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急雨稍停,激荡的边题河平缓下来,远处风声相和,生出几分闲适。木北柠立在木桥上望着蜿蜒绵长的边题河,也不提她一开始的请求。
纪苏泽好似也不在意,站在她身旁,眼中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
终于,木北柠觉得他们此刻一言不发看风景的行为有点傻,就问道:“苏纪,你不是好奇我的请求是什么吗?为什么不问啊?”
“嗯?”纪苏泽看着木北柠亮晶晶的眼里明显的期待和疑惑,觉得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很小的时候他在山林间追逐着一只小鹿时就见过这样明亮简单的眼睛,他轻笑着转身背靠木桥的栏杆,姿态是木北柠没有见过的放松风流。
“是啊,我很好奇,不知道木姑娘现在愿不愿意告知我?”
竟然顺着她的话头回答?
木北柠惊奇地看着姿态随意的人,品出了一丝不对劲,不会是硬拉着他到处玩,这人累的精神不济懒得和她废话了吧?
视线游动间和纪苏泽的眼睛对上,还是那样温和透亮,但又有种轻飘飘的无奈,好像已经知道木北柠心里在想些什么。
要知道木北柠有过一世的阅历,在荣府那个人精成堆的地方都能混的如鱼得水,不说一个照面就能摸清底细,但基本的性格却能有个底,可她却看不懂苏纪,和她差不多的年岁,那双眼睛却像涤尽尘俗的玉石,看的透却不会说透。
木北柠眨了眨眼睛,羞赧一笑,不再卖关子。
“我以后能不能经常去万象阁找你画样图?”
纪苏泽一怔,画样图?竟然是这样的要求吗?他从来只画想画之景,还从未有过画样图的经历呢,而且木北柠为什么要找他画,能画出残缺的鱼的人,寻常的图画应是难不倒她,其中想来是有猫腻。不过他突然想起被他闲置的任务,这些天虽然离开了朝堂,但各种要处理的事物也不曾停歇过,一时之间竟然没顾的上天云经残卷的事。
纪苏泽思考得太久,木北柠以为他不想答应,又一想他们也不过才见了几面,他好像也没有理由帮她,撇了撇嘴:“画个样图占不了你多少时间,而且我也不会天天找你。”
“可以,不过我不熟悉木斋堂的风格,你们木斋堂有没有从前的样画让我借鉴,不是刻板上拓出的画,是最开始的样画,更便于我模仿触笔风格。”
说起样画风格,木北柠差点忘了她是从小打下的基础,和木斋堂的风格一脉相承,苏纪若要帮她制画确实要模仿木斋堂的风格。
“好啊,不过很多样画都损毁了,我到时整理好给你拿过去。”
“好。”
最后一个字落下,两个人都知道今天的游玩结束了。春雨慈润万物,落后枝条再荣,夏雨来去匆匆,好像怎么也不会尽兴,木北柠有些遗憾的想。
她取过一旁的油纸伞,脸上是一贯的明媚飒然,颔首率先离开,纪苏泽身上轻松的姿态消失,望向离去的人的眼神深了些,若木北柠看到,怕是会觉得将纪苏泽的眼睛看作边题河的水还是轻率了些,因为此刻他的眼神要比沉凝不动的河底多了些深远不移的压力。
这一场雨洗清掉空中的尘埃,也带来了令人欣喜的消息,木桃成功将晨钟梵音图卖了出去。木北柠没想到她出了一趟门,和户部给事中结交的事就有了进展,她告诉木桃先等上三天,若三天后陈老那里没有传出不利的消息她们再去拜访。
木北柠来到木斋堂放置年画的地方,看着颜色鲜艳明丽的年画,对一旁的木桃吩咐道:“这几天把库房里的年画按照绘稿上彩的精细程度分成甲乙丙三路货色收拾出来,没有勾色烘染的作丙级货,衣纹勾线较为精细的作乙级货,描花勾金并加以烘染的作甲级货,另外和爹爹提一下多制些丙级货,过几日兴许就能用上了。还有我看南厢西街边有两家的院子门首空置,不曾开铺,门前也没有贴年画,很是显眼,倒适合为木斋堂扩开名气,就是我今天路过的时候两家都门房紧闭,你找人打听下这两家是不是清白人家,看适不适合贴上木斋堂的年画。”
今日和纪苏泽一路逛着城西南厢,看起来是一时兴起,但实际上她更多的是趁此机会摸清城西厢各家年画都用的哪儿家,结果不出所料,基本都是徐家的年画,她提出的西街的两家空置的门首也算是意外之喜,若是利用得当兴许能够打开木斋堂的名气。
木北柠思绪繁杂,说起来却是条理清晰,木桃越听眼睛越亮,木北柠这几句吩咐不仅使木斋堂的年画售卖更加有序,分级对准了不同的客人,更指明了破开木斋堂闭塞的名声的方法。不过一天,木北柠要等的贵人买走了特意制成的画,连木斋堂的经营都有了眉目,原先艰难的经营都好似被破开了一条路,木桃越想心中越开阔明亮,也对木北柠愈发佩服,有她在,木斋堂定能起死回生。
“对了,若是我爹对制粗糙的年画有意见不肯配合,你就搬出木家的祖宗,就说木斋堂若不改换经营方式有负木家几代的手艺。”
这话属实有些孩子气,木桃忍不住笑出声。
“老爷虽然对技术有要求,但这种对木斋堂有利的事他还是听的进去的,小姐不用太担心。”
“也是啊。”
输出的太多,木北柠脑子一时没有转明白,木敬堂从小对她的教育都是在制画上不能马虎,老匠人般的形象太过深刻,木北柠差点忘了木敬堂经营着木斋堂也算半个商人,一些商人的弯弯绕绕还是懂的。
“小姐不准备亲自和老爷讲述这些想法吗?”木桃听着木北柠将整改木斋堂的事全部交给她,好似近期没有打算再插手的意思。
木北柠已经钻到年画堆里寻找木家几代遗留下的线稿样画,线稿样画对于木家父女来说没有太多用处,毕竟制年画时两人一般是现画,现在遗留下的也不多,大多是很多年前不知道是谁特意保留下来的,或许还有一些随木家搬迁至京城的老家伙,她记得小时候在木斋堂的库房里见过以前的样画。
她像只乖软的小猫,在库房里乱翻的同时还知道将翻过的东西放归原位,忙着找样画的木北柠听到木桃的疑问,抽空回道:“我最近会很忙,木斋堂就靠你们了。”
这理由也算个万能的理由,模糊不清,木桃也不好问,而且听过木北柠的计划后,她对此跃跃欲试,更加不会往更深了问。
不过木北柠确实有些忙,等她找出样画送给苏纪就可以学阴阳刻刀法,她很清楚自己对此事的执念程度,到时恐怕会一心扑入刻刀中,而且她这几天留意着京中茜草的价格,果然同前世一样价格疯涨,最近刚好到了一个峰值,正是出掉手中茜草的好时机,今日的闲逛倒是难得的清闲时间了。
夜深之时,暗处的影子就会趁机涌动,万象阁烛火明亮,等来了除木北柠之外的第二个客人。
柔顺的笔墨轻轻划落在册子上,随意的动作却带着惊心动魄的威严,纪苏泽眼睫低垂,眉目浅淡,处理着这几天的事物。
秦衡翻窗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烛火映照在那人脸上,光影疏淡间有着令人分辨不出的情绪。
承平十二年,那时候他还是王府的一名侍卫,性格乖张的王爷临时起意想看看那年新选的官吏,他身为侍卫一同前去,见到了当时还略显稚嫩的纪苏泽,那时谁也没想到彼时的新任官吏会在短短几年内坐上首辅的位子。
他记得清楚,那时的纪苏泽和周围所有的官吏都不一样,他曾在金光曜日的钗头凤下瞥到过,天地扭转时的风烈节义,恰如高悬的皎月。
而今的纪苏泽褪去了稚嫩,更加的看不透。
“还以为你要过几天才肯来,毕竟都躲了这么多天了。”
纪苏泽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但秦衡却从中感受到了凛然的压力,他差点就弯下了腰。
但他不会,纪苏泽要用的人必定是烈骨铮铮。
秦衡心中一直有个秘密,关于纪苏泽和哪位高居后宫的人的秘密,但那不过是匆匆一想,在心里埋的太久,早已蒙上了一层迷雾。
但今天,纪苏泽会亲口告知他这个快要成灰的秘密。
“大人今日在南厢停留那么久,我今日若不来,想必等待我的就是不得不来了。”
秦衡的话很是直白,甚至是有些冒犯,纪苏泽却是毫不意外。
秦衡被逐出府的原因不是秘密,在他只是个小小侍卫的时候就敢挑战皇权,如今知道纪苏泽想用他,自然会更加放肆。
秦衡是匹狼,但只知道逞凶撕咬的没有丝毫可用之处,纪苏泽轻笑:“若不是煜王和礼部尚书有些牵连,你早就死了。”
这是在敲打,含着笑意的话也能使人冷汗直流。秦衡脸色有一瞬的发白,敢于反抗皇权不代表不敬畏皇权,相反,只有直面过,才更能懂得其中的可怕。
“你出生在湘洲却生长在京城,是视你如心血的人护住了你,才让你远离了一切危险,但这不代表你就彻底摆脱了阴霾,不然一个有将相之能的人又怎么会多年只是个王府侍卫。”
纪苏泽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不知是事实还是谎言。
拉拢人心的谎言吧,不然他怎么会说一个侍卫有着将相之能。
秦衡攥紧拳头,语气有些压抑:“大人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