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付绥雅背着书包冲进后门,鬓角刘海已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形成尴尬形状。
昨晚熬夜背书,今早婶婶喊她几遍不应,便扔下她做饭,直至听见弟弟抱怨才惊醒。
付绥雅大口喘气,胸腔里像有风箱在呼哧作响,视线快速扫过挂钟——完蛋了,值日的窗台还没擦!今天要是扣分,老朱肯定会发火。
书包往桌洞一塞,甚至来不及扯平勒皱的校服,抓起抹布就往外冲。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赶到走廊时,脚步却猛然刹住。
那排本该积满浮灰的窗台,此刻在晨光下泛着一种干净过头的光泽,别说灰尘,连水印都找不到。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在瓷砖面上,晃得人眼花。
付绥雅愣在原地,手里抹布尴尬地悬在半空,像个还未来得及登场就被宣告剧终的道具。
难道她昨夜梦游提前来这儿打扫过?
开玩笑。
到底哪来的田螺姑娘做好事不留名?
付绥雅慢吞吞挪回座位,瞄到米娴双手红得哆嗦。这个天气还能把手冻成这样,想必只有厕所冰凉的水池能做到。
“那个……”她话到嘴边,不自然转弯,“窦莎没再找过你吧?”
自从窦莎搞清楚后,又曾几次去找付绥雅,但她每次都坚决否认与盛豪的关系。付绥雅担心,再接触下去俩人都要变熟了。
“没。”
“那就好。”
有些默契不必言说,挑明道谢反而使两个内敛之人尴尬。
米娴是个可爱的女孩,付绥雅曾想将她介绍给单蓓,可三人成行总有意外,她吸取上次教训,坚决不在友谊上配平。
……
五月的风里夹杂黏腻的热度。朱隼站在讲台,粉笔精准砸中后排正点头如捣蒜的付绥雅。
“都给我精神点!”
他把书本往讲桌上一扔,震得粉笔盒都跳两下,“看你们一个个,没到夏天就困得像霜打的茄子。这一上午,后面那几排都睡成一片了。”
付绥雅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清醒。
“不能再放任下去。”朱隼在黑板上写下“连坐”两个大字,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让学生们下意识挺直腰背,“从今天开始,咱们班实行小组连坐制,前后桌四人为一组,互相监督。只要小组里有一个人上课睡觉被我抓到,这一组四个人,全都给我站到后面听课!”
底下瞬间炸开锅,哀嚎声、抱怨声此起彼伏,宛如一锅煮沸的水。
这也太狠了吧,本来克制自己不睡就很难,现在还要管别人?
万一碰到个睡神队友,岂不是……
下课铃一响,朱隼前脚刚迈出门,室内分贝瞬间飙升。前桌椅子“刺啦”一声在地上拖出长响,晁帆霍地转身,平时嘻嘻哈哈的脸此刻写满严峻,像要宣布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乌东勉也慢条斯理地转过来,手里还捏着一瓶眼药水。
“同志们,形势严峻啊。”晁帆压低声音,“老朱这招太损了。咱们这组虽然平时表现尚可,但谁能保证没有个打盹的时候?”
“他简直是针对我。”付绥雅难为情。
乌东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光一闪,“根据概率论,四个人完全不犯困的几率极低。与其互相举报伤感情,不如……”
“不如结盟!”晁帆接过话茬,眼底闪烁着名为“馊主意”的光芒,“要是实在困得不行,就制定个战术。咱们要睡一起睡,谁也别委屈谁!就算罚,咱四个整整齐齐站后面,也不丢人!”
“……”
什么鬼逻辑?
这不就是摆烂同盟吗?
付绥雅瞧他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便忍不住想笑。这种充满少年特有的中二气息对抗方式,虽然荒谬,却意外使人轻松。
“我觉得……可行。”乌东勉竟然点头,一本正经地分析,“与其提心吊胆盯着别人,不如统一战线。如果有人实在撑不住,就给个信号,大家一起趴下休息,风险共担。”
“那……要是被抓呢?”一直没说话的米娴语带担忧,但更多的是被这群人带偏的跃跃欲试。
晁帆伸出手放在课桌中央,嘿嘿一笑:“被抓就被抓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也别嫌弃谁连累,到时候我给你们推荐最舒服的鞋垫!”
“附议。”乌东勉随之覆上去,“不过,鞋垫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付绥雅看着叠在一起的两只手,嘴角忍不住上扬。在沉闷压抑的班级中,能有这么几个陪着一起胡闹的伙伴,似乎那令人窒息的连坐制也没什么可怕。
她伸出手,啪一声盖在他们手背,“也算我一个!”
三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米娴,她红着脸犹豫几秒,最终还是同意了。
“……好吧。”
窗外的嘈杂声在此刻变得悦耳许多。四只手叠在一起,掌心温度传递着共同犯罪的默契。
“别在屋里憋着了,走,整两把排球!”
晁帆拿起班级窗台上的排球,在指尖转得飞快,冲着后排几个人招手。教室里昏昏欲睡的闷热仿佛一下子被打破。
付绥雅瞬间从座位上弹起,“我也要去,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付绥雅兴冲冲地跟着他们往外跑,马尾辫在后面一甩一甩的。虽然技术不行,但这并不妨碍她凑热闹的热情。至于什么“运动细胞为负”的自我认知,早就被抛掷脑后。
下午的操场学生不少,他们好不容易占了半块场地。
“绥雅,接着!”
乌东勉上手发球,排球划出一道并不算优美的弧线,晃晃悠悠地朝她这边飞来。
付绥雅仰头,视线死死地锁住那个旋转的黄蓝球体。阳光刺眼,她不得不眯起眼睛,脚下步子却没停,踉踉跄跄地往落点的方向挪。
在哪呢球在哪呢?
好像稍微偏一点……
再往后退两步应该正好……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天空,全然没注意到自己已经退出了原本的场地边缘。
与此同时,裴煊尽正双手插兜,慢悠悠地从操场边路过。他捏着一瓶新买的冰水,刚结束体育课,准备回教室休息。
“哎哎哎——小心!”
晁帆的惊呼声传来,为时已晚。
付绥雅只觉得脚后跟像是绊到了什么坚硬的阻碍物,身体重心瞬间失衡,但她的惯性还在,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向后倒去。
“砰!”
一声闷响。
付绥雅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温热且坚硬的怀抱。更准确地说,是她后背狠狠地怼上了某人的腰侧。
裴煊尽完全没料到会遭此横祸。他只觉腰部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击,整个人被带得失去平衡。为了不压到怀里突然冒出来的“炮弹”,他下意识调整姿势,结果左腿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水泥地上。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矿泉水脱手而出,咕噜噜滚出好远。
付绥雅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她倒没什么大事,可回头一探,裴煊尽正单膝跪地,眉头紧锁,脸色发白,显然磕得不轻。
“裴煊尽?!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她一边道歉一边伸手去扶他。
裴煊尽缓了一口气,刚想借力站起。就在此时,付绥雅瞥见不远处某个身影朝这边走来。
灰衬衫、高腰带,眼神犀利得像鹰,不是纪丹庚是谁!
付绥雅心感不妙,要是被纪主任撞见她和裴煊尽拉拉扯扯,上次的“早恋”帽子又要扣她头上了!
不行不行,绝不能再被抓现行!
霎时间,求生欲战胜良心。
“主任来了……”付绥雅伸出去的手像是触电般猛地缩回,整个人更是如同惊弓之鸟,迅速向后跳了一大步,拉开足足两米的“安全距离”。
裴煊尽抓了个空,原本已经把重心交出去一半,这下唯一的支撑点突然消失,身体再次失去平衡。
“哎……”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来得及说,身体晃了一下,原本要离开的膝盖再次重重地磕回地面,这次声音比刚才还要清脆。
裴煊尽跪在地上,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表情有一瞬间空白,随后慢慢转变为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看向两米开外一脸惊恐、双手举在胸前做投降状的付绥雅,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就这么把我扔这儿?
付绥雅结结巴巴地鼓励:“加油……你、你自己可以的。”
纪丹庚压根没靠近,巡视一圈便离开。裴煊尽撑在另一侧膝盖,咬牙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裴煊尽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自从上次见完郑琳绮回来,线上的付绥雅总对他爱答不理,线下更是回到从前避之不及的状态,古怪得很。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并非因为付绥雅没回消息或拒绝扶他,而是她整个人都在看似礼貌的客气中,悄无声息地后退。就像现在,明明对方撞了他,第一反应不是关心,竟然是为了避嫌弹开。
这种刻意的疏离,比直接冷脸更让他心里堵得慌。
“刚才跑得挺快啊。”裴煊尽终于开口,凉凉的语气透着嘲弄,“看见老纪跟见鬼似的。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这段时间主任一直盯着咱俩……我怕再被误会成早恋……”话里几分真实付绥雅也不清楚,只是那日的猜想太过难受,令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裴煊尽。
铃声如救火般敲响。乌东勉被晁帆揽着走来,见裴煊尽并无大碍,拍了拍付绥雅肩膀,说:“上课了,我们走。”
付绥雅如梦初醒,赶紧点了点头,甚至没敢再看裴煊尽,转身就要跟着往教学楼跑,本能地只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呵。”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钩子般硬生生将她定在原地。
“付绥雅,你标准变得挺快。”裴煊尽扯了扯嘴角,视线在她和乌东勉快要紧贴的身体上扫了个来回,“现在倒是不怕被人误会了?还是说在你眼里,跟我在一起就叫早恋,跟他在一起却是纯洁友谊?”
话说得直白,付绥雅愣愣地望着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乌东勉放在她肩膀的手并未拿开,反而轻轻捏了一下,安抚又像挑衅。
“我们同班,自然要一起走。不过你腿脚不便,建议放慢些。”
裴煊尽没理会他,目光重新落回付绥雅身上,深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看不懂的情绪,似是委屈,又似是愤怒,最后都化作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我没事,别管我,你们走。”
晁帆:“呃,哥们,我送你回班级吧?”
裴煊尽摆了摆手。
“确定不需要我们扶吗?”付绥雅憋了一会儿,还是不好意思地大喊一句:“对不起!”
这话生硬得让裴煊尽感觉像被驴踢了。目送女孩仓皇的背影,风中飘来他低得几不可闻的嘟囔:
“……没良心的小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