“楼下谁啊?一瘸一拐的。”
“不知道,可能摔到腿了。”
靠窗的同学小声讨论,叽叽喳喳吵得付绥雅心烦。等她向下望去,已经看不到踪影。
是她做得太过分吗?裴煊尽一定生气了,可她也是为俩人着想才躲避主任。明明知道她的顾虑,为什么最后要露出那种眼神……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划拉,回过神,已经涂满扭曲的黑色线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顺胸口一路蔓延到指尖。
旁边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熟悉的声音很有节奏,不似做题断断续续的停顿,更像一种连贯的倾诉。
视线巡声音飘去。米娴缩着肩膀,脑袋几乎埋进臂弯,左手严严实实遮挡本子的上半部分,右手握笔飞快移动。厚厚的笔记本被压在书下面,只露出一个边角。
上课写、下课也写,到底什么东西如此神秘?
好奇心从闷热的空气里长出藤蔓,暂时缠住那些关于裴煊尽乱七八糟的想法。
趁她翻页空档,付绥雅身体迅速往右边倾斜,脑袋凑过去,轻声询问:“米娴,你到底在干什么?”
米娴吓了一跳,下意识合上笔记本。看到是同桌后,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脸庞惊慌未完全褪去,又多一丝难以掩饰的羞涩。
“没、没什么……随便写写。”她嗫嚅着,手掌死死按在封面。
付绥雅双手交握,努力模仿电视剧,嘟起嘴卖萌:“借我看看嘛,你都写好久了,是不是小说之类的?”
软磨硬泡几个回合,米娴终于抵不住攻势,红着脸把本子从书底抽出一截。
“就看一眼,不许给别人传……”
“放心,我保证偷偷欣赏。”
顺理成章到手,付绥雅还未来得及翻页,一只宽厚且布满茧子的大手,毫无预兆从斜前方伸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直接略过她,一把抽走本子。
头顶光线被高大的阴影遮住,付绥雅心脏骤然狂跳。米娴更是短促地惊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僵在座位。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恐惧,仿佛被抽走的是她半条命。
数学老师翻开扫了两眼,眉头立刻拧成疙瘩,“这是谁写的?啊?高二还在搞这些胡编乱造的东西,不想念了是不是!”
他把本子夹在臂弯处,显然没有归还的意思,严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米娴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校服裤子,身体微微颤抖。对于像她这样性格内向、脸皮薄的乖女孩来说,被当众批评,简直如同世界末日。
看着米娴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付绥雅心头一热,莫名其妙的侠义心肠瞬间占领上风。
反正也不差这一回。
付绥雅站起身,弱弱地开口:“老师,是我的。”全班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她身上,虽然心虚得要命,面上却装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你写的?”老师冷哼一声,“行,付绥雅,你也算是个人才。数学公式背不下来,写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倒是挺有劲。这个本子没收,我要拿给你们班主任,让他好好观赏一下你的大作!”
老师将本子带走,转身继续讲课。付绥雅慢慢坐下来,感觉腿有点软。
米娴在桌下悄悄伸过手来,按在她膝盖,“付绥雅……你……”
付绥雅拍了拍米娴手背,扯出一个些微勉强的笑容,“没事。反正我是学渣,债多不愁嘛。”
下课后,有同学敲响三班大门,称朱老师找付绥雅。
米娴在后面拉住要走的她,眼圈红红的,声音细若蚊蝇:“我陪你去吧?本来就是我写的……”
“没事,怪我非要拿出来看。”付绥雅豪气地挥了挥手,将那股子心虚硬生生地压在嗓子眼底下,“放心,老朱顶多念叨我两句,我皮厚,抗造。”
去办公室的那条走廊明明经常走,今天却觉得格外漫长。夕阳把付绥雅的影子拉得修长,像一个畸形的怪物,拖在身后如何也甩脱不掉。
嘴上说得轻松,等她站在年级组办公室门口,瞧见那扇半掩的木门时,腿肚子还是忍不住转筋。
付绥雅深吸一口气,敲门推入。幸好人不多,只有朱隼一个老师在角落坐着,手里捧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正对着杯口轻轻吹着漂浮的茶叶沫。
见学生进来,朱隼也没急着说话,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热茶,才抬起眼皮。
“老师,我……”
“绥雅啊。”朱隼打断她的辩解,手指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是真没想到,你平时看着挺老实一孩子,心里这戏还挺多。”
付绥雅心中咯噔一下,霍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完了,米娴到底写的什么?该不会是禁忌题材吧?早知道她刚才应该先问一下内容,这下连怎么狡辩都不知道了……
朱隼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语气夹杂几分嘲弄:“你瞧瞧,这都写的什么?‘女侠付绥雅手持长剑,威风凛凛,身轻如燕,一剑刺向歹徒……’啧啧啧,敢问付女侠,哪来的歹徒?”
朱隼抬眼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就你那体格,还身轻如燕,也不怕把房顶踩塌。”
付绥雅愣住。
哈?
原来米娴写的是武侠小说,怪不得始终掖藏不给她看,合着主人公竟是付绥雅!
“老师,其实……我有个武侠梦。”付绥雅想解释这是虚构创作,但朱隼显然没打算听她的文学屁理论。
“行了,不用解释。”朱隼合上本子,往桌上一扔,表情严肃地说,“眼瞅快升高三,正是关键时刻。你不想着怎么提高成绩,整天脑子里就装着那些打打杀杀、飞檐走壁的幻想?你以为你是谁?金庸还是古龙?我要不要给你这篇巨作推荐投稿啊?”
“……”
他叹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摆出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这事儿呢,往小了说,是你上课开小差,不务正业。往大了说……”朱隼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这可是思想问题。学校最近正在抓典型,要是这本子交到教导处,记个过是跑不了。”
付绥雅如遭雷劈,她万万没想到写小说能有这么严重。而“记过”对她现在这个年龄来讲,就像小学没带红领巾同样使人恐慌。
“老师,我真知道错了,以后肯定不会再写。”她急切地回复,眉心深深蹙起,眼前已经浮现出父母尴尬又失望的面孔。
朱隼瞧她恳求的模样,眼底闪过精光。他拿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也不是非要交给教导处不可,老师也是为了你好,不想毁你前途。但是呢……”
“但是什么?”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轻轻画圈,声音低沉,藏着一种暗示性的粘稠:“不怪老师小题大做,你这小说里还有某些恋爱情节,如果被人知道毕竟影响不好……关键啊,还要看你家长的态度。孩子在学校表现怎么样,家长心里得有数,得懂得配合学校和老师工作,你说对不对?”
付绥雅眨巴眼睛,一脸茫然。家长态度?配合工作?是叫他们来学校写保证书,还是说监督她以后不准写小说?
可她爸妈都在外地打工,难道要叫叔婶来看笑话?不,绝对不行。
“老师,我保证不再搞学习无关的东西,您就别叫他们来学校了。”付绥雅信誓旦旦保证,完全没听出对方话里的弦外之音。
朱隼动作僵硬,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加重了语气:“有些事情,不是光嘴上说说就行的,得有实际行动。比如……咳,回去跟家长好好聊聊,以后该怎么重点培养。我其实很看好你,不忍见你荒废学业……”
付绥雅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却是乱糟糟的。
重点培养……她也能被重点培养?难不成老师误会她在武侠创作上有天赋,想劝她转行当作家?
“好吧,我明白。”
朱隼欲言又止,也不知这孩子究竟听进去几分,烦躁地摆手让其离开。
“老师,笔记本……”
朱隼拔高音调:“扣在我办公室,别妄想拿回去!”
“哦……”
付绥雅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教室,活像刚从战场败下阵来的士兵,垂头丧气。教室熙熙攘攘,大家都在趁着课间空档聊天打闹,空气弥漫着辣条和风油精混合的呛鼻味道。
米娴眼睛霎时亮了一瞬,紧接着又黯淡下去,怯怯地问:“班主任怎么说?”
付绥雅幽幽地叹了口气,跌坐到椅子,动静听起来要把椅子坐穿。
“笔记本暂时被朱隼扣下了。”她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凉凉的桌面,闷闷不乐,“不过你放心,没把你供出来。我只说我想当女侠,自己瞎写的。”
米娴显然松了口气,但看她这副样子,又过意不去:“老师没罚你吧?”
“没说怎么罚,就是……”付绥雅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在办公室内的对话,脑袋里依旧有团乱麻理不清,“他说事情可大可小,要看家长态度,懂不懂得配合学校工作,最后还说要找个时间跟我家长聊聊怎么重点培养我。”
付绥雅讲得一脸认真,甚至充满疑惑:“我就纳闷了,我现已经高二,成绩也就那样,他还能怎么培养我?让我练武术还是当文豪?”
话音刚落,叼着棒棒糖的晁帆突然转身,惊叹道:“付绥雅,你……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老朱意思多明确啊,整个学校就他敢这么光明正大。”
乌东勉见她雾水满头,便示意晁帆小点声讲。晁帆指向前排某位男同学,低声道:“你知道他为什么成绩下游还能坐前面吗?”
“因为长得矮?”
晁帆把棒棒糖拿出来,无语地摇了摇头,那表情活像在看自家不争气的傻闺女。
“真不知该说啥好,你也太单纯了。你知道他每学期给老朱送多少吗?”他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全人类通用的手势,“你别见他平时背后各种骂老朱,逢年过节数他送得最勤。还有那谁,家里开手机店,老朱的苹果就是她爸送的……”
这番解释像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付绥雅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心凉。
她怔在原地,脑海中关于“武侠天赋”“学业转行”的搞笑幻想,变成戳破的肥皂泡,全部碎成渣,取而代之的是残酷又庸俗的现实。
原来如此,怪不得朱隼最近明里暗里找她麻烦,上课为难就算了,方才已是属于戳破窗户纸的明显。
收礼在这座县城乃家常便饭,自小学到高中,付绥雅虽抗拒却无可奈何。她无法说服自己从来不晓得这件事,也无法改变自己曾经就是送礼中的一员。
所以,从前在饭店吃完就走的小学老师,被母亲私下里塞钱的初中老师,他们是真心喜欢付绥雅这小孩吗?
“你们想得未免太复杂,或许老朱并非那个意思……”付绥雅一边说着,一边在心底默默流泪。
哪有什么蒙尘的珠宝,都得自己掏钱来擦。
米娴,你看走眼了。付绥雅心想,行走于江湖的女侠,如何会守那烂俗的规矩?她明明应该一脚掀翻桌子,让自己以及后世学子免受潜规则之苦。
可她只是个学生罢了。而江湖的范围不仅仅是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