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桃和木北柠对视着,木北柠的眼里有着极为锋利的东西,刻刀一般,轻易地就在木桃的心里刻下木北柠想刻的东西。
小姐自梦魇过后好像就知道了一些很多不该知道的信息。
她直直的看着木北柠,眼睛黑的像墨石,通透明亮,木北柠一时怔然。
“小姐似乎有很大的把握,买画的人会庇佑木斋堂。”
木北柠轻笑,眼中的锋利柔软下来,被木桃戳中心思后不但不气虚,反而平和了许多。
她确实有几分笃定,现在朝堂中可以说是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是受家族荫庇的士族,一派是白衣出身的寒族,女帝登基后士族没落、寒族崛起,荣家作为当时的世家大族也受其影响,整个荣家都像是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下,甚至荣家最有能力的荣坤玉直到木北柠死前也不曾晋升,所以木北柠无比清楚寒族在两方势力中获胜的决心,不巧的是,徐家依附的正是士族,那和徐家有竞争关系的木斋堂势必会得到户部侍郎的在意。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去郊外采新鲜的菌芝时,采过的地方总会留下深浅不一的小洞,洞里面满是菌柄拔出残留的细丝,五颜六色的,纱幔一样,它们向下延伸着,你猜这些细丝到了哪?”
木桃回答不上来,木北柠笑了:“我们采走的菌芝不过是那些深埋地底的细丝破土而出的部分,连成网的细丝早已是林中土壤的一部分,共同滋养着林中的树,从幼苗到大树,然而林中的生机有限,树根向下生长,争夺每一分细丝缠绕的土壤。天地万物相争相合,或借势而为,或化敌为友,其间机巧,要比一片林子复杂的多。”
木桃被说的愣住,她去过森林,采过菌芝,自然知道木北柠说的都是真的,但森林太过繁茂,看得见的是菌芝,看不见的除了细丝还有未知的蚁虫。
“若那有心之人看不懂小姐的画,小姐希望他庇佑木斋堂的心思落了空呢?”
木桃始终是清醒的。
木北柠也不意外,她的眼中燃烧着一股火焰,摸向画右下方的“木斋堂”三个字,语气中难得有一股傲气:“用刀刻出的字会深深地印在那人的心中。”
晨钟梵音图下方的“木斋堂”三个字,逸笔力遒,入木三分,不过是一张样画就已经让人不由自主地记住这三个字,木桃记忆中木敬堂刻出的字总会有庄厚之感,木北柠的字却像刀锋般锋利,但此刻她看着画中的字,记忆深处洒脱似风的人像是再次回到了眼前。
或许木北柠的计策充满不确定的风险,但就如她所说,画本身的气象豪锋才更为重要,木桃不再犹豫,决定陪木北柠实施这个计划。
这一晚木桃都陪着木北柠在木板上镂刻晨钟梵音图,她看着锋利的刻刀精妙地控制着毫厘间的线条,却并未问出那个她好似应该问的问题,木北柠为何认定今天梳着流云髻的人会来木斋堂买年画?
她没有问不过是木北柠已经告诉了她答案,刻刀刻出的画会深深地印在人的心底,她们今天一行卖出的群山图就是她留下的那把刀,会在木板上刻出图像,更会在人的心里留下痕迹。
那夜过后一连几日木桃都没有再次见到那天梳着凌云髻的女子,木北柠也不着急,反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空中飘荡的积云,云层变化翻卷,轻飘飘的厚重感。
漂亮的光线从云层中透出,明媚的日光中,木北柠提起伞往城西南厢走去。
整理年画的木桃抬眼,看着木北柠单薄的身影没入日光中,光影中含着碧玉的色泽,明亮的晨光中她却寂寥的落了尘。
木北柠走在边题河边的街道上看着澄绿的边题河上轻舟泛水而过,带起一阵阵涟漪,边题河水色含绿,街上的景倒映其中如梦似幻,绿影风烟般飘渺,她看着河中的景,看着荡起的水波下沉凝不动的水。
她眼中含笑,边题河的水就和万象阁中画师的眼睛一样,湖水般的澄清的色泽下是窥探不到的幽深清冷。
平静的河面水波荡起,雨水拍打而下,搅动了凝然沉静的河水,木北柠撑起伞在混乱的人群中走过拱桥向城西南厢走去。
夏季末尾的雨伴着凉气而来,木北柠撑伞走在街上,衣袍灌风身上有些发冷,有些后悔没有多穿几件。身边行人冒雨而过,她看着前方的青衫人,细蒙的雨落在他的身上,有些像雾。
木北柠心里生出笑意,看起来有人比她更倒霉。
画着青绿花瓣的伞面轻斜,细雨消失,青色衣袍轻旋,纪苏泽回头看到木北柠含着笑的眼睛。
“没有带伞?”木北柠将伞柄递给纪苏泽,打量着被雨淋了个半湿的人,青衫打落在清劲的身形上,没有狼狈,倒是愈发显得挺拔。
玉白修长的手接过伞柄,微凉的雨水滑落在她的手上,木北柠眉头轻动,松开了握着伞柄的手。
“雨下的太急了,感谢姑娘施助。”纪苏泽清俊的脸上也落了雨,沿着他如画的眉眼汇聚滴落,木北柠递去一张手帕,和他并肩而行。
“不用谢,一把伞而已,对了,我叫木北柠,你叫什么名字?见过这么多次还不知道叫什么呢。”
纪苏泽撑着伞,一把油纸伞罩住两个人,朦胧微雨淅淅落下,伞下是难得安闲的两个人,他温和的眼神深了些。
“苏纪。”
“苏纪。”木北柠跟着念了一遍,脑中过滤一遍京中的权贵,并没有发现姓苏的人,脸上笑意更深,调侃道:“苏公子来南厢是为了躲北厢的姑娘们吗,我听说万象阁自第一天开张后再没有打开过铺子。”
“第一次经营铺子难免经营不当。”纪苏泽笑道,轻飘飘揭过这件事,“到城西厢这么久都没有来过南厢,本是看早晨天色好,来南厢转转,没想到就遇到了雨。”
“看来是雨来的不好。”木北柠看了眼连成细丝的雨,嘴角挑起一个邪气的笑容,“我来带你逛南厢吧,我从小生活在这里,知道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纪苏泽他收起轻软的手帕,上面已经沾了雨水,不适合现在还给木北柠,听到木北柠兴致极好的自荐,笑了起来,雾蒙蒙的雨罩在他身上总会加重他身上烟岚云岫般的朦胧,此刻他在伞下笑着,也有了几分可以窥见的明亮。
“木姑娘上次送我镂像从我这顺走了一只眼睛和一盒刀具,不知道这次带我逛南厢打算要什么回礼。”
“欸!话可不能这么说,上次的刀具可不是我主动要的,那只眼睛也是为了把要送给你的礼物做的完整,不过...”撇清纪苏泽扣来的锅后,木北柠的话转了个弯,“等这次带你逛完南厢后,你要答应我一个请求,放心吧,这个请求不会伤天害理,也不会违背人俗。”
还未回答,纪苏泽就被木北柠拉着转向另一个街道,他看着明显有更多人烟的街道,笑道:“我们现在已经在逛了吧,木姑娘的请求看来是拒绝不了了,不过一定要逛完才能说吗?”
热闹的街道中,木北柠停在一个小摊前,买了一份酥蜜食,递一个给纪苏泽后便自己吃了起来,入口即化,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她笑得有些调皮,“现在说了我们还怎么逛南厢,万一你拒绝了,我岂不是要一个人走完这条路了。”
纪苏泽看着被塞到手中的酥蜜食,香甜的清香飘出,他无奈笑道:“那就等我们走完这条路吧。”
“不只是这条路,还要逛完南厢。”
木北柠身上总是有种奇怪的笃定和固执,纪苏泽也从不喜欢有人强迫他,但此刻面对木北柠的不是纪苏泽,而是苏纪,苏纪会做出什么样反应,纪苏泽也很好奇。
“看来木小姐一定要人陪着了。”
木北柠抬眼看向纪苏泽精致清冷的侧颜,纪苏泽也在这时低头,对上木北柠坦荡的双眼,好似一点不觉得她要人陪着还要从中得个人情的行为有多么蛮横,他笑了:“好。”
青绿花瓣的伞下,二人并肩穿过热闹的街道,身后细雨蒙蒙,洒落满空。
青绿花伞消失在街头时,穿着孝服的男子慌忙停在街尾,停的太急,泥泞落了满身。
街上的人太多了,他四处张望也没有找到熟悉的身影,但他不能再往前走了。
荣府的管家赶来,看到他家的大少爷独身立在雨潮中,满目寥落,是他从未见过的狼狈仓皇,今日是荣家祖母的下葬日,府上哀云遮日,暗潮涌动。
荣家祖母一死,各房都存着分家划分财产的心思,蠢蠢欲动,荣坤玉作为家主的儿子又官居三品,本该在这种时候配合家主主持荣家事宜,却没想到他竟然冒着背负不孝的风险在祖母下葬后脱离了荣家的殡葬队伍。
荣坤玉穿着有异,待的太久已经引来了不少异样的目光,管家看着还是不愿离开的人,知道这是要让他逼一把了。
荣坤玉的异样是从出殡的时候就开始了,管家看着他长大又怎会不知道荣坤玉一路上都在等着什么人,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不然怎么会如此失态,连世家养出来的清贵都不见了踪影。
“大公子近日的动作已经引起了荣家内部的不满,太君故去,礼制尚未完成,大公子该回去了。”
荣坤玉敛眸,今日的雨比记忆力的冷了许多,一路上都没有遇到那个人,他才想起,那人骗他骗得彻底,连住处都不曾告知与他。
冷嗤一声:“荣府那些人不过是鼠目寸光的蛀虫,按他们的想法来荣府百年的气运也算是到了头。”
最后看了眼热闹的街道,他转身离去,满身落索化作冰冷的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