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靠墙站着，中间隔了半臂距离。他余光一直往旁边瞟。
程弈泫站得笔直，黑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以为他在做笔记，没在意。
程弈泫注意到视线向他看过去，舟灺淮迅速收回目光，假装在看窗外。
栅栏上有两只纸蝴蝶飘挂着，风一吹，它们活了，随风飞向高空。
这蝴蝶……是什么时候挂上栅条的？谁折的？
过了一会儿，一只纸蝴蝶从程弈泫那边滑过来，落在舟灺淮的课本边上。白色的，跟窗外的两只一模一样。
他靠近程弈泫，眼神瞟一眼老师压低声音。
“外面那两只是你折的？”他不禁有点惊讶。
“嗯，我折的。”
“你还会折这个？我还以为你不会玩这些。”
他没接话，“你要折吗？”
“我不会折。”
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教你？”
“行，你除了折蝴蝶，还会折什么？”
“折小船。”
舟灺淮还想继续问，可程弈泫已经和他拉开距离了。
程弈泫举起草稿纸在“老师来了”这四个大字上重点圈画。
舟灺淮收到情报又开始飙演技了，他低头圈圈写写，还时不时点头，老师提问，他跟风回答的最积极。
老师看他俩这么认真就让他俩回去认真听课了。
舟灺淮坐下找出便签，还是和上次约战写的信一个颜色。
纸边要长宽一样。
“先折十字，两边对折再打开，一边压在那条对折线撑起来压下，然后打开，另一边也同理。两边都对折两次，沿着中间线再对折……”他看他跟上步骤又继续折了。
他一步一步演示，手指翻得很慢，压痕利落，到最后一步他用手指在纸下撑起一道弧度，翅膀就活了。
舟灺淮也折出来了，他盯着自己折出来的蝴蝶，心里发毛，竟然没想到第一次就折得这么熟练。
“这个颜色好好看。”
舟灺淮说。
“嗯，喜欢吗？”
“喜欢。”他拿起程弈泫折的蝴蝶放在桌上，“你怎么折的比我还好看？你经常折吗？”
“你多折几次就跟我一样好看了，要我把它们挂起来吗？”
“行。”
程弈泫打开书包翻找一番，见他拿出纺锤，舟灺淮瞪大双眼睛。
“？不是？谁家上学带这个？”
“不带纺锤哪来的线？”程弈泫又拿出针穿线。
“我以为那线是从你校服线头拔的。”
“……”程弈泫沉默了三秒，只吐出一个字，“你。”然后低头穿线，不给予这句话评价了。
“好了，你挂上去吧。”
“你想挂哪？”
“都行，看你。”
“那我挂窗顶吧。”
程弈泫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内心被不明不白的东西撞了一下在泛酸，然后他继续转笔，六秒一圈，又不转了。
四只蝴蝶飞进风里，翅膀微微颤动。
下课后，庄逸尘抱起篮球，“灺哥打球不？下节体育课。”
“不了，我不打球。”
“啊，灺哥你不打球趣味少一半。”
“……我不会打球……”
“咚”篮球落地，他满脸不可置信。
“灺哥你……初中没跟男生打过球吗？”
舟灺淮摇摇头。
“……那你在干嘛？”
“练剑。”
“啊？”
“树枝当剑练。”舟灺淮比划了一下，“中二病，别问了。后来就忙了，没空玩。”
“哦哦，能理解。”他想了一下说，“他们说你初三省级数学联赛是第一，没想到你还是个学霸。”
“我不是。”
“？啊？怎么又不是了。”庄逸尘懵住。
“他们瞎说的，我没参加过。”
气氛不对，言致远怕庄逸尘再说下去就捡起篮球拉他走了。
体育课，前半节课跑完两千米，后半节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涌向篮球场，舟灺淮平时不爱动，本想待在草地上，然后被庄逸尘边劝边拽去了。
“你行不行？”庄逸尘使用激将法。
舟灺淮顿时来劲，“男人不能说不行，不就是一个篮球，少废话，来。”
言致远运球过人，动作花里胡哨的，实际上球根本没控住，啪一下砸在自己脚面上，弹起来直接飞向场边。舟灺淮伸手去接，没接住，球砸到柏草林怀里。
柏草林本来在旁边记考勤表，被砸得笔一歪，在表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谁！”柏草林抬头，扫视全场。
场上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接着庄逸尘笑出声。
他憋不住了，蹲下去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言致远也笑，但他是那种自己犯蠢自己乐的笑。
“这波球我给满分。”
舟灺淮站在原地，视线在柏草林、球和他自己手之间卡了几下。他迈了一步，又站住了。
柏草林深吸一口气，把笔帽盖好，“你们再闹，下周的体育成绩我全给你们填不及格。”
没人当真。球被乖乖捡回来了。
舟灺淮本来想笑的，嘴角都动了一下，但笑到一半，视野开始发虚。操场的绿，篮球的橙，言致远笑到变形的脸，全糊了一层。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去。
他用手撑住地面，掌心蹭到塑胶场地的颗粒，粗粝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还行，还有知觉。
“舟灺淮？”
有人叫他，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还有细碎的电流声。
舟灺淮抱紧膝盖，手指死死抠住裤角，周围的热度在往外抽，身躯忍不住打颤。
他抬头，阳光从头顶砸下来，刺得他眯起眼。面前的人影晃了一下，他没看清脸，他看到了那双手，白净，骨节分明，递过来一瓶水。
程弈泫蹲下来，跟他平视。把水瓶盖子拧开，塞进他手里。
“喝。”一个字，语气平平。
舟灺淮低头灌了一口，水从鼻腔里呛出来，他弓着背咳。
程弈泫没递纸，他把水瓶扶正了。
舟灺淮又灌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舌尖碰到一点甜味，他顿了一下，看向瓶装。
是矿泉水没错啊，水里怎么会有甜味？低血糖闹的？低血糖还会使味觉出现偏差？
目光重新落回矿泉水，没在意，继续喝。
旁边庄逸尘跑过来了，一看舟灺淮蹲在地上，脸色一变：“灺哥你怎么了？”
舟灺淮摆手：“没事。”
“没事你蹲地上干嘛，上厕所啊？”
“……庄逸尘你有病是不是？”舟灺淮晕在头上还不忘骂他。
言致远也凑过来，那股乐劲还挂着，但看见舟灺淮脸色发白，嘴角就塌下去了。
“灺哥，灺哥你还好吗？”
“低血糖。”程弈泫替他回答。
庄逸尘立刻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柠檬味。舟灺淮接过来剥开，含进嘴里，酸味漫上来的时候，他差点吐出来。
不过视野变清了，操场的颜色重新回来。
“你这什么糖，我的牙好酸。”
“噢，我拿错了，你嘴里的那个是我上课犯困吃的，两种糖我放口袋记混了。”他不好意思掏出甜糖给他。
含到甜糖，嘴里酸味消了大半。
柏草林站在不远处，考勤表夹在胳膊底下，看了一眼这边，没说话，转身走了。
程弈泫还蹲在他旁边。
“你不去打篮球吗？”舟灺淮问。
“他们自己玩。”程弈泫扶他坐到树下。
“那你留这儿干嘛。”
“看你别死这儿。”
舟灺淮鼻腔里哼出一声，想骂又没力气。动了下嘴唇又晕了，他闭上眼，头皮蹭着树皮。
硬糙。
程弈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下次跑不动就走。没人看你。”
舟灺淮冷哼声，把糖纸捏在手里，没扔。
“我不习惯一个人掉队。”
“以后每节体育课我都陪你。”
舟灺淮睁开眼看他，“真的？”
“你想我陪吗？”
舟灺淮笑了下，伸出手。
“拉勾。”
程弈泫勾上他的小拇指。
“不会让你单独一人。”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把糖纸折成了一只很小的蝴蝶，风一掀，从他指尖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