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鸦雀无声,吴韵轻摘下耳机,“连方导都屈尊降贵寻到这种小地方来拍戏,看来这是块宝地。”
“一切为了电影服务。”方立明笑,“说起来,这还是晓虹当年给我推荐的,她要是知道能在这里遇到你,一定很高兴。”
吴韵轻盯着他,方立明靠近,“在北新你我有些误会,不如借这个机会,大家聚一聚,把话说开了就好了,同在一个圈子里,以后免不了要见面,吴导赏个光,中午一起吃饭?”
“吴导。”万铮在后面出声,语调冷硬,“您答应中午给我讲戏的。”
他一走过来,遮出一片影子,更压了方立明一头,让他张开的毒牙露出一道泛着阴邪的寒光。
吴韵轻谁也没有应,只是偏了偏头,一副些许无奈的表情,又在迈步离开的那一刻将所有情绪瞬间敛了起来。
“我能帮你解决他。”
走出很远,万铮跟在后面,压低了声音,“找个合适的由头,只要他去法国,我认识一些人,在圣丹尼……”
“这种量级的导演在国外出事,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么?”吴韵轻在桥下的围栏边点了支烟。
万铮站在她面前,“我自己想办法,出了事我担,不会跟你扯上关系,我保证。”
吴韵轻抬眸,万铮目光执着,脸上的瘀肿已经褪去,跟她对视,看到她抬手,心头某处颤了一下,悄悄咬了牙关,脸正正的没躲。
烟头的火光在耳畔灼烧着,微微的烫,他迎来的不是疼痛,吴韵轻只是摸了摸他的耳垂,像安抚一个小动物,很温柔,让他又很想哭。
“我以后不会再跟你吵架了。”万铮说得很小声,头低下来,还想要更多的抚摸。
“多大了还像个小猫崽子。”吴韵轻指背蹭了蹭他的脸,在烟灰掉下来之前拿开了手,“冷静点,别惹事,我跟他的矛盾还没到那个份儿上。”
万铮垂眼,咽下嗓子里酸涩的失落,“我们的戏肯定比他们的好。”
吴韵轻笑笑,自信惯了的人这次却没说话。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她站着,用余光偷偷看她的脸,直到吴韵轻唤他,“万铮。”
“嗯。”
“你会骑马的吧?”
“会。”万铮说:“我骑术很好。”
“年后什么安排?”
“就是杂志和时装周而已,你有安排就听你的。”
“不给钱行么?”
万铮一顿,“行。”
他很意外,“你愿意让我留下了?”
“我不愿意你还能一辈子不回国?”
“……有可能。”他说:“我妈妈的产业在那边,她虽然不在了,但留给我很多东西,我在那边比在中国更受欢迎,北新这里……你把我大部分的工作都切断了,我没有太多的机会立足。”
“你跟公司的合约还有多长时间?”
“到明年三月份。”万铮忐忑,舔了舔嘴唇,“前段时间公司跟我的经纪人谈过,给我看了新合同,分成提了点,我还会续约。”
“不。”吴韵轻说:“我希望你离开广翼。”
万铮脸色一沉,“你又要抛弃我。”
“不是抛弃,是合伙。”吴韵轻说:“我看过你的资产报告,你想在国内立足不需要依附广翼,他们在欧洲能给你的资源也很有限,你赚的钱却有三成白白进了他们的口袋,我在其中并没有得到什么实际的好处。”
万铮脑子灵活,一下反应过来,“你要离开广翼?”
“我手里有一部剧本,我有十足的把握能拿奖,但我现在缺人也缺钱。”吴韵轻没有说太多,“你要是信我……”
“你要多少?”万铮没等她说完,“你说吧,你想让我怎么样。”
“你手上能动的全部资金,再加你个人十年的合约。”吴韵轻看着他的眼睛,“你手底下的人我给你养,我帮你在国内立足,给你百分之五的股份,只要我能熬过陈景生稳住这一局,你我就是终生的合伙人。”
她要的太多,几乎压上了他的全部身家,万铮不知自己究竟该是惊是喜,很多个念头闪过,沉默了许久,从纷乱的思绪中抓住了关键的一缕,“你跟陈景生……”
“你考虑一下。”吴韵轻转身,“三月份之前,我等你的答复。”
她走得决绝,万铮咬碎了牙才忍住舌根下的索求。
他可以什么都给她,三年前他本来就是要那么做的,只要她同意给他一个身份。
那时他太冲动,高估了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兴高采烈的献忠换来了三年的驱逐,现在吴韵轻好不容易又给他一个机会,那句“那我们结婚”压在喉头,他不敢再赌。
吴韵轻身边有太多人,他不愿意做的,有的是人愿意为她做,他没有底气再跟她提出这样昂贵的条件。
“蓝依柔啊,我之前还远远见过她一次,上镜一般,本人确实跟你有点像。”
电话里,范新月难得有时间休息,躺在沙发上放松地闭着眼睛,“要不是跟你太熟,我都怀疑她是你偷偷生的。”
吴韵轻笑,“我们家往上翻八代都没生过那么温顺的一张脸。”
“那倒是。”范新月感慨,“你妈当年叱咤风云的时候,娱乐报的头版直笔写她是一副菩萨面,一双金刚眼,多少名导追着想让她影史留名,可惜她志不在此。”
“没什么可惜的,她选的那条路只是失败了,真要是走通了,你现在哪有资格在我面前躺着说话。”吴韵轻叹了口气,颇为遗憾。
范新月也跟着叹了口气,很是得意,“老天保佑,你现在还是我老板,要跟我同甘共苦一辈子了,真让你享上清福,我死了投胎都得是只红眼的兔子。”
吴韵轻哼笑,范新月爬起来,“方立明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对打,虽然咱们先开拍,占了点时间上的优势,不过以他的人脉,审核上可能会赶上来,两家要是差不多时间上映,先后就很重要,你有把握吗?要不要让陈景生帮帮忙?”
“不用,我心里有数。”
“行。”范新月不多言,神经松了松,“你让盯的俞州那边有动静了,江洵那笔奖金过了村委下落不明,得了好处的不吭声,拿得少的都在怀疑,前几天搞内讧因为一点小矛盾起了争执,村长在祠堂开了家族会,不知道说了什么,唐可云想混进去被发现,现在村里人对她的态度不是很好,双方多少都有点起疑。”
“数额差不多了就打诉讼告他们敲诈勒索,找找人,先抓几个,他们沉不住气迟早会再来,北新的司法跟他们那帮草台班子可不一样,影响大了,上级自然会下去调查。”
“主要你说的这事儿我们手里没有证据,他们村的女人都不跟外人接触,我们的人也不敢贸然进去,唐可云不跟我们信息共享,她有没有线索还是未知。先前江洵奥运夺金的热度都没把这层阴影掀起来,现在,够呛。”
“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就够了,结果怎么样不是我们该担心的。”吴韵轻说:“我答应他的,总不能睡完就忘了,稍微出出力,能不能成都不算我食言。”
“你那位小朋友是不是要去横滨打比赛了?”
“不知道。”吴韵轻没关注,想起他们上一次联系还是半个多月前她飞回北新见他,结果大半夜莫名其妙地吃了几个关东煮就回来了,连点荤腥没尝到。
“事情都没办完就失宠了。”范新月挑着眉笑,“他是一点都不巴结你,有骨气。”
说不巴结,倒真是一点动静没有,吴韵轻从赵洁的朋友圈看到他们前两天还组织了一次长城游和聚餐,照片上大都是熟面孔,却没有看到江洵。
方立明的拍摄取景地离她太近,吴韵轻看到一帮人过来,没起冲突,收起手机回了剧组。
当天他们收工早,人都回去休息后,吴韵轻站在客栈的三楼露台看着下面。
她对这部剧本已经烂熟于心,方立明在拍摄的内容显然跟原剧本不同。
这是一场中后期重要的感情戏,褚清清在遭到赵宏铭的背叛后心灰意冷,决意分手,而赵宏铭穷追不舍,两人在长街发生争吵后,本该有一幕割发断情,自此长分别的戏码,赵宏铭却在追上去后一把抓住褚清清的头发将她拖回了店里。
碎瓷声和着凄厉的惨叫像一根钉子狠狠凿进耳朵里,周围其他的工作人员也在朝那个方向看去。
男演员将人骑在身下,甚至加入了一场吻戏。
镜头轨道在走,扯碎了她胸前的扣子,不需要显示器,吴韵轻也能想到此时被锁在里面的画面,被放大的脸上,每一寸痛苦的褶皱都被熨平,填满欣赏的眼光。
一群人在里面待了很久,等不知道第几场戏结束,蓝依柔赤着脚从屋里走出来,衣衫凌乱,散发下光洁的肌肤满是青紫红痕,每一步都走得踉跄。
那天吴韵轻站在楼上,看着她反复地走,反复地流泪,直到灯光将她的眼睛烤得再也看不清东西,脚底被石子和瓷片磨破的伤口不再流血了,方立明才露出满足的神色,坐在原地夸着给她搭戏的男演员。
蓝依柔呆呆地站在那里,看到导演招呼,想去看看自己的画面,被其他人抢了先,等忍着痛走到跟前,听到方立明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早还要排一场大戏。
人群散去,她一个人回到住处,在大堂看到了吴韵轻。
没想到她会跟自己说话,蓝依柔扶着腿要走,吴韵轻经过她身边,给了她一个袋子,“伤口要清理干净,别怕疼,我就住隔壁1301,如果有需要,你可以来找我。”
蓝依柔愣愣地接了,看到里面是消毒水和药,没来得及说声谢谢,人已经离开了。
针尖对麦芒的两个人同处一个地方拍摄,从场景租赁到各种细微的人员安排上免不了要起冲突,只是双方老大都不露面,一段时间下来,虽有磕磕碰碰也算得上相安无事。
跳水队的片子重新剪辑结束后,第三次导演会议,吴韵轻跟方立明是坐同一班飞机回的北新,在机场被狗仔拍到,方立明还主动邀请她坐自己的车一起过去。
吴韵轻摘下墨镜,笑了一下,在他意外的神色中走过去,“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气氛尴尬,司机和经纪人在前排不发一言,方立明搭了句话被无视后也沉下脸来,到了地方一下车,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吴韵轻忽而换上一副笑脸,等着方立明下车后,大大方方地从他刚才的位置下来,喊住前面的总策划打起了招呼。
“韵轻,这就对了。”对方在他们之间扫了一圈,笑呵呵道:“哪有什么矛盾是不可调和的,都是一个圈子,和气生财。”
“我还不是为了您。”吴韵轻走在他身边,悄声叹道:“为了让他配合,我可是伏低做小花了不少心思,您不知道他为了上次的事有多恨我,我们在桑溪拍戏,他们组连一个剧务都敢恐吓我,我手底下的人看不过去,差点跟他们打起来,不过这部电影还没落定,我能忍就忍了,免得影响您的宣发,求个和而已,我有什么拉不下脸的。”
总策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对她的编造领会得半真半假,“你啊。”
“待会儿会议上他要是再为难,您可得护着我。”吴韵轻笑。
“放心。”对方乐得被依靠,大步走进去坐下。
重新审片,重新商讨,气氛比前两次融洽了不少,连吴韵轻对其他人的评价都褒扬起来,方立明没有放松警惕,却在总策划的压制下连续掉进陷阱,最终成片定下来,他被迫接受自己叙事节奏需要更紧迫才足够完美为由,从自己的时长里压缩出了足足四分钟让给了吴韵轻。
“这里我的素材最多,既然方导用不上,那就只好我来填这个空子了。”吴韵轻笑着看向其他人,被夸得上头的一帮人连声同意,没有任何意见。
会后方立明想找她算账,吴韵轻已经先一步上车离开,还因为板着脸被一位领导点了一句,“一点小事,既然和好了,就别太斤斤计较,丢了风范。”
方立明火闷在心里,点头应了。
去医院看过薛琦,吴韵轻从医院出来,收到一条信息,江洵的。
【你回北新了吗?】
这个时间他们应该还在训练,吴韵轻心思一转,直接去了射运中心。
门卫见她带了摄像机,听说是来补拍镜头,痛快的直接放行。
这个时节北新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一阵风吹过,寒气直往衣领里钻,吴韵轻没有门卡,被拦在训练馆外,刚要给江洵打电话,碰上赵洁过来,兴高采烈地把她迎了进去。
场馆经过大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快到饭点,一楼食堂有了饭菜香,楼上的训练器械也是鸟枪换炮,听着赵洁讲那些新功能,吴韵轻拎着摄像机拍了一圈,最终镜头落在靶场上。
依旧是那件黑色短袖,单手插兜,一臂持平执枪,瞄准的过程很短,击发只在一瞬。
机器报靶,十环。
吴韵轻安下心来,等他打完这一组,开口唤了他一声。
比江洵更早转头的是梁承春。
吴韵轻没理他,江洵卸了枪,几步到她面前,眼神已算得上欢欣,“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