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治呢?”
饭桌上,姜有鱼食欲缺缺,冷淡地询问顾岚。
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们四个,空荡荡的,有些冷清。
顾岚在服侍小男孩吃饭,闻言,声色温柔地回应,“他在医院,还需要留院观察两天,现在很晚了,明天我带你去看他。”
“阿姨,冒昧地问一下,你住在姜家?”周誉生忽然出声。
顾岚笑意微滞,抬手拂过耳边的发丝,“我和姜治结婚了。”
咔哒一声,姜有鱼手里的筷子掉到地面。
周誉生抽了一双干净筷子给姜有鱼,俯身捡起地上的筷子,放到一边。
“您儿子长得很乖,几岁了?”
周誉生语调平淡地抛出一个犀利无比的问题。
顾岚笑了笑,“五岁了,叫姜堰。”
姜有鱼的脸色沉得可怕,没说一个字,撂了筷子上楼。
姜家这栋别墅的布局没有变化,姜有鱼找到闺房,推开门,房间布置全部变了。
她这间房是整栋别墅朝向最好的,现在她的东西都不见了,换成了儿童房的装修。
压抑在胸口的怨气顷刻爆发。
她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咬着唇畔,在门口默然伫立。
“这间房漏过水,你爸爸让人重修了一遍,说是房间漏水再给你住不好,另外为你布置了一个房间,你的东西都放在里面。”
顾岚的声音伴着脚步声来到她身边。
漏没漏过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姜有鱼不想刨根问底,她这次回来主要是确认姜治的身体状况,不会停留太久。
“哪间房?”姜有鱼问。
顾岚指了指靠近储物间的房间。
姜有鱼沉着脸几步过去拧开门把,粗粗扫了一遍,那些曾经用过的东西都在。
只是被某些人碰过了。
这个家还不如没有。
姜有鱼疲惫地趴在床上,顾落霞和姜治只是把她生下来,让保姆陪着她长大,原本就不怎么深厚的子女情分,在顾落霞艳照门事件后更是跌至冰点。
她没有体会过真正的父爱母爱,但始终对这种感情存在期盼。
即便姜治从未给过她父爱,多年的养育之恩,她无法狠下心完全割舍。
结果回到家,给她迎头痛击的是顾岚的存在,顾落霞的妹妹,在她姐死后就跟姐夫结了婚,还有个五岁大的孩子。
这意味着姜治早就婚内出轨了。
外面的镜头只会显示顾落霞恶心浪荡的一面,死者是不会向公众阐述其中渊源。
她在几乎无爱的婚姻里成长,看着顾落霞为了姜治奔波,为了丈夫的事业几乎奉献了她的一切,可是她的丈夫跟她结婚只是看上她的名声和美貌,根本没有爱。
诞生在这样的婚姻里,姜有鱼是悲哀的,所以她渴望被毫无保留地爱着,渴望得到更多关心,前前后后交往了那么多异性,却无法弥补她心中的空白。
是姜治让她产生一种偏见。
男人,尤其是有钱有势的男人。
他们都是自私自利的冷血动物。
独自在静谧的房间里待了许久,外面响起敲门声,接着是周誉生的声音。
“姐,我回家了。顾阿姨给你留饭了,你记得出来吃,不要饿着。”
姜有鱼闭上眼睛,不想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看向门口,光从地面上的门缝里透进来,留下两道人的影子。
周誉生还没走。
估计没听到她的声音,不放心离开。
这个人总是这样,在她难过的时候一声不吭候着她,她半点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嘴上没说半个字,行动已然表明他对她的了解。
姜有鱼心里很别扭,不愿意触碰那些陈年积累下来的隐痛。
门外的人迟迟不肯离开,她总不能让他一晚上守在房门前。
姜有鱼收拾好情绪,过去开门。
周誉生果然还在,灯光从头顶洒下,他眉眼低垂,轻盈翩跹的睫毛之下是一双眸光微暗的凤眼,那样平静且直白地对上她的目光。
他递出一张门禁卡。
“不想在这里住就去我的公寓。”
姜有鱼神情恍惚,目光不自觉下移,讷讷地看着男人色泽红润的薄唇一张一合。
周誉生越是对她表现出亲近、关切,她越是莫名抵触。
明明已经和温盛交往了不是吗?
她喜欢的也是温盛,却还对周誉生抱着说不清的依赖情感。
她很厌弃这样的自己。
“你回家吧,房卡我就不收了。”
姜有鱼将房卡还给周誉生,往后退了一步,疏远的意味十分明显。
周誉生定定看了她许久,没说什么,转身利落往楼下走。
——
姜治的病情已经稳定了,面色红润,看起来很健康。
姜有鱼走进病房,姜治正在跟公司特助商讨生意上的事,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病弱的样子,这让她不得不怀疑姜治喊她回渝城的用意。
“与周家的这份合作一定要稳住,我会跟周总通话,约时间面谈。”
姜治将手里批复的文件递给特助,“这是姜氏唯一的机会。”
特助看到姜有鱼,恭敬地起身让到一边。
房门轻轻合上,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姜有鱼面无表情地坐在床头的陪护椅上,不偏不倚地盯着姜治的脸。
父女俩的相处模式连陌生人都不如。
然后,姜有鱼看见姜治的面部表情经过了公式化的转换,那张英俊的面庞在商海中沉浮大半辈子,练就了不易被人拆穿的伪善面具。
手被父亲握在手心,姜有鱼睫毛微颤,默然抽离。
“你还在为你妈妈的事记恨我。”姜治神情落寞,面色仿佛白了几分。
姜有鱼冷淡开口,“本来就没什么情分。”
她们之间不过一层血缘关系,姜治给了她优越的基因,和富裕的物质条件,却没有给她家人的情感。
“我到底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以后难道要弃我不顾吗?”
姜治情绪激动起来,说话间止不住咳嗽,唇色都咳白了,愤愤不甘的口吻搞得被辜负的一方是他,“你两年不回家,你知道我这两年有多煎熬吗?”
“挺煎熬的,把前妻的妹妹娶进家门,还多了个儿子。”姜有鱼冷言讥讽,“你有什么说辞,赶紧说完,趁我还有耐心。”
“你妈妈的葬礼,不是我不愿意来,当时她那样不堪,姜家为之蒙羞,你爷爷刚过世不久,我在姜氏被股东们牵绊着,实在不能淌你妈妈的浑水。”
“再说,如果姜氏不和顾落霞撇清关系,姜氏将会陷入经营危机,底下几万名员工怎么办?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欲不顾大局!”
他到现在还在狡辩,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姜有鱼忍下心口翻涌的怒意,语气还算平和,“所以您在丧偶后娶了你一度认为□□肮脏的女人的妹妹?她给你生儿子了,顾落霞只生了个女儿是吗?姜总,您的一番托词可真有说服力。既然您已经康复,那就不需要儿女侍奉在侧,我明天一早就回厦城。”
“姜有鱼!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姜治怒声咆哮,挺起的身板猛地抽搐几下,剧痛从心口浮上面门,疼得他整个人缩起来,捂着心口大汗淋漓地喘粗气,没喘多久就晕了过去。
姜有鱼面色一变,连忙按铃传唤医生。
父女俩在病房内的争吵惊动了门外等候的顾岚。
医生带着几个护士进到病房后,示意姜有鱼到外面的走廊等候。
“有有,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和你爸的事,但你爸现在心脏不好,前阵子刚动过手术…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顾岚十分担心丈夫的安危,眼前这个冷脸的大小姐是让她丈夫病情加重的罪魁祸首,她心里自然是有气的,可她不能发作。
“而且,这两年的生意很不好做,公司出现了资金问题,姜治他不知道听谁的话玩起了基金,赔了几千万…”
姜有鱼站在房门的探视窗前,眉头死死皱着,隐约猜出姜治讨好她的意图了。
她是女儿,不是儿子。
女儿是可以拿去做商业联姻的。
意识到这一点,姜有鱼对夫妻两人的厌恶上升到了极点,可姜治生死未卜,她被养育之恩牵绊着,没办法对姜治绝情。
顾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克制地低声抽泣,身边的小儿子在帮她擦眼泪。
“不管怎么说,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你不满我们的婚姻,可以朝我发脾气,别跟你爸爸吵架,伤感情。”
装得这么可怜,搞得她才是无理取闹那位,真是好笑。
姜有鱼一点目光都吝啬于施舍给她,嫌恶至极地说,“背着你的姐姐,和她的老公搞在一起,你是什么东西?我和姜治如何相处,轮不到你多嘴。”
“你不要骂我妈妈!”
姜堰凶巴巴地跑过来,推了姜有鱼一把。
小孩哪里能推动一个成年人?
姜有鱼低头,姜堰的五官和她依稀有几分相似,跟她一样,继承了父母的优良基因,加上顾落霞和顾岚是双胞胎,诞下的后代竟也在样貌上留下了同宗同源的痕迹。
姜有鱼无比烦躁,轻轻撇开扯着她衣服捶打的小孩,见小孩还要动手,冷声呵斥,“我不打小孩,但你妈就不一定了。”
话音落下,小孩害怕得缩进了顾岚的怀里,顾岚自知她在姜有鱼面前不占理,咬牙忍下了姜有鱼明目张胆的羞辱。
半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姜治是受了刺激间歇性晕厥,情况已经稳定住了,总体没什么大碍。
重点是病人情绪不能频繁受到刺激。
所以医生特别提醒了姜有鱼。
姜有鱼冷着眉目,看了眼躺在病床上面上毫无血色的姜治,下颚紧绷着,垂低眼帘,抿着唇漠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