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的食指和大拇指嫌弃地提着述清左边脏兮兮的袖子。
袖口翻开一截,露出斑驳的皮肤。
皮肤红白交错,疤痕、新长的皮肉与**的肉交错在一起。
烟岚只觉得恶心。
她松开手,述清的手重重地回落到真皮沙发上。
烟岚身娇肉贵,此刻倒是在恶心之外,对眼前的述清略生出一二敬佩。
“为什么要这么做?”
烟岚重新拿起烟灰缸中烧了一大半的烟,夹在手里。
伤口处新旧的皮肉交错,时不时让人刺痛、发痒。
述清右手轻轻地落在伤口之上,安慰似的耐心的安抚着左手皮肤的狂躁。
“也许这样,我才能清醒的回来。”述清思考了很久,给烟岚了这样一个算不上回答的回答。
“述清,”烟岚第一次认真地叫述清的名字,“非得在一个人身上死磕吗?”
烟岚的眼睛深邃,深灰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现出微微琥珀的自然神秘。
她每次认真看人的时候,眼角总会认真的提气,与睫毛映衬,魅人。
与之对视的人也容易被其犀利的目光看了个底朝天。
述清释然一笑:“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述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神色寂寥,从烟岚手里的烟盒自顾自拿了一根点起来。
蒸腾而起的烟雾缭绕在她的周围,掩盖了她那双无法哭泣又永远带着悲凉的眼睛。
语气嘶哑,带着薄凉的悔恨:“我最后悔的,就是让母亲回来给我过生日。”
“我高估了母亲施舍我的爱,低估了陆晓。”
猩红的烟头逐渐靠近述清纤细的手指,她却恍若无物地陷入了回忆中。
这么三十天,述清一直陷入这样的状态。
烟岚调下窗户,任由外面猎猎的冷风灌入车内。
她扔掉了手中的烟头,也把述清手里的烟一并扔了出去。
“够了,”她皱眉,“不要这样歪歪唧唧。”
述清的状态一直不好,她看到了在病房中昏睡不醒的陆晓后,就再也没有主动开口过。
虽然她努力的帮助陆晓康复、健身,还耐心地给她洗头、洗澡,可医生总是无奈地叹气而归。
关于述清已经一周没有好好休息,全程都呆在陆晓身边的消息传入烟岚的耳朵里。
她终于忍不住从复杂的家庭事务里抬头,开车亲自到陆晓的病房。
在众目睽睽之下,医护人员紧张的注视礼中。
烟岚在病房里骂了述清整整一个小时。
口不沾脏,句句毒辣。
“陆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吗?医药费、赔偿款谁帮她追?
谁把逍遥在外的凶手送进去?靠她那个连拼音都认不全的三妹吗?”
烟岚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述清的额头:“靠你吗?顶级律师的时薪是三万一小时,她现在的呼吸设备一天就是十万。
像你这样自我感动的祈祷上天感动神灵出现奇迹的幼稚可怜鬼会成功的话,人类还有进化的必要吗?”
“如果不是我,你连个好医生都请不起!”
“我千方百计把你弄回来,不是让你当个桩子杵在这里的!”
述清的神色微动,视线终于从陆晓的身上转移到烟岚的脸上。
嘶哑的语气陈述道:“我知道了。”
至于“我知道”具体包括什么,烟岚倒是不在乎。
只要述清能够从沉湎悲伤的情绪中走出来,无论她明白了什么都可以。
果然,第二天的时候,只有护工在病房中了。
述清重新回到了那间房子中,桌上的菜巍然不动。
此刻腐烂、腥臭的味道占据了整个房子。
她就像是没有嗅觉似的,自顾自把整个房间恢复成了原样。
等述清躺下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了。
第二天天不亮,她又出现在了德阳中学的里面,把班主任徐老师吓了一跳。
述清拿着请求跳级参加高三考试的申请书,态度温和地等了很久。
“你要跳级参加高考?”徐老师非常不可思议地口头确认,“现在已经十二月了,明年三月份春考就已经正是算高考的一部分了,你确定你准备好了?”
述清点头,从书包中拿出一个文件夹,把里面密密麻麻的资料递给了徐老师。
“我确定,一定会为德扬中学添光增彩。”
她抬起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变回之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冰冷。
让徐老师意外的是,述清的同意书很快就批了下来。
再过三个月,她就可以参加高考。
毕竟是自己班级的学生,徐老师还是劝了一句:“高考是人生的重要节点,你一定要慎重考虑。”
述清淡淡一笑,用无比轻松的语气回答:“我人生中重要的节点已经过了,不过还是谢谢您的提醒。”
她拥有在家自学的特权,因此接下来的三个月都在家中闷头不出。
至于钱方面,述清本身有一笔存款,加上她的职业和杂七杂八的投资,足够她过上小康生活。
眼下,她挪出了相当大的一部分给了烟岚,显示自己的态度。
烟岚也不缺述清这笔钱,只说“代你保管”四个字,就转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三妹重新回到了烟岚协会下暂时照顾的福利院中,遇到了许多同龄的孩子,吃胖了许多。
高考是紧锣密鼓的,述清也是忙碌着,几乎每天只睡一两个小时。
她必须把成绩提高到别人足以仰慕的程度,才能够换来更好的生存机会。
没有父母的托举,她只是一个拥有比别人聪明一些大脑的女孩儿而已。
述父最后还是很快发现述清已经回来了,不过面对助理的询问,他摆摆手说算了。
只要自己的女儿开心就行了,他不愿意再让自己的孩子以身犯险了。
因此两人都很有默契地假装都不知道彼此的信息,晾了述母三个月。
在述清被送去英国的时候,成一百来找过她。
得知自己的好朋友已经以身试险,她就叹了口气,屁颠屁颠回去更努力地学起了英语。
“臭洋鬼子,会几句鸟语真给你显着了。”
成一百不知道的是述清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事实上,在述清回来的前一天,她已经坐上了飞往法国的飞机。
两人就这样交错而去,短暂的失去了联系。
高考前一天,述清躺在床上,心里终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可等了半天,她还是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她收拾收拾,拿了本书跑到医院里面找陆晓。
陆晓仍旧躺着,皮肤白了很多,整个人摸上去特别软。
闭着眼睛,头发因为没有按时修剪,此刻已经到了腰间。
护工贴心地编成了麻花的模样,露出一张干净小巧的脸。
脸上安静平和,仿佛正在坐着什么酣然美梦。
述清看得羡慕,抬起手惩罚似的捏了捏陆晓的脸颊。
她一面生气,一面又温柔得体地控制力道。
“我明天就高考了,你能不能祝福我一两句?”
整个病房空空荡荡的,只有述清自己的声音。
月光从百叶窗中映射下来,打在陆晓的脸侧。
倒是窗户上映照着述清的脸,明明是模糊的五官,却让人无法忽视其中的无奈。
“我会让她们付出代价的,”述清握着陆晓的手,放在脸边。
似乎只有真正感受到陆晓的体温,才能够让述清真正的平静下来。
“作为奖赏,你醒过来,好不好?”
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无人回应。
护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默默把推开门的手收了回来。
果然,述清在陆晓旁边没看几页书,就趴在床边沉沉睡去。
“作孽啊~”一旁的护工看明白这一切,脱口而出家乡话。
高考三天,述清都很安静。
她长得高瘦,在人群中丝毫看不出跳级生的身份。
加上整个人又在海上漂了一个月,皮肤晒得黑色逐渐消去,脸上的晒斑倒是丝毫未动。
答题的时候,胸有成竹,很多题目她扫了两眼就开始动笔。
整个教室只剩下学子动笔的沙沙声,静得让述清几乎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抿着唇,灼热的汗水挂满了额头。
在沁德,整个高考的人数其实并不多。
大家普遍还是以大专生为主,要是哪个地方能够出个高材生、大学生,居家居户都会忍不住放鞭炮、摆酒席庆祝的程度。
虽然还是三月,但温热的气息早就让人昏昏欲睡。
黑色的水笔与手心的汗水交错,在试卷上晕开成一朵一朵的小花。
述清蹙眉,忍着身上的疼痛,一字一句努力完整作答。
她左手的皮肤又痒又痛,可能是中午食堂的饭菜过敏,她的后背也有阵阵刺痛的感觉。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没有答完题的同学请加快速度。”监考老师看了眼手表,再次语重心长地叮嘱了教室里面的学生。
好几个同学身上的衣服都湿了,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臭味。
如果不是在海上的三十天和别人通吃同住,她甚至说不定忍受不了这种恶臭。
“考试结束,请不要动笔。一旦发现动笔或者修改试卷的行为,一律当做作弊。”
监考老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一个一个收起了试卷。
望着白色的试卷纸写满了答案,述清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仿佛肩膀上的重担瞬间轻松了一点。
整个考场中,监考老师最看重述清。
很多时候,学生的能力往往在她的气质和行为上就已经立见高下。
她不骄不躁,忍受着汗水淋漓,还可以一笔一划工整作答的同时,兼具逻辑性。
已经超越了大部分的孩子。
述清望着被收走的试卷,心里默默念到:
陆晓,我已经考完第一门了。
你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