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彼此面面相视,吴韵轻先开口,笑了笑,“你好。”
梁夏眨巴眨巴眼睛,“哥哥在外面包饺子呢,我用他的手机看动画片。”
“是这样啊。”吴韵轻笑道:“那你现在能先把手机还给哥哥吗?”
“可以。”梁夏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跑到外面喊哥哥,伴着春晚歌声的背景音里有人提到她的名字,没一会儿,手机就被江洵接了过去。
“现在才包饺子,还没吃饭?”吴韵轻打量他看起来充斥着非常贤惠假象的脸,刚才仓促间手上的面粉没拍干净,一些弄到了衣服上。
“吃过了。”江洵绕过堆在地上的东西往屋里走,“要一起守岁,没别的事情做,所以现在包明天早上吃的。”
“你包的能好吃的么?”
“……面是师母和的,馅是梁队调的,我只是包起来。”
吴韵轻眼睛弯弯,故作忧郁,“还是你那边好,还有人给包饺子,我今天饿了一天,回来只能吃点冷饭冷菜,恐怕今晚睡觉胃里都是冷的。”
她想哄骗某小朋友给她暖一暖,但显然这根弦没搭上,江洵沉默了一下,问:“你明天不忙的话,要来一起吃吗?”
“这话你说了不算吧。”吴韵轻道:“梁队可不会欢迎我去他家拜年。”
话音刚落,江洵身后关着的门被推开了,曲茵笑盈盈地走进来,“欢迎,我们当然欢迎了。”
她把手里一盘没切的果盘放在桌上,对仰头意外看着她的江洵说:“我是来送水果的,你吃完饭还没吃水果呢,老梁说了要给你补充维生素。”
江洵看向那几个硕大的苹果,底下的还带着包装袋。
屏幕里的吴韵轻已经收起那份散漫的调笑,跟曲茵打了声招呼。
“老梁那人就是外冷内热,其实我们家很好客的。”曲茵往江洵身后凑了凑,悄悄欣赏屏幕里的人,“你想吃饺子随时都能让小江带你过来呀,我们俩看他跟自己亲儿子一样的,你可千万别见外。”
吴韵轻笑,应了声好。
“你们俩说话,我不打扰了,明天可一定要来。”曲茵往外走了两步,在手机看不到的地方,飞快伸手拿走了盘子,小声说要拿去洗洗。
次日一早,吴韵轻在吴漾的眼皮子底下,从她珍藏的仓库里拿了几样礼品,又让家里的阿姨做了点小孩子爱吃的甜点装起来,裹上大衣出了门。
梁承春的家是早年夺冠政府奖励分给他的房子,老小区了,周围街巷多,位置不太好找,江洵提前在外面的大路口上等了二十分钟,看到吴韵轻的车,把人领进去在提前腾出的车位上停好。
吴韵轻不急着走,上下扫了他一眼,“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见你,你就穿成这样?”
江洵低头,看到身上鼓鼓囊囊的棉服,“外面很冷。”
吴韵轻送的那件还没舍得穿,这还是他前年新买的,只穿了没几次。
“新年第一次见我,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睡醒。”江洵揉了揉脸,“昨天熬到半夜,今天师母四点就喊我们起来包饺子,说不能让你吃隔夜的。”
吴韵轻心尖化开,“那你亲我一下就原谅你了。”
江洵转头,对上她的视线,悄悄红了耳根。
楼道里飘着一股浓郁的香气,两人拎着东西上楼,门一打开,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梁承春最后一道油爆虾出锅,曲茵的饺子也已经煮好。
一大早,吴韵轻本没有多少胃口,面前的饭菜规格却不输昨晚的年夜饭,单是水饺就包了好几种馅儿,由着她挑自己喜欢的。
曲茵很热情,梁夏也可爱,第二次见面没那么陌生了,脆生生地叫了声姐姐,还递给她一瓣剥好的橘子,果肉饱满,甜甜的汁水几乎没有一丝酸意。
一顿早饭在说笑中吃了一个多小时,吴韵轻理解江洵为什么那么爱吃饭了,她自己吃得发撑,实在吃不下了才觉可惜地放下筷子,好在曲茵见她喜欢,把梁承春泡在锅里的卤肉捞了好几块用机器真空起来,让她打包带回去。
临走前,她给曲茵签了名,还拍了合照,一家人送她到门口,给她和江洵留出点道别的空间。
见人离开,曲茵感慨,“真没想到,小江整日闷声不吭,居然能跟吴韵轻谈到一起,眼光好,胆子也大。”
梁承春不屑,“我的眼光比他好。”
“下次我进他们家门儿得带消食片。”走在路上,吴韵轻揉了揉肚子,叹口气,“你以后对梁承春好点,别哪天真把他惹恼了不让你上门,连累我也吃不上这么好的饭了。”
“不会的。”
“下次品牌方有什么新产品我也给你师母送点,指望你这个呆样子恐怕我也沾不了几次光。”
江洵茫然,走到车前,吴韵轻止步,揪了揪他的领子,“我身上有八个高奢代言,你这样跟我出去真的很影响我身价,答应我,下次见面把这些丑衣服扔了好吗?”
“……丑吗?”
吴韵轻比划了一下,确定道:“挡住脸是的。”
江洵阳奉阴违地点了点头。
扔了他舍不得,大不了留着他一个人的时候穿。
哪怕当被子盖盖也是暖和的。
吴韵轻又进了组,忙起来黑白颠倒,作息乱成一团,江洵不敢去打扰,怕她刚睡下会被吵醒,平日里只隔三差五地发条信息,她拍戏拍了三个月,两人别说见面,一个电话也没打。
这天他把枪支清点好,锁了门离开基地,正打算扫辆自行车,身后有喇叭响了一声,他抬头看过去,是吴韵轻的车。
平静了二十余年的情绪忽然变得雀跃起来,江洵心绪漂浮,对那一刻的自己甚至感到陌生。
他们一起回了他的那间小屋,一夜过去,被子被蹂躏得再也叠不成豆腐块,床单皱巴巴地压在身下,吴韵轻的衣服一路扔,他一路捡,收拾起来单独放进洗衣机里,可还是变得很奇怪。
她笑他土,没怪他洗坏了自己的衣服,还带他去了商场,给两个人都买了很多东西。
家里的冰箱里还有梁承春昨天给他的凉菜,吴韵轻尝了个鸡爪,当即点了个外卖,要了箱冰镇的啤酒上来,接了个电话的功夫,一瓶打开几口喝完了,又打开第二瓶。
江洵在旁边看着,吴韵轻因为电话里的事而皱眉,气压很低,语气严厉了很多。
他悄悄把剩下的酒拿走收到冰箱里,一罐罐整整齐齐地摆好,回过头,见吴韵轻站在后面看着他。
“就这么几罐还往冰箱里搁,你闲得没事干?”吴韵轻气没顺下来,眉头还拧着。
江洵没说话,在她伸手前把冰箱门关上了,人挡在前面,小声说:“少喝点吧,伤身体。”
吴韵轻不耐烦,推开他顾自拿了一罐新的,到旁边去重新拨了个电话。
等她把事情处理好,手里的易拉罐也见了底,指尖凝着一点水珠,火气被冰冷的液体压下去,她用力捏了下罐子,转头看到江洵还站在冰箱前发呆。
空罐被扔进垃圾桶的声音惊动了他,江洵回神,被吴韵轻抱住,人怔了怔。
“美术部的实习生弄坏了一组借来的道具,已经解决了。”吴韵轻解释,“我刚才不是要凶你,我太忙了,情绪不好,有点着急了。”
江洵垂眼,嗯了声,“我知道。”
吴韵轻抬眸,难以分辨出他的想法,没头没尾地吐出一句,“我脾气不好。”
江洵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感受到了。”
以为会被象征性反驳一下的吴韵轻眉头动了动,想生气生不起来,叹气又觉得憋闷,冷不防想到什么,心口像扎了一根刺,“你是不是怕我会像你爸爸那样?”
江洵抬头,看她的眼神称得上错愕,可也只是那一秒,很快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想。”
吴韵轻没接话,手掌攀上他的脊背,轻轻安抚了两下。
梁承春的话悬在耳边,让她感到愧疚。
“酒不是好东西,但我爸那样是因为,他自己不是个好东西。”江洵语气肯定,“你们是不一样的。我只是觉得你工作太辛苦,没有什么可以纾解压力的方式,我又帮不上你,这样消耗自己的身体会很难受,你的胃不好,喝太多酒会疼。”
“是我不对,以后我会改的。”吴韵轻软声,“我会对你好,也会珍惜自己,再遇到情绪不好的时候,我就找你抱抱,补充能量,好不好?”
江洵嗯一声,手臂微微收拢,对刚才的事一点也不记仇。
太好哄了。
吴韵轻身上那点劣根性作祟,一被原谅就想再招惹一下,看着江洵,露出一个纯良的笑容,饭还没吃,先把人吃干抹净,里外熟了个透。
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浑身酸痛地看上个季度的报告时,吴韵轻才懂了肖娟说过的那句放纵的自由不是自由。
蓝田的戏陆续上映,因为还不错的演技吸引了一批观众,到她的女主戏时,已经很少有人再说她像吴韵轻。她换了一种风格,不再追求刻意的时尚感后变得更加平易近人,完全符合她年纪的朝气蓬勃,那种全然乐观的精气神是吴韵轻不曾有过的,小有名气了,自然有人为她说话,让她渐渐脱离掉曾经小吴韵轻的称号。
“吴导,我能参加综艺吗?”某天下戏后蓝田问她。
吴韵轻正在画分镜,闻言问了句:“你的经济人安排的?”
“她问我有没有这样的意愿,说有很多节目找过来,可以去宣传电影,也刷刷路人缘。”
“你的性格很好,少量参加一些节目可以,但注意分寸。”吴韵轻说:“路人缘很重要,但观众喜欢你是因为你的戏好,所以对你包容,等你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漏洞百出,他们的喜欢很快就会被消耗干净。不管怎么样,记住你首先是个演员,这是你拥有一切的基石。”
“明白。”蓝田喜悦,转过头蹦了两下离开了。
吴韵轻挑眉,觉得有趣,摇了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收回到手下的工作。
时花序给的那套礼服,最终出现在了国风时尚杂志《阆风》的封面上,双方在汉文化表现上强强联合,一组照片拍得温婉包容中不失大气,直接让她拿下了当季的品牌代言,而后被一家化妆品运营商看中,签下一个品牌挚友。
万铮被重新送上T台,很快在国际市场占据一席之地,公司的其他艺人也在勤勤恳恳地在自己的领域默默耕耘。
范新月算了一笔账,对那份悬在头顶的合同依旧感到不安,跟吴韵轻商量要不要再拍一部《子丑寅卯》那样的喜剧片,得到的却是另一个惊雷。
“你要去演戏?”范新月不敢相信,“动作片?还是反派?你要拍打戏?”
“很好。”吴韵轻面带微笑,“你现在是第一个质疑我不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