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一仓货轮往往需要一个月或者三个月,述清所在的货轮虽然速度快,但也需要五十来天。
述清就这样数着日子,努力的过着。
她还是吃得少的可怜,大部分时候都默默地抽着烟,一言不发地跟在大家的后面帮忙。
最让述清烦恼的是没有足够的香烟。
同事偶尔发现这个问题,会从大厅顺一些给她。
述清也不挑,无论好的,还是差的,她都全盘接受。
只是有个粗壮的,满头青茬的男孩儿特别爱给述清带烟。
一开始,他只是说述清长得特别像她一个妹妹。
后来,他装也不装,直接抬起手想要拉述清的手。
述清看着自己被对方拉住的手,瞬间嫌弃地看着自己的手。
“放开。”
她冷然说,温姐告诉过她要低调。
青茬男孩儿笑着说:“都是一船的,等下了船,我们各走各的道儿。”
她蹙眉,一股无法发泄的怒火窜上了心中。
压低嗓门,试图控制自己的述清低声重复:“放开。”
见述清不耐烦,反而攀升了眼前男孩儿的心思,嘲弄一笑:“呦呵,这么装?”
还没等“装”字完全发出声,男孩儿只觉得头顶炸开似的疼痛。
述清反手拉着男孩儿的后颈,双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是按着他的脑袋狠狠磕向了眼前的金属料理台。
料理台瞬间凹下去一个洞。
里面还有鲜红色的血液。
众人都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呆了,就连厨师长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大家纷纷上前拉开陆晓和男孩儿,最后两人都去找温姐报道了。
温姐原名温良,但是因为这个名字太和气,温姐一般都不允许大家叫她的本名。
温良反手交叉在胸口,在男孩儿和述清之间来回走了一遍,又仔仔细细看了述清的手和男孩儿头上的伤口。
“去找医生,你的医药费我会单独让财务放在工资里面。”
温良打发眼前的男生离开,留下自己和述清两个人在办公室里面。
她没想到述清看上去瘦瘦的一个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的料理台被你打坏了,那个是国外定制进口的。”
本来想要用费用吓唬眼前的女孩儿,谁知她一点儿没有被唬住:“问烟岚就好了,她会给你报损。”
“如果你觉得开不了口,我可以到时候和她说一声。”
述清神色非常淡定,仿佛刚刚自己只是吃了一顿饭一样稀松平常。
温良很少见过这样的人,上一次是烟岚,这一次是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但骨气十足的小姑娘。
“等船停了,我会停止和那个小毛头所有的合同。我的船上不能有败类。”她挥手,示意述清回去。
“等等,”温良想了想,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几条烟给述清,“我看到你经常抽烟?”
述清冷着脸的表情稍微缓和了,接过烟,道谢后离开了。
虽然只是瞬间,但是温良还是看到了她左手上一串的烟疤。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深究眼前的女孩儿,但内心还是震惊了许多。
述清揍人的事情瞬间在整个货舱里面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厨房也知道了这件事。
大家都知道那个男孩儿的行为处事,尤其是好几个女性都被骚扰过,只是无人敢说出来。
述清这一打,倒是让他夹着尾巴做人,在女性和男性里面完全丢了面子。
货舱又是一个全封闭的社交空间,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导致那男孩儿安静地只能缩在角落里。
还是有很多的女同胞十分感谢述清,因此明里暗里都给了述清很多方便。
比如新鲜打捞上来的海鲜,一定有述清的一份,自助餐活动的表演,述清一定能轻松进去等等。
当然,日子还是很苦的。
述清的手褪去了之前的细嫩,变得粗糙。
厚重的麻绳反复摩擦手心。
沉重的风帆和时不时扑面而来的海水让她整个人皮肤不再那么苍白,反而晒出了一些健康的晒斑,在小巧的脸上可爱极了。
这些述清从来没有计较过,她一如既往的安静、工作、休息。
空闲的时候,她会去图书室看书。
而且带回来的书大部分都很深奥,但是她总能晚上在甲板上一看就是一个晚上。
她经常失眠。
每次睡过去,总能梦见陆晓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等她走进,却发现对方消失不见。
这种滋味比吞针还要难受,膈应着她的思维,形成了糟糕的恶性循环。
白天因为忙碌的工作和身体的折磨,她总不会想太多。
但是到了晚上,无事可做的寂寞总会让她时不时想到陆晓,想到德扬。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和陆晓搭上话的样子。
自己从学校翻墙,结果遇上了陆晓和她的朋友们在墙下谈话。
陆晓还十分贴心地拉了她一把,指明了朋友离开的方向。
还没有结束,述清手中的书本已经湿润的不行。
她的眼睛仿佛失去了控制,总是眼泪不断。
海风吹过来,眼眶涨得红红的。
反复这样,她就哭不出来了。
每次只能寂寞又孤独地望着东方。
述清一共看了三十六次太阳升起来的场面,但是每一次日出,她都能听见陆晓那句:“起床啦,小懒虫。”
述清总共看了三十四本数学书,每一页,都能看到陆晓费力计算,算错暴走,最后受不了又央求述清教教自己。
述清每天都听着发动机嗡嗡的声音,仿佛就待在陆晓那个狭窄嘈杂的工作室里。
海底很大,有时候会有漂亮的海星、彩色的珊瑚以及一两条巨大的金枪鱼。
比斯开湾的水很冷,迁徙的蓝鳕有时候从我的脚下划过。
述清数到第二百零九条蓝鳕的时候,最后一缕天光沉进了海里。它们成群结队地往南去,银亮的脊背划破暗蓝色的水面,像一串被风吹散的星子。
述清数着蓝鳕,数到手指发僵。
往南走,风渐渐软了。直布罗陀海峡的海水一半是大西洋的深蓝,一半是地中海的浅蓝,像被谁用刀劈开了一样。
地中海的阳光很暖。述清坐在礁石上,看见一群凤尾鱼在浅水里游来游去,像一片流动的碎银。
陆晓画过这样的场景,用天蓝色的颜料涂满画布,然后用白色的颜料点出密密麻麻的鱼群。
后来,述清写了一张明信片,地址是陆晓的工作室。
陆晓
我已动身来找你了,再坚持一段时间。
然后,我们就不会再分开了。
她把这张明信片扔进信桶当中,仿佛这样就代表着陆晓还在的事实。
甲板上的风逐渐凛冽,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手上发痒的皮肤。
烟疤烫伤以后,皮肤会红肿发痒。
她忍住不去挠,却无法阻止逐渐浓厚的情感。
三十六天,她煎熬的心已经到了顶端。
纵使她知道烟岚能够控制局面,但她还是不相信这一切。
“今天下午,运气好的话,我们就靠岸了。”一旁的几个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述清摸了摸左手,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阳光很好。
述清提着行李,和温良告别。
“谢谢你,温姐。”
温良倒是很舍不得这个勤快又能干的姑娘,开玩笑着说:“要是你没工作了,来找我。”
述清点头,提着行李快步下了甲板。
廖迁带着人亲自来岸边接了述清。
“烟小姐在等您呢。”
述清上了车,廖迁开车,一路疾驰。
烟岚打量了一眼述清,随后扎下墨镜,仿佛看什么没见过的稀世珍宝一样,惊叹说:“要是被你爸妈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一定会打断你的腿,我的腿。”
三十六天,述清全然变了个样子。
“怎么样?”她在船上,用不了手机。
但是烟岚在,她放心很多。
烟岚推了推墨镜,冷冷地说:“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吧。”
“陆晓,就是三妹的姐姐”
这三个字说出口,述清废了很大的力气。
“活着吗?”
听了述清的问话,烟岚重新带回墨镜,微微调低一点空调,侧头问述清:“你希望她活着吗?”
空气中沉默了几秒钟,述清低声说:“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人比我想要她活下来了。”
烟岚将嘴里的烟摘下来,放在一旁的烟灰缸里面。
冉冉茉莉花味道在车内散开。
“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听哪一个?”
述清紧紧捏着左手,屏气凝神说:“坏消息。”
烟岚说:“那臭老太太有一道砍到了她的什么脑神经,医生认为她植物人的可能性很高。”
述清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左手突突的疼痛着。
“那,好消息呢?”述清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出来。
烟岚看着述清的脸,倨傲的眉眼间难得充斥着一丝柔情和同情:“她还活着。我请了上级医院十几位老医生坐镇,守了她十五天。述清,你。”
烟岚话到嘴边,还是停了下来。
她说不出安慰人的话。
“我欠你太多,烟岚。”述清抬头,问烟岚:“我能帮你做什么?”
她拿起烟,重新给烟岚点了一支。
这一次,她点的小心、谨慎。
“无所谓,”烟岚扯下烟,有些烦躁地扔进烟灰缸。
“我希望你变成和之前一样的。”她看了眼廖迁,转头严厉地拉着述清的衣服,“我不希望看到你死气沉沉的样子。述清,你还年轻,这辈子有的是好东西让你快乐。执迷不悟过去的那点鸡零狗碎,你不觉得噎人吗?”
她眼尖地拉开述清左手的袖子,露出一截长长的疤痕。
烟岚担忧的眼神瞬间嘲弄愈深:“看来我不应该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