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前，演员们在桑溪聚齐，吴韵轻特意去跟孙志良打了个招呼。
疾病让他丧失了过往的自信，两个人握手时，吴韵轻能感觉到他掌心湿漉漉的潮气。
她把他的戏放在了第一场。
袁宁生在小说里只是女主许心一个面容模糊的童年玩伴，她曾经恶意地揣度过对方对她的感情，两个人在小镇的老房子发生大火，女主受伤离开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原文没有明写，只暗示了袁宁生曾闯进火场，将她救出后又因折返回去取男主曾送给她的礼物而丧生。
吴韵轻改掉了感情戏和结局，在故事的最后给两个人安排了一场重逢。
四个多小时的妆造，孙志良脸上身上的斑痕被遮成了烧伤后的疤，开机打板的那一刻，与段烟隔桥相望，岁月之河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所有狰狞可怖的痕迹都化在那双眼睛里。
第一场戏，开了一个好头。
整篇剧本故事线是插叙，带有一定的年代氛围，有两条线，一是许心与袁宁生，青梅竹马，却最终决裂失联的挚友，另一条则是许心对花花公子梁明的暗恋。
两条线是分开拍的，段烟对孙志良，许多画面都是用幻象、回忆和诉说的形式来表达，而跟万铮的感情线，则选了一个与段烟有三分神似的年轻女演员崔琳娜。
“今天没有你的戏，来献什么殷勤？”拍摄间隙，吴韵轻翻着分镜本，无视了边上万铮递过来的水。
“学习。”万铮收回手，“大家都去吃饭了，你不休息吗？”
“不累。”
“我做了便当，分量太多了，自己吃不完，你要不要……”
“万铮。”吴韵轻抬头，“你看我像是会吃回头草的人吗？”
万铮冷着一张脸，“同事之间的关心也不行？”
“可以，但我家小姑娘也饿着呢。”吴韵轻偏头，“能给你这位同事也分点你泛滥的关心吗？”
坐在伞下低头看片子的徐嘉尴尬地笑笑，万铮为着面子，把手里的饭盒放下，扭头走了。
“吴导。”徐嘉把东西拿过来。
“我没胃口，你吃吧，他手艺还可以。”吴韵轻重新投入到自己的工作里，过了一会儿，看向身边的人，“身体怎么样，这种工作强度能承受么？”
徐嘉点头，抿了抿唇，“给您添麻烦了。”
“用你的专业回报我就够了，无论什么时候。”
徐嘉在一旁看着她，思绪被短信铃声打断，看到屏幕上男友发来的信息。
从得知她怀孕之后，源源不断的补品就被送了过来，双方家长都表现得很开心，连身边的同学朋友得知她要订婚也说羡慕她这么快就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初恋就能修成正果。
她太顺了，仿佛迄今为止的人生就像一个引诱她跳下去的陷阱。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长大，已经要成为一个妻子，一个妈妈。
那她自己呢？
她究竟想要什么，她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她还做得了主吗？
剧本围读会，一群人在酒店套房的客厅里坐着，对前后两个不同版本的改编，孙志良先问出了许心与袁宁生之间到底要不要带有爱**彩的去演绎。
几个演员都在讨论，两个编剧却没作声。
“吴导既然删除了**的部分，就已经抛开了传统的三角关系叙事，男女之间一定也是有纯友谊存在的，友情带来的感动不会比爱情更少，原著里许心一直看不上袁宁生的情感，认为那只是一种出于性别优势的侵占，剧本上也保留了两个人的个性冲击，这样的一对人是很难想象他们在一起后的生活的，我觉得既然要删，不如删个干净，就让他们做一生的朋友。”
段烟说完，孙志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我不认为男女之间有纯友谊。”万铮弓着背，手肘压在膝盖上，“如果不是爱，袁宁生没必要为许心做这么多，超出了友情的范畴。”
“友情的范畴，是由谁来定义的？”肖娟缓缓开口，笑吟吟道：“许心爱你，做到爱情范畴该做的全部了吗？”
万铮哑然，看了眼吴韵轻。
“无论是小说还是剧本，袁宁生和许心之间一定是有爱的。爱，不等于爱情，被冠以名目的爱，也不大过纯粹的爱，伟大的是创造情意的人，不是那个宏大的范围。”
吴韵轻说：“我删减情节删掉的是欲，不是爱，演绎中保持人物底色，其他的可以留白。”
“艺术创作终归是服务于观众。”肖娟说：“人是复杂的，在合理的条件下，我们不该做得太满，给接受者留下解释和二创的权力，才是一种人物故事足够丰满的表现。”
孙志良看向段烟，没再说什么。
晚上十点多，肖蔓拿着药敲门，提醒肖娟该休息了。
人群散去，吴韵轻将她送到门口，“周泊宁的事，给您添麻烦了。”
肖娟摇头，“能主动争取机会是一种可贵的勇气，不算麻烦，他是一个优秀的演员，只是做得不合时宜，事情解决了就好，以后有机会，我还是愿意跟他合作的。”
“他不懂事，是您大度。”
因为劳累，肖娟说话比白日更慢了许多，吴韵轻告辞之前，听到她问：“你对他和万铮，是爱还是爱情？”
“您要在这儿跟我聊八卦吗？”吴韵轻无奈笑笑。
“这个时间不是正合适么。”肖娟拉过她的手，“来吧，坐一会儿。”
她打开一瓶红酒，吴韵轻取了杯子，叹道：“肖蔓会怪我的。”
“她没那么小气。”肖娟拿着酒杯坐下，“我一直觉得，人老了要是不被需要了，就该直接处死而不是管控起来。”
“您说的也太吓人了。”吴韵轻坐在她旁边，“我是不肯把自己的命交在别人手上的。”
她们笑着碰杯，醇香的酒液在口齿间漫开，肖娟提起旧日的爱人，“我年轻时跟你很像，有浓厚的**，喜欢过很多人，遇到他的时候，我才二十三岁，太年轻了，以至于当他把一颗真心捧在我面前，我总觉得那份爱太轻，我还会遇到更好的。”
“他生病，我本来想陪着他，可我接到一个非常难得的工作机会，所有人都觉得我该走，没人把他当回事，我也一样。那天他送我到机场，抱着我什么也没说，分别时他一直看着我，飞机起飞，我才知道那是永别。”
“后来，”肖娟说：“我再也没有遇到过那样的爱了。”
“也许只是他的死，在你们之间增添了无法衡量的重量。”吴韵轻咽下一口酒，“抱歉，我对爱情没办法理解得那么深刻。”
肖娟摇头，“你说得对，但我还是会遗憾，当时没有好好回应、珍惜过他，也没有看重自己内心的许多感受，如今被岁月压着，连叹气都只会被认为是太老了。”
“您这是点我呢。”吴韵轻给她倒酒，“我向您道歉 。”
“看到你的剧本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在医院里说的那些都是演的。”肖娟赞扬，“你是个好演员，也是个好编剧，好导演。”
“唯独不是一个好的朋友。”吴韵轻明了。
“不。”肖娟淡淡，“有才华的人总会傲慢，你只是需要深交才能足够了解，而大多数人都没有这个机会。”
想到那时的自作聪明，吴韵轻毫无羞愧，靠在沙发上偏着头看她，眼底映着暖色的灯光，“您原谅我了？”
“没有人能记恨你，除非他们妄图占有你。”肖娟说：“你太漂亮了。”
无论是外在还是内里，太漂亮了。
她望着吴韵轻那双眼睛，“你对那些男人只有**，你要的爱太完美，纯粹到无比脆弱。周泊宁不够忠诚，万铮不够坚强，陈景生满腹邪念又懦弱，没有人能符合你的标准。”
意外于她会提到陈景生，吴韵轻没有解释，“也许我从娘胎里生下来就不懂什么是爱。”
“不，你有充沛的爱，给你的朋友和你的事业。”肖娟说：“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看上了我的作品，今夜之后，你也会开始爱我。”
吴韵轻笑，咽下杯里的酒。
“你只是不懂爱情，这也不是人生的必要课题。”肖娟示意让她自己去添，“可到我这个年纪，还是忍不住想劝你，不要在这些人身上浪费自己的激情，不要用身体的满足来填补心灵，年轻时候的浪荡，终有一日是要还的，你这样珍贵的女人，应该更爱惜自己才对。”
“不放纵就是爱惜吗？”
“当然。”肖娟说：“喜、忧、爱、恨、悲、惧、欲，任何东西，过则伤身，你的情感太满了，一旦得不到抒发，就会把心头压坏，人不是轰轰烈烈才长久的，人生的激荡，有过几回就够了。”
“艺术创作者，不就是应该敏锐，饱满，情难自抑才宣之于创作么？”
“是。”肖娟笑笑，“但也要有完善的统筹保障，有各式各样的规矩限制，才不会造成混乱。创作者也要不断地去学习，去用理性观察社会，才有源源不断的创作能力，只靠灵感和天赋是不长久的，艺术如果只存在于苦难，只抒发于情绪，那艺术就什么都不是。任何行业，人熬到最后，最重要的还是有一个清醒的头脑和健康的身体。”
“肖老师。”吴韵轻放下杯子，“您当初是怎么确定自己爱上那个男人的？”
“不确定，那时我宁可与没那么有好感的人相处，才觉得我自己自由不受掌控。”
肖娟语调平淡，“是他离开之后，我才觉得人生难测，当你遇到一个让你束手无策，还愿意心疼他，在他无助的时候守着他的人，那就是爱了。爱情没有那么了不起，两个人相互想着、念着，就已经是难得。”
吴韵轻沉思，过往所遇到的身影一个个穿身而过，真正能让她留下印象的不多，若真论分量，周泊宁或许还是其中最重的一个。
他们认识的时间够久，陪伴最多，彼此捆绑最深，吴韵轻却很难承认自己是爱他的，他们相差太多，很多事都持着相悖的观点，除了身体的契合，吴韵轻对现在的他多少有些轻视和鄙夷。
她想到江洵，脑子里空了好一阵儿。
从肖娟房间离开，吴韵轻到外面透了口气，戳开江洵的头像，看到他新发了两条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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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韵轻咂舌，点开其中一条，从三十多个小孩子里找到唯一一个姓梁的小女孩儿，给她投了一票，又翻上去，给鸡蛋点了个赞。
“蠢货。”说着，关掉屏幕，长长地叹了口气。
吴韵轻：人蠢到一定程度，连鄙夷他都觉得是在自降身段。
江洵：……是骂我，还是骂梁教？
梁承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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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