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的大理,苍山的野杜鹃已经尽数落尽了。
最后一波残花随着早春的风坠入山间的溪流,顺着清凌凌的溪水淌向洱海。漫山的花坡褪去了绯色的盛装,抽出了成片嫩绿的新芽——苍莽的苍山在高原透亮的日光里,显出了蓬勃的生机。
古城玉洱路的蓝花楹悄悄冒出了紫蓝色的花苞,巷口「荞香滇南」门店前的两株山茶花,却迎着风开得正盛。艳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极了罗平后山漫山遍野的模样。
林晚荞站在门店的窗边,看着窗外随风晃动的山茶花瓣,心里的方向早已像春日里奔涌的溪流,清晰地奔向了千里之外的罗平。
春节从罗平回来之后,她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把心里的念头一点点捋顺。最终还是主动给阿哲发了消息,约他在洱海边那家他们第一次一起喝茶的茶馆见面——好好聊一聊两人的未来,也好好告个别。
茶馆就在龙龛码头附近,临着洱海,大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远处的苍山清晰可见。他们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苍山的杜鹃正初绽,山间满是繁花;而如今再坐在这里,花已落尽,春已过半,他们的故事也走到了该收尾的时刻。
阿哲到的时候,手里拿着相机,身上还带着山野里的风,依旧是那个自由洒脱的模样。只是看着林晚荞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的温柔。他太了解她了——这个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却比苍山的岩石还要坚定的姑娘,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回头。
两人相对而坐,点了一壶当年第一次一起喝的烤茶。炭火焙过的茶叶带着焦香,在沸水里慢慢舒展,像他们这段摊开在彼此面前的感情——清晰明了,没有半分遮掩。
还是林晚荞先开了口,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没有抱怨,更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有坦坦荡荡的告别:“阿哲,我们分手吧。”
阿哲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挽留。
林晚荞看着他,眼里满是真诚的感激,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这一年多,带我看遍了云南的山野风光,给了我一段最快乐、最松弛的时光。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人可以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可以不用逼着自己一直往前跑,可以停下来,好好为自己活一天。是你让我学会了享受生活,学会了和过去的自己和解——这些,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也永远感激你。”
“但我的根在罗平。我要回到家乡去,建标准化的农产品加工厂,做家乡的农产品深加工,带着乡亲们一起,把山里的好东西卖出去。这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也是我未来要走的路。”她的语气很坚定,眼里闪着光,“而你永远向往远方,想要永远在路上看遍风景。我们想要的人生不一样——不是一路人,就到这里吧。”
阿哲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洱海浪声都换了节奏。
他才抬起头,看着林晚荞,眼里有不舍,有遗憾,却没有丝毫的怨怼。他举起茶杯,对着她轻轻碰了一下——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不起,不能陪你走下去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坦荡,“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扎根土地的力量。我总觉得人要永远在路上,才不算白活。可你让我知道,守着一片土地,把日子扎下根去过,同样有力量,同样了不起。”
他笑着,眼里带着释然:“我永远向往远方,而你注定要回到故土。我们就像风和山,彼此欣赏,却终究无法同行。荞荞,祝你前程似锦。回到家乡,能把你想做的事,都做成。”
“也祝你,永远在路上,永远有看不完的风景。”林晚荞笑着回敬,将杯里的烤茶一饮而尽。茶里的焦香混着回甘,像他们这段感情——热烈过,温暖过,最终落得个坦坦荡荡,余味悠长。
两个自由的灵魂,在苍山杜鹃花开时相遇,在杜鹃落尽时告别——安安静静地喝了一壶茶,聊了聊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好好地说了再见,祝彼此未来前程似锦,一路顺遂。
走出茶馆的时候,洱海的风迎面吹来,拂起了林晚荞的发梢。她抬头看向苍山,山顶的积雪正在慢慢融化——春天已经扎扎实实来了。
分手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内耗与难过,她的心里,反而因为彻底明确了未来的方向,变得愈发坚定与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荞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返乡创业的规划里。
她把自己关在门店的小办公室里,没日没夜地整理资料,对着罗平的农业现状、产业政策、市场环境,一点点打磨详细的创业规划书。
从厂房选址、建设标准,到SC食品生产许可证的办理流程、资质要求;从产品定位、品类规划,到原料收购模式、保底收购协议的拟定;从线下渠道搭建、线上电商布局,到团队组建、人员培训,甚至是带动农户增收的具体模式——每一个细节,她都规划得清清楚楚,算得明明白白,没有丝毫的冒进与侥幸。
她特意翻遍了云南省2017年刚发布的返乡农民工创业扶持政策,把创业补贴、创业担保贷款、税收减免、场地扶持的每一条政策都研究得透透的。按着政策要求,提前准备起了相关的申报材料。
她知道,这次返乡,不是一时冲动,不是逃避——而是她深思熟虑后,为自己的人生选的最终归宿。
她要回到罗平,回到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上,扎下根来,活成自己的光。也带着乡亲们,一起活成光。
她合上厚厚的返乡创业规划书,抬头看向窗外的苍山。
山顶的积雪正在慢慢融化,春天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