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上半月的大理,早春的风裹着洱海的湿润水汽,拂过古城的青石板路。
苍山顶上的残雪在日渐暖起来的日光里慢慢消融,雪水顺着山涧汇入洱海,让湖面的水色愈发清透。玉洱路的蓝花楹枝桠上,紫蓝色的花苞挨挨挤挤地缀着,只等一场春风,就会开出满街的温柔。「荞香滇南」的门店前,两株从罗平带来的山茶花正开得热烈——艳红的花瓣落在老榆木的门槛上,像给这段在大理的时光,落下了温柔的注脚。
下定决心返乡后,林晚荞没有丝毫慌乱,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大理的所有产业与事务。她从来不是遇事仓皇的人——从十七岁辍学扛起家庭重担的那天起,她就明白,凡事提前规划、步步稳妥,才是最靠谱的立身之道。
最先着手处理的,是「荞香滇南」的门店与经营权。
接手的人叫阿月,一个大理本地的白族姑娘。从学徒做起,跟着她整整两年,一步步做到了店长。阿月话不多,上手快,心也细,做什么都稳当。两年下来,对品控的严苛、对食材的敬畏,学得和她如出一辙。更重要的是——那姑娘的眼睛里,是真的有光。是那种提起滇味手作,会不自觉亮起来的光。她看得出来,阿月不是把这份工当成活儿来干,而是真心实意地爱着这一行。
交给这样的人,她放心。
转让的事,林晚荞办得很彻底。
不只是那间临街的门店、品牌的本地使用权,连这两年好不容易跑下来的民宿供货渠道、线上店铺的本地运营、从头到尾的原料供应链——桩桩件件,一并交到了阿月手里。她没有一交了之,特意腾出整整一个月,日日带着阿月去见那些合作方,手把手教她怎么管店、怎么应对突发状况、怎么调配方能既稳风味又控成本。
临走前一天,她把一个厚厚的本子塞给阿月。里头记的,是她这两年在大理踩过的每一个坑,攒下来的每一点经验——什么时节哪家的蜜最好,哪批货容易出岔子,哪个客户得亲自盯着。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末了只说了一句:“你接着,我放心。”
就像当年在昆明,李桂兰阿姨毫无保留地,把毕生的酱菜手艺和生意经,一字一句教给她一样。当年她接住了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与传承,如今,她也把这份善意与手艺,妥帖地传给了下一个人。
签完转让协议的那天,阿月红着眼眶给她鞠了一躬,说:“荞荞姐,谢谢您。您放心,我一定把「荞香滇南」守好,把您教我的手艺,好好传下去。”
林晚荞笑着扶起她,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谢我,路是你自己走的。好好做,守住良心,守住品质,生意就永远不会差。”
处理完门店的事,她紧接着就梳理了所有的合作往来。
她挨家挨户地,和所有的供货商、民宿合作方都打了招呼,当面说明了自己要返乡创业的情况。结清了所有的货款,没有一笔拖欠,没有一丝含糊。哪怕是合作了多年的老伙伴,说可以晚些再结,她也坚持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付得明明白白。
合作了两年的民宿老板们,都舍不得她走,却也都真心祝福她。大家笑着跟她说,不管她回罗平做什么产品,只要品质依旧,他们都愿意继续合作,做她的长期经销商。这些来自大理的善意与认可,为她后续返乡创业的渠道拓展,埋下了最坚实的伏笔。
处理这些事的间隙,她收到了高中同班同学的婚礼邀请。
当年坐在她后桌的女生,要在昆明结婚,特意辗转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热情地邀请她回去参加婚礼。彼时她正忙着门店转让的交接、各类资质的变更,实在抽不开身,没能到场。但她还是精心准备了满满一箱自己做的手作礼盒——里面装着定制款的鲜花酱、手工姜糖,还有一对她特意找巍山手工匠人打的银镯子。包了厚厚的红包,专程托去参加婚礼的苏晓帮忙带给新人,送上了自己最真诚的祝福。
看着同学发来的婚礼现场照片,照片里熟悉的同学们笑着闹着,眉眼间褪去了高中时的青涩,都长成了大人的模样。林晚荞的心里满是温暖——当年高中教室里的那些少年时光,那些一起刷题、一起憧憬未来的日子,还有苏晓始终不变的陪伴,早已成了她生命里最温暖的羁绊。
当天晚上,她就给苏晓打了电话,在电话里一字一句地,跟苏晓说了自己返乡创业的完整规划。她跟苏晓说,自己要回罗平建标准化的农产品加工厂,做罗平油菜籽、小黄姜的深加工,搭建线上线下的销售渠道,带着家乡的农户们,把山里的好东西卖到全国各地去。
她以为苏晓会劝她再考虑考虑——毕竟在大理的生意已经做得稳稳当当,返乡创业一切都要从头再来,要面对太多的未知与风险。可电话那头的苏晓,没有丝毫的质疑,第一时间就表示了全力支持。
“晚荞,你想做什么就放心去做,我永远信你。”苏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坚定又温暖,“不管是线上运营、品牌策划,还是资质办理、财务规范——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能请假回去帮你。就算我辞职回去跟你一起干,也完全没问题!”
林晚荞握着手机,靠在洱海边的栏杆上。晚风吹起她的长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从十七岁辍学离校,苏晓在学校后山找到她,塞给她一兜子零食和一整套复习资料的那天起——这个姑娘就永远站在她身后,做她最坚实的后盾。不管她走哪条路,都毫无保留地相信她、支持她。
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妥当后,她退掉了在大理住了近两年的房子,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带不走的家具、家电,她都送给了阿月和身边相熟的朋友。只留下了最重要、最珍贵的东西——
奶奶亲手交给她的、林家传了三代的腌菜老方子;那几本写得密密麻麻、记满了配方、生意经、创业规划的笔记本;当年李桂兰阿姨送她的第一套陶制酱缸;苏晓从高中起给她寄的、她一直珍藏着的书;还有那两株从罗平带来、如今已经枝繁叶茂、年年开花的山茶花苗。
这些东西,承载着她七年里所有的成长、所有的善意、所有的初心——是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在身边的珍宝。
她把山茶花苗小心翼翼地装进定制的木箱里,最后看了一眼打理得干干净净的门店,抬手锁上了门。
就像锁上了在大理的这段温柔时光。没有不舍,没有遗憾,只有满心的坦然与对未来的期许。
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奔赴千里之外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