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吹散些头晕,回去之后程弈泫给他泡了杯蜂蜜水,“喝点,喝完去我房间。”
舟灺淮刚要问为什么,他已经关上门,“哗啦啦”的水声从浴室传出。
舟灺淮洗掉杯子去他房间,台灯暖黄的光晕落在摊开的英语笔记本上,舟灺淮坐在椅子上翻起笔记。
程弈泫的字迹工整好看,那他就勉强学学吧。
他正破解不懂的地方,突然从空气中嗅到薄荷香,随后越来越浓,直到一只手闯进视线。
程弈泫指尖点落在完形填空的长难句,开口分析语法结构。
“等一下,这里的which到底指代前面的名词,还是整个句子?”舟灺淮皱眉,用笔尖敲了敲句首的关系代词。
程弈泫从抽屉里翻出语法书,“你看这个例句,当关系代词前有逗号,后面描述的是前面整个情况的结果时,就是指代整句话。比如这句'He missed the bus, which made him late'。”
那只手每一道骨节都清晰地凸起,手背皮薄,几条青蓝的筋脉从虎口一路分到指根。食指沿着句子划过,随着动作,青筋微微凸起又慢慢缩回苍白的皮肉里。
“听懂了吗?”
舟灺淮猛然回神,随即一声“哦~”,不懂装懂。
为了装的更像一点,他还大幅度地点了几下头。
程弈泫盯着他半晌,抽了道题考他。
“……”
靠?还有随堂测验。
舟灺淮脸顿时僵住,他觉得这颗心可以不用跳了,他想死这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才开口:“应该是which吧?因为前面有逗号……?”
窗外,偶尔有晚风吹过树叶,笔记本上的圈画标记越来越多。
“今天就先讲到这吧。”
“太好了,呸!你讲的太好了。”他急忙拐了个弯。
“……不说违心话也没关系。”
“没有没有!刚才是我嘴巴摔跤了,它乱说的!”
舟灺淮要红温了,余光中瞥见阳台上几盆株薄荷。
他连忙清咳了声,“呃,那些薄荷是你种的吗?”
“嗯。”
“我可以看看吗?”
得到程弈泫允许后,他拉过他的手推开阳台门,清爽的薄荷香钻入鼻子,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舟灺淮蹲下身,细细嗅着。
“它们好好闻,有不同的味道。”
“它们品种不一样,你很喜欢?”
“嗯,闻起来很舒服啊。”
程弈泫半蹲着身细挑了一盆薄荷给他,“金叶薄荷清凉感温和,不刺激,闻起来舒适放松,给你养了。”
“好哦好哦,我一定会养好它的,保证不枯死。”舟灺淮连带着盆抱住植株,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程弈泫眉毛轻快地挑了下,他也跟着笑起来,“去睡吧,明天见。”
“明天见。”
舟灺淮带它回到自己房间,凑近薄荷吸了几分钟,懒洋洋跑去浴室洗澡,回床睡觉。
再睁眼,阳光已经斜着打进窗,程弈泫来叫他起床了。
“不要,不要,让我再睡两分钟。”他合上眼,扯过被子盖住头。
“可是你今天值日,你得打扫卫生。”程弈泫站在床前拿着手机晃了晃屏幕,“已经六点半了。”
“不行,我不要,再睡两分钟。”
“不行。”
程弈泫去扯他被子,发现扯不动。
“……那再睡两分钟,就两分钟。”
程弈泫站在床前,看着他蜷成一团的样子,到底没舍得立刻走,滑到计时器计时两分钟。
……
闹钟响起时,舟灺淮又被吵醒了。
他烦躁扯下被子就对上程弈泫笑眯眯的脸。
操!自己刚才扯被子、说再睡两分钟、然后他就这么看着我睡了两分钟?!
全被看见了。
“……”舟灺淮怒气飙升,“操,不许笑!”
“两分钟到了,你该起床了。”
“滚!啊啊!操!”舟灺淮闷住头躲在被窝里无能咆哮。
“现在能起来了吧?”
舟灺淮一脚踹过去,程弈泫没躲,反而笑了。他顺势握住那只脚踝。
“……”舟灺淮更气了。
“松手。”他的脸黑出几个度。
程弈泫偷偷摩挲了几下松开,退出房间。
上学路上,两人没有并肩走,舟灺淮走在前面,两人之间距离可以开条街了。
值日时,程弈泫主动帮他打扫也哄不好了。
庄逸尘坐在前面,后颈一阵发凉。他缩了缩脖子,他觉得应该是教室空调开太大被冻着了,转头想问舟灺淮冷不冷,结果一看后桌脸色,吓得立马转回去。
动作大了些吓到迷迷糊糊打瞌睡的言致远,他一下课上梦中惊坐起,瞪大眼睛环顾四周发现老师不在台下。
“干嘛?搞这么大动静,我还以为老师来了。”言致远搓搓脸,显然没清醒。
庄逸尘端正坐姿没说话。
“……不是,你咋了?”他戳戳他胳膊,小声讲话。
庄逸尘还是没回他。
言致远又戳戳他。
他不动。
他再戳。
没反应。
再戳。
……
戳到第十下,庄逸尘终于动动头,眼神示意他往后看。
不看还好,一看两人背挺得笔直。
舟灺淮眯眼看着黑板,他往右挪了挪,又往左挪了挪,再往后靠了靠,他皱起眉,抬高头。
……
他受不了。
桌底下他抬脚踹过去,给两人一人一脚。
“你俩有病吧,坐那么直干什么,挡我黑板了!”
“噢噢,错了错了。”
两人恢复正常坐姿,黑板露出一大块。
课尾,班主任交代完作业就响铃了。
柏草林拿着高考真题拍在程弈泫书桌上。
“这题怎么做。”
程弈泫抬眼扫视他,他不想教,但他还是接过题目。
他扫了眼解题过程,越看眉头越紧锁。
“你……”程弈泫画出几个圈,“这几个错了,你思路不对。”
“还有这个算错了。”
庄逸尘揣水杯回来,看到学委又来纠缠人了,嘴欠插了句。
“百草枯今天也是如此勤奋啊。”
“噗哈哈……”舟灺淮一头磕在桌面上,肩膀抖得桌子都跟着晃。
百草枯?哈哈哈哈……舟灺淮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喂,你笑什么!”柏草林脸色五彩斑斓。
“哈哈,同学抱……哈哈哈……”
舟灺淮努力清嗓,压下笑意。
“抱歉啊,同学我不是故意的。”
柏草林气愤离去,舟灺淮憋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笑慢点,别呛到了。”
程弈泫抽了张纸,指尖擦过他眼尾。纸吸了泪,湿了一小块。
舟灺淮拍开他手,“我还没消气,你少给我动手动脚。”
“行,不过原来你笑点这么低。”
舟灺淮的笑立马卡在脸上。他盯着程弈泫看了两秒,突然一把揪住他衣领,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说,“程弈泫你找死直说,再碰我一下,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当场去世′。”
“好。”程弈泫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压住舟灺淮头顶上翘起来的头发。
“你不想教可以不用教。”
“你以为我能拒绝得了吗?他可是个勤奋狂热分子,他一逮到成绩好的学生就抓着人不放,我刚要是拒绝他能赖在我这不走,我走哪他跟哪。”
“……啊?那,那些学习好的该不会每一个都被他''骚扰''过?”
“差不多。”
“要是那人上厕所,他会不会也跟着?”
“他或许会堵门口,你可以找人试试。”
舟灺淮脑补出学委堵门口的画面,浑身疙瘩都要起了。
“向你请教的那些人,你都教吗?”
“我教别人不算教,顶多是揪出他们写错的地方,让他们自行研究。”他拍拍那只揪他衣领的手,“我只教你。”
舟灺淮抬手捂了一下耳朵,指腹碰到的时候自己都缩了一下。
怎么这么烫。
他想撒开手却被对方按住。
“我教人很专一的,而且是要收费的。”
“我身无分文,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
“你不问我,你怎么知道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和我牵会手,就当是收费了。”
“滚。”舟灺淮毫不留情拽出手。
“可我给你上交保护费了,而且我总感觉有刁民想害我,和你接触我比较有安全感。”
“……编,你继续编。”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说我难过可以找你牵手,你也答应了,难道……”
舟灺淮一把捂住他的嘴。掌心碰到对方微张的嘴唇,他被唇温烫到缩了一下,又硬着头皮按回去。
“停停停!牵!就一会儿,你敢把后半句说出来我就把你舌头打结。”
他松开手,在桌下伸出两根手指,犹豫了一秒,才勾住程弈泫的小指。
桌底,程弈泫的手包住他的。舟灺淮的指尖冰凉,今天没带外套,空调又开得低。但那只手一直没松,慢慢地,他手指尖的冷意散了。
他弯起左臂枕着睡过去。醒来时,桌下那只手还被握着。
他动了下,盖身上的外套滑落。他抓起外套,嗅到薄荷香。
程弈泫的笔还在写,沙沙的。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直到自己的呼吸慢下来。
程弈泫察觉到身旁的人醒了,他停下笔。
“你刚才做噩梦了吗?”
“不算吧,我梦到了一个……小孩和一个模糊的少年。”他顿了下,“你怎么会知道我做梦了?”
“我看到你眉头紧锁了。”
“哦,那可能是我在梦里撞到了那个少年,有痛感,所以会皱眉吧。”
程弈泫没说话,笔尖在纸上留下几个小黑点。
“外套给你,空调太冷了。”
“你不穿吗?”
“我还好,不怎么冷。”
“行,谢了,这件外套我洗干净再还你。”
“等下,你可以不用洗,我喜欢洗衣服,你留着给我洗就行。”
“……看不出来呀,你还有这癖好?”舟灺淮有些诧异。
“对。”程弈泫大方承认。
“那边那两个,上课讲什么悄悄话呢!”台上老师两鬓斑白,抓起半截粉笔就扔过来。
“我去,老师你准头稳点啊!”庄逸尘捂着额头说。
全班大笑,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往这边扫。
“舟灺淮,程弈泫,你俩给我站在原地听。”
名字一出,笑声掐断了。全班目光从看热闹变成看庄逸尘,被粉笔砸中的倒霉蛋。
两人站起,舟灺淮靠窗撇嘴。
“都怪你。”
“嗯,怪我。”
舟灺淮举起书挡住脸,露出一双眼睛。
桌下,他动了动手指,碰到了程弈泫的指尖。
没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