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肯定会记得你,咱们这也算共患难。”
见他不接茬,付绥雅尴尬地转移话题:“对了,0114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筷子尖端夹住的面条滑落回碗里,溅起红油星子。裴煊尽动作凝滞半秒,随后若无其事地重新挑起。
他将生日设为密码,本身就是种隐秘的自我暴露。现在这串数字被她念出来,带着疑问的尾音,听起来莫名有些发烫。
“只是学号而已。”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谎言顺畅地流淌出来,没打半个磕绊。
“哦。”她没再追问。
“你今天怎么没带手机?”
付绥雅眼神暗淡,小声道:“被我表弟摔的屏幕碎一角,拿去维修了。
裴煊尽攥紧饮料瓶,“熊孩子挨揍没?”
“教训两句……反正不太严重。”
“……”裴煊尽突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付绥雅当下状况,他们之间相隔几年的长河,想要轻易踏过去格外困难。
可求知**无比强烈,尤其在他得知付绥雅和乌东勉背景相交的情况下,不甘的心情一下子淹没理智。
“你父母不常在霰河?”
“在临京做生意。我放假会找他们团聚。”
“你和乌东勉看起来很熟。”裴煊尽拿起醋壶,往自己碗里倒,深色液体漫过面条,掩盖细微的失态。
付绥雅没想太多,简直有问必答:“大概初中那会儿吧,他总来我家吃饭。”
她指的是来饭店聚餐,可省略过多,落到裴煊尽耳中竟成另一种意思。
醋壶放回原位,玻璃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声响。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才终于抬起眼皮,隔着氤氲热气看向对面。
“青梅竹马?”
“不算……倒也没有特别熟。”
这话听着舒服。裴煊尽拿了双新筷,将自己碗里大半牛肉拨进她碗中,深色肉片堆在她那碗白面条上,成了座小山。
“多吃点。跑那么慢,一看就是没劲。”
“我力气大着呢,上次同桌……”
桌面手机毫无预兆地开始震动,屏幕亮起的冷光在油腻的桌面上投下一圈光晕,将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氛围搅得粉碎。
屏幕跳动着“琳绮”二字,显眼得刺目。他并未立刻伸手去接,而是下意识地抬眼,视线快速掠过对面。付绥雅正咬着筷子尖,目光也顺着光源落在手机。
“给你。”她将手机递过去,裴煊尽点开免提。
“喂,煊尽……”听筒里漏出的声音有些失真,带着明显的鼻音和虚弱,背景音偶尔嘈杂。
“我在学校旁边的诊所。于炽电话打不通,我这液输了一半回血,也没人帮我看着……”
眉心瞬间折起一道深痕,裴煊尽将免提关掉,屏幕贴至耳旁,身体不自觉坐直了些。于炽那家伙,平时修车修得满身油污也不喊累,偏偏在这种时候玩消失。
“知道了。你别乱动,叫护士先调慢点,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那种属于少年人的犹豫与试探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处理突发状况的利落。他没多废话,直接去收银台扫码付钱。
“于炽对象,发烧在诊所挂水。”裴煊尽简短地解释,大手已经拎起书包。他扫过付绥雅还未吃完的面碗,又看向她那张在热气熏蒸下红扑扑的脸。就这样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刚才那两个检查的人还在附近晃悠,万一撞上……
这理由找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但那种不想让这顿午饭就此画上句号的念头,像野草般在心里疯长。
“反正你也吃差不多,要不……一块过去?如果你下午没事。”
“没问题,我陪你。”付绥雅对郑琳绮印象不错,听到对方生病,自然要去慰问。最主要的是,她不想回家。
诊所在职高后街,玻璃窗上贴着褪色红十字。推门进去,一股酒精、碘伏的混合气味,还有常年不通风积攒下的陈旧气息,立刻把外面正午的热浪隔绝开来。
郑琳绮坐在最里面的输液椅上,长发随意披散,手背贴着几条医用胶布,输液管里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落。看到裴煊尽进来,她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稍微坐直了些,但视线越过他肩膀,明显愣了一下。
“嗨,”她原本因高烧而迷离的凤眼稍微聚焦,在两人身上转了个来回,“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我们上同一个补习班。”裴煊尽径直走过去看了眼吊瓶剩余液量,又伸手去探了探她额头温度,动作自然熟稔,“还是烫。于炽回电话没?”
“没呢,死哪儿去了都不知道。”
“小雪呢?”
“去乡下参加婚礼,晚上才能回来。”
付绥雅打过招呼后便站在一侧,目光落在那个敞开的泡沫饭盒上。里面的蛋炒饭早没了热气,米粒表面凝结着层白色猪油,看着就发硬。
“你还没吃饭?这都凉透了。”她指了指盒子,眉心微蹙,“我去给你重新买一份吧?吃凉的对胃不好。”
郑琳绮有气无力地笑道:“不用麻烦。我就好这一口,炒饭凉了更有嚼劲。”话虽这么说,她右手却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显然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裴煊尽抿唇不悦,“生病还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我喜欢。”
这会儿大家都出去买饭吃菜,诊所气氛安静许多。付绥雅踌躇几秒,随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伸手拿过那把一次性塑料勺子,“我……喂你?”
裴煊尽正在帮郑琳绮调整输液管的手指猛地顿住,视线像被磁铁吸住般,瞬间锁定了付绥雅的动作。
郑琳绮倒是从善如流,红唇微张,配合地往前凑了凑,眼底笑意都要溢出来,“那就麻烦你了。诶呀,还是咱们女孩子贴心。”说着,她还不忘用余光瞥了眼站在旁边的裴煊尽。
付绥雅坐到她旁边,认真舀起一勺饭,避开了那些凝固得太厉害的油块,小心翼翼地递送过去。
“……谢谢你,绥雅。”
窗外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给这幕镀上层柔光。裴煊尽背对着两人,假装研究墙上的人体穴位图,不知想什么。勺子碰到牙齿的轻微声响,在静谧空间无限放大。
冰凉的米饭夹生又饱腹,郑琳绮没有吃太多。裴煊尽时刻关注着快输完的吊瓶,见它淅淅沥沥地滴落,快速更换下一个。指腹触碰到透明输液管,一股刺骨寒意便顺着神经末梢窜上来。那种冷不仅仅是物理温度,更像某种具象化的疼痛,无声地渗进血管里。
裴煊尽眉心聚起几道细纹,视线在她只苍白手背上停留半秒,“这药太凉。我去弄杯热水,付绥雅你看好她。”
没等谁回应,那个挺拔的背影便消失于在诊所走廊拐角处,诊所这一隅空间陡然空旷下来。郑琳绮把头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眼睛却没闲着,从天花板的污渍慢慢滑落,最终定格在旁边之人。
付绥雅正低头整理着刚才弄乱的塑料袋,侧脸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那种毫无攻击性的钝感,确实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或者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郑琳绮调整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突然开口:“裴煊尽那家伙,在你面前是不是特能装?”
付绥雅坦诚:“是有一点。”
“他这人就那样,看着像个混不吝的,其实心细得跟针鼻儿似的。”郑琳绮唇角上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她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话锋一转,像剥洋葱般剥开下一层,“你们以前是不是就认识?我看他对你,不像是刚认识几个月的样子。”
为什么都这么问?付绥雅陷入沉思。记忆像大雾般难以拨寻,裴煊尽或主动或平淡的反应,历历在目。
“或许吧,但我真不记得。”
这回答诚实得让人无法接话。郑琳绮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这姑娘不是在装傻充愣。那双浅色瞳孔里倒映着诊所苍白的灯光,通透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一种混杂着挫败与庆幸的情绪在胸腔里发酵。郑琳绮轻笑出声,胸腔震动引起一阵咳嗽,牵动了手背上的针头。她嘶了一声,却没停下话头:“我还真没见他和哪个女孩亲近过……”
“你。”付绥雅摆弄衣角的线头,“他很照顾你。”
“因为有于炽。”郑琳绮别过脸,头发遮挡住她的面容,声音带着沙哑地鼻音,“我们之间……算了,没什么好聊的。”
付绥雅听出郑琳绮的忧郁,她没有戳破摇摇欲坠地真相,而是拿起裴煊尽遗落的手机,说:“好无聊,我们玩会游戏吧。”
“你知道密码?”
“我……”付绥雅迎上她惊讶的眼神,停顿片刻,“当然不知道。”
话音被一阵塑料门帘掀动的声响截断。裴煊尽手里端着两个一次性纸杯,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给,你俩都喝。”
“谢啦。”“谢谢……”
最后一滴药液顺着透明软管滑落,汇入那截静脉留置针。护士撕开胶布的声音在安静的诊所里格外清脆,像某种封印被揭开。郑琳绮按住那个刚被拔出针头的针眼,棉签上很快渗出一点殷红。
“按五分钟,别揉。”护士丢下这句标准医嘱,端着托盘离开。郑琳绮用大拇指死死抵着手背,另一只手接过裴煊尽递来的外套,随意披在肩膀。
两人将郑琳绮送到职高门口。裴煊尽忽然上前,压声道:“其实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了郑叔叔……你是不是又没接他电话?”
付绥雅从侧后方望去,第一次见郑琳绮脸上出现类似于恼怒的神情,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裴煊尽表情凝重地站在原地,倏尔片刻,大步追去。付绥雅未能听到俩人在远处的争执,只见郑琳绮扯掉外套,又被男孩强制穿上。
单蓓总认为付绥雅读不懂人际关系,可她岂会不知单蓓放学时急切张望的模样。她不想道破好友心事,正如她一次次见证裴郑二人的隐秘互动……
此刻难掩迟钝,她心想:裴煊尽,你们之间隔着的或许并非于炽,而是不敢面对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