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休整,次日,天气罕见晴朗。
小队再次出发。与之一路的还有三位年轻人和可怜的老妇人。
其中,约克泽自称是一位机械师。洛奇从没听说这个职业。他随身携带的那把枪也是他自己制造的,可以连发,而且射程和准度比一般的燧发枪厉害不少。这就让同行的人不得不高看他一眼了。
约翰是马什亚某位贵族的私生子,为整个冒险队提供了起始资金,并掌握着不少矮人的知识。
巴巴斯曾经是一名佣兵,在穿戴了一副铁盔甲,拿着巨大斧头和大量物资的同时,还能背起贝夫人。
四个人跟在小队后面。从间隔的距离来说,必须都还有很大的戒心。
再往前走,峡谷变得非常开阔,甚至能看见远处连绵的雪山,但那里被大片乌云笼罩着,似乎正在经历暴风雪。
贝夫人说过,山脉里就是这样的,暴风雪随时都在移动,甚至,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马上就能被无尽的黑暗和冰雪笼罩。还可能伴随着雪崩。
最理想的情况,就是顺着山间的峡谷走。若不得已要翻越山峰,它就是最大的威胁。
——
走出峡谷,是一处开阔的坡道,坡道尽头连接着大片白茫茫的雪原,塔状的冰柱星罗棋布。
这里就是尖冰森林。
并没有看到雪巨魔。它被约克泽描绘成,有六只暗红色的眼睛,比任何一只棕熊都要大的体格,却双腿健硕,非常灵活,甚至能跳起来。手掌也力大无穷,能轻松拍碎整根巨大的冰柱。
它毛发雪白,很难被发现,有时栖息在冰窟里,也会趴在雪里捕食一种叫帕帕克的兔子。
昨晚炖菜的时候,洛奇已经吃过这兔子的肉,很柴,但非常果腹。达希的背包里现在装了不少帕帕克的肉干。但她一直不喜欢吃兔子肉。
雪原的积雪厚得出乎意料。已经快要淹没达希小腿,她有点行动困难,洛奇拉着她的手,让她跟在后面,踩自己的脚印。
达希似乎来了兴致,开始专心盯着每一个脚印,走得摇摇晃晃,突然栽倒在雪里。
“这里的雪好松软,像是粉末一样。”达希在雪里划拉起来。
洛奇知道达希很喜欢玩雪。
“白毛村的雪就太硬了。”
“哼,我记得当时你用雪球扔我,把我打痛了。”
“那时候嘛……”
达希坏笑着用魔法抓起超大一块儿雪球,朝洛奇砸去。
洛奇被砸了一脸。果然,这雪很松软,打在脸上一点都不疼。
躺在上面应该非常舒服。
他突然就想起来,贝夫人和欧克在雪原发生的那件事,接着脸上一阵发烫。
达希不解地问他:
“雪很冷吗?”
洛奇晃晃脑袋,想把那件事情从脑子里晃出去。达希缓缓伸出双手,握住洛奇的脸。手很暖和。她的脸离得很近。沾着雪粒的蓝色头发下,是一双如同宝石般剔透的眼睛,就像永冻的冰,而脸白得像雪。
似乎整片雪原,都在这张脸上。
但这不是达希原来的样子。
洛奇难为情地低下头。达希也意识到,手缩了回去,开始催促洛奇快走。
走在最前面的杰克突然回头,朝众人招手,似乎发现有什么动静。
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动,杰克像是突然被什么拖进了雪里。
惊愕的众人迅速朝其赶去。洛奇抽出布洛肯临行时赠予他的宝剑。艾莉将导魔杖紧捏在手里,白桃已经将崭新燧发火枪装上铁弹。
突然,雪地里伸出一只手来,并从其袖间发射出细丝钩爪,牢牢钉住冰面,杰克抓着一只帕帕克,从雪地里弹射而出,落到众人面前,露出得意的微笑。
晚上,众人点燃篝火,围坐一圈。达希不太情愿地烤起兔子。
“看样子,明天还需要走一整天才能走出去。好在从天气来看,暴风雪暂时不会掠过这里。”
“没想到艾莉小姐对气候也颇有研究。”
“后面你要是在暴风雪里还玩今天这一套,没人会再去救你。”
“那可不一定呢。而且我这是向大家演示,这片看似平坦的雪原下,雪里埋藏着不少地缝!
好家伙,那可真够深的,两只脚最好别用同一个心眼,不然掉进去可就麻烦了。”
“是的。”约克泽结果话。“我们队长正泽,一位出色的冒险家,还有两名可怜的女士……”
“艾提亚和帕米。”杰克肯定地说。
“您记女人的名字真仔细。”艾莉肯定地说。
“没错……他们好不容易躲过了雪巨魔和暴风雪的蹂躏,最后却栽在一条沟里。”
“他们已经死了吗?”
”不确定,唯一清楚的,就是他们没有杰克先生那样敏捷的身手和足够的好运。
如果你们以为这片雪原最危险的只是它的表面,那就要触大霉头了。因为它的地下全是空的!”
“摔死只是最轻松的死法。因为矮人王国就在下面,还有它们制造出来的各种可怕生物。”约翰说。
“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我们可千万不能落入那种境地。”白桃担心起来。
“但我们的目标就是那里。如果没能在雪原就碰到她们的话。”
说话的约克泽,包括约翰与巴巴斯,他们的神情让听者对此丝毫不会产生怀疑。
至于贝夫人,她让所有人都觉得,死亡只是她要所行之事的最终奖励。
她全程只说过一句:“诸位还请不要放松警惕,雪巨魔有昼伏夜出的习惯。”
——
夜晚,大家约定,两队人各派一个人,每人值守两个钟头。
洛奇和约翰在半夜被叫醒。
夜晚的寒风异常凛冽,他们待在逆风坡,虽有两根冰柱挡住强风,但时有阴风灌入衣服的缝隙,麻痹着皮肤。
雪原很难捡到柴火,偶尔能发现煤块,但需要优先供给熟睡的人。
两人只能把雪垒成墙的样子,在一个坑里哆嗦着。
洛奇握着达希赠予的打火石,这点温暖足够奢侈了。
“你手里的东西看样子很特别。”约翰直哆嗦,鼻涕刚流出来,就被固化了。
“是很特别。我想,我全身所有东西加起来都没它珍贵。”
“让我猜猜它的来历。是那位蓝发姑娘送给你的吧。看得出来,她对你很重要。”
洛奇点点头。而约翰似乎陷入非常不幸的回忆中,他拿出一支羽毛笔,对它发起神来。
羽毛很特别,就像是一束高高燃起的火焰,但它的温度也许只有持有者才能感受到。
“这也是你所珍贵的东西吧。”
“嗯。是帕米送给我的。”
“帕米?”洛奇知道是那个走丢的队员,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是我所有勇气的来源。”
约翰突然严肃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是个发色暗黄的小伙子,头发很密,却很软,蓬松地贴在额头上,半遮住眼睛。整个人给洛奇的感觉就像他的头发一样。
洛奇突然笑了声。
“你觉得很好笑吗?”
“不,你误会了。我想起巴巴斯说的话,‘约翰这小子再见不到女人就要疯了。’”
约翰尴尬地笑了起来。
“是啊,因为一件滑稽的事情。我们上次在尖冰森林的边缘搜寻,遇到两个幸存的姑娘,我当时以为是帕米和艾提亚,就追着人家,结果被扇了一巴掌。
约克泽和巴巴斯都是闹得厉害,还喜欢怂恿我做点什么……实际上,他们也不会真那么做,而且贝夫人也会很不高兴。
女孩们不喜欢我们,自己就跑了。”
“女孩能给你巨大的勇气,但也能把它们都抽走。”
洛奇突然陷入凌乱的思索当中。
良久,约翰说话打断了他。
“洛奇,你多大了,二十岁吗?”
“十七岁吧。只是看起来要老成些。”
“你看起来就像是经历过很多事情的样子。我可能看起来像十六岁,实际上,我已经二十一岁了,只是一直都活得很窝囊而已……
反正,男人到了这个年龄,就会不自觉地幻想那些事情。你懂的吧,我一直都很期待。”
“倒是一个适合聊这种话题的时候。”洛奇顿顿地说。
“没错!我敢保证那玩意儿绝对是我们最后被冻僵的地方。”
约翰突然凑洛奇很近:
“你去过酒馆的二楼吗,每个小镇都有的那种。约克泽是那里的常客,我十九岁的时候被他带去,眼看姑娘脱得只剩最后一件。帕米闯了进来。”
约翰双手用雪在脸上反复搓揉,说:
“我那天真是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啊……我以为帕米以后再也不得理我了。没想到,后面有天,她把我拉到一个牛棚后面,她抓着我的手,伸进她的衣服里……”
“然后呢?”洛奇急问。
“我一直以为你是非常正经的人。就像是,村子长老的儿子,哈!奇怪地形容。反正,我没想到你会愿意听我说这些。”
“恰恰相反,我是铁匠的儿子。”
“铁匠!那我就对您的母亲很感兴趣了,她该是一位多么温柔的女士。”
“我妈早就死了。”洛奇笑一声,又说:“而且,你看我。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严格意义上的正经人。我一位年老的朋友说,先是人,再是男人,最后再是其它。”
“很有哲理。”
“别废话了,快讲!然后呢?”
然后,我想进一步的时候,帕米就阻止我了。
她那样大大方方的女孩子,脸居然会那么红。她说‘后面的事情,还没有到合适的时机’。”
“好吧。”少年失望地说道。
“别急。后面,我最在乎的爷爷去世了,我从小就期待他带我去矮人遗迹冒险。那段时间我总是很郁闷。
帕米看出来了,她一直都是个野丫头,鼓励我一起加入冒险家公会,然后去寻找矮人王国。
出发后,在一个温暖的山洞,周围很黑,她就睡在我旁边,当时真的忍不住了,然后她就开始帮我……
害!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可真像是个混蛋……是吗?”
“没什么可耻的,只是你把它们说出来了而已。”
“好了,我说不下去了。你呢?诸如此类的经历。”
洛奇沉默着。
“不过,你刚说的那句话可真刺耳。‘女人能给你勇气,也能瞬间给你拿走’。帕米给我勇气,勇气是她的,不是我的。她一走,留下个什么都没有的我,混蛋都算不上,是个懦夫,胆小鬼。
在一起的时候,不好好珍惜,满脑子都是那些龌龊的东西。我真想把我那玩意儿砍了,然后好好爱她,娶她回家。
很感激遇到你们。
这次我不想再逃跑了。我自己也得拿点什么东西出来不是吗?
不要害怕,约翰,不要害怕。”
洛奇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凌乱的思绪突然自己就解开了:
“你把她曾带给你的勇气留下来,就算是本事了。剩下要做的,就是在合适的时机主动还给她。
至于那种经历,对我来说,我也很期待。但就像帕米说的,也许时机未到吧。”
“你说这话的时候像个哲人!要是有一杯麦芽酒就好了,兴许你还能教我怎么把一个男人做得更好。”
约翰伸出手,一滴黏糊糊的东西突然滴到他手背上。
两人颤颤巍巍地回头……洛奇猛地踹开约翰,同时借力朝反方向翻滚。
几乎同时,一只厚实的巴掌拍落在他方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