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洵没说话，饭送到嘴边，扯起被子蒙住了头。
“有了媳妇忘了队长，反了你了。”梁承春伸手去揪被子，被进来的护士阻止了。
梁承春叹了口气，等他换完了药，看着他靠在枕头上用打着吊瓶的左手一勺一勺舀饭吃，生出点不再被需要的惆怅，“我跟你说的事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别拿自己的前程当儿戏。”
江洵看他一眼，梁承春就觉得不好，“我是为了你好，你听到没有？”
“嗯。”话音应得含糊。
“你要有什么想法就跟我说。”梁承春补充，“我也不是独裁的人，你跟我商量我肯定会尊重你。”
江洵咽下一口饭，“我不想去。”
梁承春一拍大腿，“你不想去你想干什么，你还想上天？你知道这是多好的机会吗？不知好歹！”
江洵没再说话，梁承春说：“你就是去问吴韵轻，她肯定也会赞成我的说法。”
“要我赞成什么？”吴韵轻正好推门进来，梁承春起身，“这小子冥顽不灵，你自己问他，我回去了。”
“你又怎么惹他了，对你的老队长好点吧，没看他头发都白了。”吴韵轻笑吟吟地坐下，拿过了饭盒和他手里的勺子。
“是我退役后的工作安排。”江洵说：“我之前给一个希望工程捐过款，他们年后有一所新的中学建好，愿意让我过去当体育老师，走教练员职称。”
“在哪儿？”
“历山市下面的一个县城。”
吴韵轻连这个市都没听过，大概知道梁承春在反对什么了。
“梁队说北新大学能给我一个特招，学体育教育，让我先有个学历，再花点时间把证考了，想当老师就在周边找，不用去那么偏远的地方。”
“听他的。”吴韵轻往他嘴里塞了一勺饭。
“……我还在考虑。”
“那就听我的。”
江洵沉眼，“我怕我学不好。”
“他们都敢要你，你有什么不敢去的，就你这种吃苦耐劳又踏实肯干的性子，教不好算他们没本事，枉费了名牌大学的名号。”
吴韵轻继续给他喂饭，“事关前途，梁承春为你够操心了，你别犯犟。”
江洵咽下嘴里的东西，第二次重复，“我不想去。”
吴韵轻放下饭盒，江洵看着她，“你在生气吗？”
“没。”她说:“我在思考。”
“我想选第一条路。”
“为什么？”吴韵轻对他火上浇油般的话表示不解。
“北新大学不缺我这样的学生，我不想浪费那些宝贵的资源，名额留给其他人更有价值，希望中学需要体育老师，我去了能做很多更有意义的事。”
他懂专业的体训知识，懂运动康复，有选拔和培养人才的能力，对一所中学来说，这些就够用了，甚至是非常稀缺的。
吴韵轻理性上是站在梁承春那边的，“无论就业、医疗还是养老，北新的资源都比别处要好得多，现在是你拥有最多谈判资本的时候，机会不会一直为你留着，你想清楚了。你是从山里出来的，折腾一圈又要回到山里，很可惜。”
她没直接说他傻，已经足够委婉。
可江洵还是那副模样，永远不知变通曲折，一板一眼道:“我能走出来，也是受到我的老师、教练的提点和帮助，那里还有很多孩子，他们被留下，不是因为比我资质差，只是运气没有我这样好。自己受了恩惠就安享福利不思回报，手握渠道却不想让更多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这不是很自私吗？”
“自私并不可耻。”吴韵轻形容复杂，“人活在世上为自己谋算是一种天性，你付出了很多努力，走到这一步也很艰难，回报社会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非要躬行。”
“可我是党员。”
吴韵轻哑然。
江洵说:“如果我自己都不愿意做，凭什么认为别人就会尽力去做？”
她被这句话噎住，几次欲要张口，最后却只化成一声叹息，感慨此间万事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她也算阅人无数，不讲道理的人见多了，这样跟她讲道理的还是头一个。
但想到梁承春也得为此伤透脑筋，眼看着自己的宝贝疙瘩倔驴般钻进山沟沟里，吴韵轻心理又平衡了点，重新端起饭盒给他塞了一勺饭。
“……”江洵本能地咀嚼，一口刚咽下去，另一口又送到了嘴边，让他没时间去想别的，只能认认真真地吃饭。
他住院期间射击队的其他人也来看望，吴韵轻跟关月关系一向不错，这次在雅典也给她拍了不少照片，还有别的成员和其他项目的，吴韵轻答应给他们做个影集，再单独私发一份给她。
正分享照片时，梁承春凑过来，轻咳了一声。
几个人连声问了好，很懂事地先离开，吴韵轻眼皮也没抬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你从小把他带起来的都劝不动，还指望我？”
“你跟他关系不一样。”梁承春手指在脸上挠了两下，“他不是喜欢你么，你就跟他说，敢异地恋就分手，吓唬吓唬他。”
“我一个一年至少两百天不着家的人，有说这话的资格吗？”吴韵轻把手上的东西收起来，“而且这种话能随便说吗？万一他当真了，伤到小心脏，你哄还是我哄？”
梁承春垮着张脸，吴韵轻说：“他自己心里有数，才二十几岁，出去磨练磨练没什么，你要真让他从现在就开始享受，他只会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心气散了比什么都糟。当老师又不是坏事，跟小孩儿在一起说不定还能变得活泼些，让他去吧。”
“万一他以后后悔了呢？”梁承春皱着眉，“起码也要再念两年书，拿个学历。”
“那就给他争取个函授，不用去学校，还能做自己的事，两全其美，反正你也不指望他读出个什么名堂，他的志向也不在那里。”
梁承春顿悟，吴韵轻正经道：“梁队，你放心，不管我们俩将来怎么样，他在我需要的时候帮过我，我会给他留条后路，至少经济上，我不会让他为难。”
沉默片刻，梁承春点了点头，再开口语气软了不少，“以前怎么样都不提了，你们俩既然在一起了就好好过，他这个人性子慢，脑子有点轴，有时候转不过弯来，真有什么让你不高兴的地方，你可以跟我和赵洁还有陈队医她们说，是他不对我们肯定不护着，你平时……别冲他发火。”
吴韵轻怀疑他到底在心里把自己妖魔化成了什么样子，面上不显，点了点头，“行。”
江洵开始复建，吴韵轻瞧着残忍，就没再往医院去。
《长生天》剧组杀青回到北新，禹岱修肚子还是圆滚滚，人晒成了黑煤球，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嘿嘿地叫着吴导。
“一拍十个多月，我还以为你带着我的人在那边拉山头不回来了。”吴韵轻拍拍他的胳膊，“牛羊肉吃多了？壮实了。”
禹岱修还是傻笑，吴韵轻扬起唇角，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跟他道了声辛苦。
快过年，既是杀青礼也是贺岁礼，红包捏着鼓鼓的，组里人手一份，都在说着吉祥话，除了不合群的万铮。
“也有你的。”吴韵轻走过去，把红包压在他的膝头，“新年快乐。”
“我有什么好快乐的。”万铮低着头，“说什么一定能拿奖，我都去上表演课了，结果就把我骗过去让我做免费的马术指导。”
“不是给了你一个角色么。”吴韵轻站在他身边，“旧年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新的篇章了，万铮，开心一点吧。”
万铮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她，等吴韵轻去跟刚进门的徐嘉拥抱，他才仓促抬手，用力地抹了抹眼睛。
“身体恢复好了？”吴韵轻看着徐嘉剪短的头发和略显丰盈的身体，气色与从前相差不算太大，脸还是有点浮肿。
“恢复得很好，现在已经没有太大的感觉了。”徐嘉笑着，“吴导，我年后能回来工作吗？”
“当然。”吴韵轻答应，“不够现在公司没有之前那么好的项目，短时间里可能要帮着干点杂活儿。”
“没问题。”徐嘉立正，“这次我保证与您共进退，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吴韵轻笑笑，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她，“欢迎回来，新年快乐。”
新春晚会，万铮和几个小明星被打包到地方卫视去唱歌，吴韵轻拍完两个新年特刊的封面，在隔壁影棚遇到了孟清，国内近年来兴起的轻国风品牌‘时花序’的创始人。
两个人一起去喝了杯咖啡，孟清祝贺了她的新公司，吴韵轻笑笑，提到《长生天》，“乌喀布的拍摄还要感谢您和梁主任的帮助，我应该早点请二位吃个饭，当面道谢的。”
“只要不破坏生态，拍电影对当地的旅游发展也是一种促进方式，这是他的职责，应该的。”孟清语气温和，“他的性格大家都知道的，我们两个聚聚可以，喊他就算了。”
孟清的丈夫梁思原，年纪轻轻就在文旅的实权部门坐稳了位子，文艺世家出身，为人虽严肃，做事讲原则却不死板，对守规矩的人来说，算是领导里好说话的，却不好交往，在北新几乎从不参加什么饭局酒会，要不是她跟孟清打过交道还算熟络，也牵不上这条线。
“我明白。”吴韵轻对结交这样的人没有执念，只要不给她使绊子，她是很愿意按章办事的。
两个人转开话题，聊到最近‘时花序’的风波。
她们原属于国潮大厂‘桐影’旗下，不久前才独立出来，外界传言孟清跟桐影的老板秦影理念不合，对此孟清倒没避讳，直言道：“我们现在更多的侧重点在汉元素，桐影是中国风，两者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我跟秦姐没有矛盾，就像你跟广翼，只是发展方向不同。”
时花序的定位是中端品牌，国民度很高，定制款曾经在时尚圈很吃香，目前只有两个大花和一位老牌男演员穿过她们的独家定制，这对没有顶奢资源的明星来说是非常具有诱惑力的。
现在她们脱离桐影，少了大公司的支持，发展总归会受到一些影响，吴韵轻借机提出友情帮她们推广春季新款，用自己作为私服的几张照片，换来了她们一夜间的百万销量，成功卖了孟清一个人情。
再提到想要一份定制款的时候，一向不惯于欠人人情的孟清犹豫了没多久就同意了。
时花序的人来量体，蓝田刚从剧组跑完龙套回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们找的是自己，跑到办公室去问吴韵轻是不是弄错了。
“你来了有一段时间了，跑了这么多龙套，胆子也该练出来了。”吴韵轻拿起一个文件袋，走到她面前笑着，“是时候亮个相了，拿着，回去好好读，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别让我失望。”
蓝田心脏直打鼓，出了办公室就打开袋子，看到了里面的剧本。
现代戏，女一号，一个二十一岁刚入社会，就独自抚养好友自杀后留下的幼女的女孩儿隋锦。
她激动得想哭，把剧本抱在怀里，深呼吸了几口，大步朝外面走去。
除夕夜，全公司放假，吴韵轻白日忙完开车去了吴漾那儿，几位阿姨已经做好了一桌年夜饭。
她饿了一天，洗漱后跟大家一起坐下来，陈梅给她拿了杯子，吴韵轻道了谢，没管其他人，拎起筷子先夹了一根鹅腿。
“你像个女明星的样子吗？”吴漾在她添第二碗饭时开了口。
吴韵轻哼笑，“拜托，吴女士，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只要不上镜，我爱怎么样怎么样，大过年的，你就不能不管我做什么都夸我两句真棒吗？”
“恶心。”吴漾面无表情。
陈梅一惊，赶忙用新筷子夹了一块青梅酿肉到吴韵轻碗里，让她多吃点，免得两人吵起来。
吴韵轻也没拿乔，几口把饭吃完，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看看时间，上楼给江洵打了个视频。
画面接通，吴韵轻坐在椅子上，看到的是一个扎着红头花的小姑娘。
大眼瞪小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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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贺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