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咖啡浓得让人蹙眉,一场戏拍完,吴韵轻躺在椅子上短暂休憩,睁眼看到徐嘉在旁边发呆,“想什么呢?”
徐嘉眨眨眼,“肖老师和她女儿关系真好,网上说她是四十岁的时候自己试管要了这个孩子。”
“好奇?”吴韵轻喝一口咖啡,“你可以去找她聊聊。”
“我不敢。”
“那就别盯着人家看。”
徐嘉扭回脑袋,搭在一起的手指不自觉抠紧了,指尖发白。
吴韵轻捡起手机,看着刚刚收到的新邮件,“别想太多,也别虐待自己,未知引起恐惧,很多事迈出第一步,慢慢定下来就好了,人不会轻易就走到绝路的,你还很年轻。”
徐嘉点点头,拿着自己的杯子去接热水。
邮件来自陌生账号,附件里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文字文稿,吴韵轻对其有所预料,下载完毕打开的那一刻,看到剧名《青》字下面编剧的位置写着谢晓虹的名字,心脏像被挤进压粉器,在巨大的压力下碾出一颗颗苦涩的汁来。
余下的拍摄吴韵轻完全不在状态,看什么都透着一股焦躁,偏赶上万铮的一场戏怎么都演不好,几次NG之后,吴韵轻不耐烦,说了句重话。
万铮盯着她,在大家都以为他们俩要闹出点动静时,他低下头,对周围其他工作人员鞠了一躬道歉,自己离开片场去缓了口气。
“一会儿我给他讲讲?”石珉凑过来,“你别着急,他在演戏上总归是个新手,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吴韵轻嗯一声,“带上徐嘉,让她也学学走位。”
“行。”石珉答应,姿态放得谦卑,“你要是累了,这种小活儿就安排我干,我都好利索了,夏辑离职,我肯定能给他顶上,乌喀布那部戏要是需要我,我没二话,你指东我绝不往西走。”
“想篡权?”吴韵轻睨他一眼。
“什么话。”石珉拍拍胸脯,“我对你指定是忠心耿耿。”
“就是我外甥女这事儿,实在是突然。”石珉无奈,“我听她家里说她从知道怀孕就一直郁郁寡欢的,拍摄和毕业两头忙,上次检查像是不太好,两头的家长都希望她能回家保胎。”
“只要她提我肯定准假,她不说我也不可能赶她回去,我是什么人你知道,我不会为难她,你们也别为难我。”
“我知道,就是那头家族一直不兴旺,对这个看得重。”石珉嘀咕着,看到万铮红着眼睛回来找化妆师补妆,道了一声冤孽,被吴韵轻一本子拍在了肚子上。
剧本不算长,吴韵轻熬夜看完,明白了方立明要找肖娟做文学顾问的原因。
他们两部剧时代背景撞了,甚至铺陈的场景也有相当一部分是重叠的。
谢晓虹曾经读过肖娟的很多书,高中宿舍里,她们打着手电彻夜谈过许多唯美的语言,她也许正是受了她的影响写下了一个水汽氤氲的环境,一个人人自危却又激流勇进的时代下的女性成长史,也许正是因为吴韵轻拍了肖娟的书,才让方立明拿出了这部剧本,否则他是不可能拍一个这样的故事的。
当年的《红》让一个女人被榨干血肉变成一副妖冶美艳的人皮画卷,挂在一众垂涎欲滴的眼睛下面被欣赏,原结局的大火被淹没在孙艳红投下的那口井里,给这场审美性的人格虐杀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如今的《青》却完全是一场颠覆,是沉沦在众生相里的女人被拉起来,攀过高山去摇旗冲锋,获取胜利的故事。
前一部是孙艳红与何青声,后一部是褚清清和赵宏铭。
两部剧都藏着她们的名字,她生命最后的遗作是一部平反书,也是一封示好信。
如果她没死,如果这部剧本真的到了吴韵轻手上,她会不会再演一次她的女主角,他们会不会重修旧好,吴韵轻说不清。
她恨她恨了太多年了,恨入骨髓,就变成了撑着这根骨头的柱,真要撬骨吸髓,是会要人的命的。
接到电话出来,江洵还睡得迷迷糊糊,酒店就在射运中心附近,找到房间号,抬手要敲,看到门开着一条缝,走进去,更被浓烈的烟味熏得眯了眯眼睛。
头顶的报警器没响,他走过去开窗,听到吴韵轻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回头对上她潜在黑暗中像只猎豹一样冷漠凶狠的眼神,稍一停顿,走近了开灯的手被抓住。
“我说让你脱了,听不懂?”吴韵轻蹙眉。
江洵往垃圾桶里看去,没有酒瓶。
看他慢吞吞的,吴韵轻正要发火,江洵转身,“我出去买点东西。”
“我这里有。”吴韵轻蹙眉,话音太轻,已经走到门口的人头也没回。
她烦躁地抓起旁边的烟灰缸砸下去,玻璃碰在墙上,折回来在地上打了几个转儿,只磕掉一个角,凌乱的烟头散落了一地。
约摸十来分钟,江洵回来时吴韵轻刚冲完澡,人冷静下来,没了方才的心思。
筋骨紧绷,吴韵轻疲惫地擦了擦头发,见他拎着一大袋东西进门,拧着眉头看过去,塑料袋上写着楼下便利店的名字,里面是一些饭团面包和一份关东煮。
“是热的,每样拿了一个。”江洵把盒子拿出来,还有一瓶草莓牛奶,拧开盖子搁在离她近的地方。
“你晚上没吃饭么?”经过那个摔坏的烟灰缸,江洵蹲下,顺手把那点碎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吴韵轻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丸子海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何止晚饭,她这一整天除了那杯咖啡,连口水也没喝。
烟气熏得她嗓子难受,吴韵轻吐息,有点想吐。
她闭上眼睛,听到江洵用酒店的水壶烧了点热水,用刚买的一次性纸杯两个叠在一起递了过来。
“喝点水吧。”
“脏不脏。”
“隔着瓶子热的。”
吴韵轻睁眼,很诡异地看到了他脸上严肃的神情,好像此刻身处的不是凌晨的酒店,而是运动会的靶场。
“为什么这样看我?”吴韵轻不理解。
眼角眉梢沉着,挂满了担忧,江洵嘴唇动了动,“你应该吃点东西。”
吴韵轻更觉茫然,看着他手里没有一丝的波澜的水杯,片刻,接过来抿了一口,温的。
她慢慢把那杯水喝完,没滋没味地吃了两个丸子,半个饭团。
江洵坐在旁边,明明什么也没做,吴韵轻却觉得他松了口气。
“我回去了。”他说:“今天一早有训练,不能迟到。”
吴韵轻嗯了声,等他离开后拉开一角窗帘,天光已亮起薄薄的一层,江洵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没走几步便跑起来,头也没回地往射运中心去了。
她靠在边上笑了笑,转过脸,又头疼地叹了口气。
“我为什么要刻意针对你?”
一场雨戏结束,万铮浑身湿漉漉的,在休息室外拦住了吴韵轻,话还没说完,就得到她的一声嗤笑,“当初争取角色的时候是怎么说的,现在就给我一个这样的表现,我连说你几句都不行了?”
“你就是故意的。”万铮咬牙。
吴韵轻扫视他的狼狈,扯了扯他敞开的衣领,“你搞搞清楚,我不是来做慈善的,片场每天灯一开底下照着上百号人的生计,你每耽误一秒知道我会损失多少钱么,我没工夫跟你演这幅虐恋情深的戏码,你明天如果还是这种状态就趁早给我滚蛋。”
“你那么喜欢周泊宁,”万铮挡住她的去路,话音哽咽了一下,继而被一种恶狠狠的语调压住,“你知道他要投靠方立明了吗?”
人明显一愣,万铮接着说:“我有个商务在悦都大厦那边,签约那天助理告诉我,他在咖啡店看到了周泊宁的经纪人跟崇影的人在一起。”
“方立明是崇影传媒的顶梁柱,他手里也有一部戏开机,跟你现在拍的是同一个背景,周泊宁在你这里没有得到好处,他那么想演这部戏,你说他会不会背叛你。”
万铮被淋得冰凉的手碰到她的手臂,下一秒就被甩手打了一巴掌,人还没反应过来,脸颊火辣辣的刺痛。
“你……”他瞪大眼睛,耳朵嗡嗡直响,被吴韵轻抬脚踹在膝窝,一个踉跄险些跪在地上。
“你下次再拦我一个试试。”吴韵轻手肘压在他的脖颈,看着他一副屈辱的模样,“你看我会不会把你踢出剧组。”
万铮不说话,两只凶狠的眼睛直往上涌泪花,吴韵轻松手,一把把人推开,“滚。”
拍摄期间,她有再大的火也不该打一个演员的脸,可这次效果显著,万铮第二天在片场见到她明显收敛了不少,知道躲着走了。
巴掌印太明显,眼睛也是肿的,万铮一摘口罩把化妆师吓得直抽气,好在前面有人传话来,导演调整了拍摄场次,这两天先拍后面孙志良和段烟的戏份。
吴韵轻打给范新月的电话在接通前压了下来,思量之后,什么也没说。
桑溪风景好,空气也好,段烟是新晋影后,演技毋庸置疑,整个剧组除了万铮,整体配合度都很高。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吴韵轻却总觉得胸口压着点什么,整日的不畅快,夜里只能靠喝点酒来入睡,早上早早醒了无事,便沿着小巷出去跑几圈。
她慢慢养成习惯,一周后,身后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跟了一个粗粗大大的尾巴。
万铮不说话也不影响她什么,吴韵轻便由他跟着,懒得搭理。
拍摄刚过三分之一,这天她照常跑步回来,经过一个早点铺子,被一群叽叽喳喳点餐的人挡住了路。
吴韵轻打算从后面绕,冷不丁看到一张脸,脚步微顿,身后跟着她的万铮也停了下来。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蓝依柔回头,笑容凝滞,其他人也跟着看过去,短短的两秒之间,一圈人全都愣了。
抛开气质,单论五官而言,她们两个的确太像了。
小吴韵轻。
“吴导?”结完账出来的方立明面如一个饮过血的屠夫,故作意外地走到她面前,“好巧,你也在这儿拍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