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巨魔！快起来！”
洛奇正抽出直剑，又是一巴掌扇来，将他打飞到一根冰柱上。洛奇感觉所有内脏都被搅在一块，吐出几口鲜血。
还好剑仍在手里。他迅速翻滚，躲避几次锤击，那六只红眼睛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活像死了的灵魂在吞噬他的生命。好在恐惧被疼痛压制着，洛奇一剑直接刺进了对手的腰部，拔出来，是乌黑的血渍。
一巴掌正要朝他脑袋挥来。
约翰扔出一把手斧，勉强让洛奇拉开距离。得以喘息的人正想回头道谢，却看见约翰后面，又是那恐怖的红眼，呐喊尚未涌出口腔，他就被打飞老远。
刚好能听到血溅到雪地上的声音。
这时，远处飞来火球，引燃了那只雪巨魔的毛发。
但洛奇可顾不得那里，只见自己眼前的雪巨魔突然直立起来，露出粗大的手臂，锤击着自己的胸膛，张开的血盆大口好像能把人的头完整咬下来。
他的腿现在深陷雪里，后面是块坡地，别无选择，只能拼命朝着坡下连续翻滚。身后，积雪被一股巨力成片掀起，碎雪如瀑般砸落。他只能滚得更快，突然，大地瞬间消失了，整个人直坠下去。
洛奇意识到自己掉进了某个地缝，幸运的是缝隙不大，尚未通向那可怖的深渊，但缝隙底部流淌着的冰凉雪水瞬时浸透了他的衣服，带来落入沸水般的刺痛。
巨魔卡在缝隙里。
少年强忍着起身，拿剑疯狂挥砍它的大腿。巨魔被疼得再次爆发惊人力量，竟直接砸碎了两侧石壁，洛奇见状，赶忙淌着溪流向后逃跑。
眼前有一处更为细小的裂缝。他侧身过去，却被爪子揪住了头发，他急忙转身，倾力一刺，此剑剑锋异常锐利，直接插入了巨魔的眼睛，对方开始胡乱甩手，洛奇像件衣服一样被上下摆动起来，他靠着极为顽强的毅力适应了这种节奏，再从腰间抽出匕首，往巨魔腹部猛扎。
洛奇感觉自己脑浆和血液被完全混合。终于，什么疼痛也没了，他全身趴在冰凉的溪流里，眼前正流淌着猩红色的雪水。
巨魔在缝隙里挣扎许久，直到把岩石硬生生崩碎，终于力竭，倒在洛奇身上。
伴随洛奇最后一声痛苦地嚎叫，他失去意识。
——
营地周围，被枪声惊醒的达希懵懵懂懂地醒来，看到杰克和艾莉已经合力施展火球术，将一只雪巨魔逼退。
约翰在雪地痛苦地挣扎着，约克泽等人已经赶过去。
刚刚，她睡得很沉，而且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是白毛村的冬天，和洛奇打雪仗的日子。可醒来就没有看到他。
她朝天空发射一道光球，茫然地望向四周的雪原，有条延伸到远处的血迹。
她视线黑了一阵，心搏骤停片刻。一阵沉重的呼吸，她开始朝着那个方向拼命爬去，直到看到那处缝隙。
如果缝隙下是深渊，拿就全完了。
这次，少女的心脏直接骤停。好在，她看到那只奄奄一息的雪巨魔，其头上还插着洛奇的“阿兰瓦之锐”。
这是上天赐予的运气！
她猛地跳下去，掀开巨魔，抱起洛奇。他全身的血渍已经被雪水冲刷干净，身体和水一样冰凉
惊喜后又是悲痛。达希接连失去好几次力气，她已经厌恶起自己那脆弱的心脏了。
深呼吸后，她突然露出洛奇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把他搂在怀里，手朝地面轻轻发力，跳出地缝。又发出劲风，扫清积雪，在脚下腾出一片空地，闭上眼睛，手轻触地面，瞬时，周围燃起一圈熊熊烈火。
达希脱去洛奇的所有衣衫，温暖的火焰渐渐烤干了他的身体。她又脱下自己的兜帽大衣，把洛奇裹了起来，然后紧紧抱在自己怀里。
霎时，洛奇动了动嘴唇，睁开眼睛，然后又疲劳地闭上。
“好暖和啊。你怎么在发抖。”洛奇用微弱的气声说着。
“你不要说话。”
达希啜泣着。
周围安静了。众人赶来，杰克一脸惊愕：
“你仅凭自己就干掉了一只巨魔。好样的。”
艾莉说：“还好他穿着矮人给的软甲，另外一个小伙子情况就不妙了。”
“看样子，这次出门我们没有像洛奇那样把软甲穿上，真是不明智。”
“女人出门都不会想穿那玩意的。我那件还在我遥远的卡提斯寝室里。你的呢？”
“盗贼自有窝藏东西的地方。”
“够了，现在是说这些的场合吗？”白桃心疼地看着洛奇。
约克泽刚才已经给贝夫人口述了发生的事。这位老妇人神色发白，说：“现在，我们应该立刻赶紧离开这里，逃掉的另一只雪巨魔会马上招来更多同伴。”
贝夫人话音刚落。
远处，月色下，是无数攒动着的黑色影子，数不清有多少只红得像血一样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多？”
“来不及了！”
“该死，我们闹的动静太大了！”
只见达希缓缓站起来。
她很愤怒，张开双手，对准巨魔的方向，一段低沉的呢喃，瞬时，强光骤起，一柱足以翻夜为昼的光束飞射出去，引起剧烈爆炸，大片积雪顷刻融化，碎冰和石块飞溅在空中，波束带来的飓风将周围众人都吹倒在地。
沉寂。
达希的手臂上露出乌黑的血管，咳出一滩乌血，力竭似的半蹲下来，将手摸在洛奇的额头上。粗粝地喘息着。
——
“天……天哪。”
“还有人活着吗？发生什么了！”倒在雪地里的贝夫人正慌张地四处摸索着，直到约克泽握住了她的手臂。
“活着呢！妈呀，神降临了。”
杰克是唯一还站着的人，似乎从达希举起双手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什么。他完全被惊愕住了。
“大魔法师也没法做到吧……”他自言自语地说。
成群结队的雪巨魔似乎被完全吓住，呆愣在原地，开始慢慢往后缩。
“趁着它们被吓住，赶紧离开！”
杰克拍了拍达希的肩膀：
“还能走吗？”
“嗯……”
“洛奇交给我吧。逃出去。”
杰克话音未落，达希就软了下去，艾莉赶忙过来扶住，将达希背在身上。
众人朝着雪原的另一头快速奔走。
半个钟头没到，他们回头又看见一群雪巨魔正追赶来，似乎速度更快。
“妈的……又来了一波，雪巨魔是兔子吗，繁殖这么快！”
“背着伤员走在一起肯定甩不掉！”
白桃说完，突然举起一支火把，朝着另外的方向跑去。
“你给我回来！”杰克吼道，但白桃已经跑远了。
“那个，杰克大人，把这位男孩交给我吧，我们会在停留的地方放烟，到时候来找我们就好。”约克泽一脸诚恳地说。
一场战斗，两个小队之间已经有了不错的信任。
“万分感谢。”
杰克朝着白桃的方向跑去。
巨魔似乎真的被吸引走了。余下众人穿过了一片非常平坦的空地，开始上坡，来到两座陡峭雪山之间的山隘。
“还好那位姑娘帮我们引开了雪巨魔，刚刚那片空地是雪巨魔最喜欢的地方，不知道死过多少冒险者。希望她没出什么事情。”
“她是个身手敏捷的姑娘。”艾莉朝雪原方向露出担忧的神情。
“我们已经走出尖冰森林了吗？走到这里，就回不了头了。”
“是的贝夫人。一切都很惊险，幸好，我们这次可算遇到厉害人物了。”
“我记得从这里爬上山隘，有块很大的石头，那里有处洞穴。我们就在那里等待黎明吧。”
众人赶往洞穴，这里还有前人宿营后留下来的木炭。
艾莉引燃篝火，看样子只能是这位贵族女士来做饭了。她随意煮了点热汤，分给众人。约翰的伤势很严重，现在一群人正围着治疗他。
洛奇接受治疗后，被达希放在了她柔软的怀里。
他一直在身上摸来摸去，一副焦急的样子。当达希把之前地上捡起的打火石塞回洛奇手里，他才露出微笑。
达希身上浮现出暗斑，乌黑色的血管完全凸出来。
“达希……你……布洛肯大人说，你的黑魔法……”
“没事，我只是刚刚透支魔力，没法压制体内的黑魔法了。睡觉和休息会让我恢复魔力，这些斑点也会自己慢慢消掉。”
“你可真厉害。感觉就像是天亮了一样。哈……我也不差，独自杀死一只巨魔，可惜没有得到头骨，不然我真想把它挂在我床边的墙壁上。”
达希默默地喂食着洛奇。
“真难喝，不是你做的吧。”
“洛奇。”
“怎么了？”
“我觉得……我不能接受往后的路。我不想让你陪着我了。”
冰凉的眼泪滴在洛奇手上。他心一惊，慌乱感在大脑喷涌，但他努力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他知道达希在担心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洛奇说道：
“你在说傻话。除非你现在就把我扔这儿，等我自己好了，再原路爬回去。”
“我会送你。”
“听起来不错……”洛奇激动起来。
“正好染坊现在没人守着，我回去了就继续当我的老板，做个小财主，娶一位丰满又体贴的姑娘，生五个儿子。哈，多么幸福的人生……
达希，这样的日子我会很开心，对吧？”
“你给我说过，你喜欢平静的生活。”
“一间木屋，壁炉、床、桌子，热咖啡和黄油面包，早上在鸟鸣声醒来，午间坐在田埂抽着烟叶，晚上围着壁炉，喝完啤酒，醉醺醺地睡去。
再平静不过的日子。
好像只要过着这种日子，什么烦恼也没有了，哪怕抛弃朋友也不会觉得惋惜，让在意的人失望也无所谓。”
“……”
“我觉得我现在就很平静。虽然全身酸得没有一点力气，每根骨头都在痛，耳朵嗡嗡地响个不停。但听到你的声音，还这样前所未有地躺在你怀里，内心就很平静。”
“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我答应你，做完我该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回来找你。”
达希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不是她原本的声音。
洛奇听后笑了起来，引发一阵剧烈的疼痛。
“你把我在马什亚给你说的话都忘完了吧。再说一遍可真累。”
“我……我没忘。”达希脸红起来。
“你要做的事情，我想想就觉得头疼。感觉不是一年半载就能解决的事情，等你回来，我怕是牙齿没剩下几颗。
再说，你是很厉害，魔力强大，不也有需要一个铁匠儿子帮忙的时候吗？
我没有辜负布洛肯大人赠我的宝剑，我杀死了一只巨魔，但你却要撵我走。再说，好像我才是队长吧？打消你的那些念头，你以前在我面前可不是这样的。”
洛奇深吸一口气，又叹了出来。他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又看到面前的女孩实在委屈，声调就软下来。
“拯救王国、拯救人类……铁匠的儿子……我也希望博得一个更尊贵的身份，让我说这种话的时候，不会被人笑掉大牙。站在你身边的时候，不会被别人以为是僭越的下人。
好了，你给我煮点好吃的东西吧。艾莉大人的手艺真的太糟糕了。”
不管旁边的人听没听到，她们都没有说话。
达希现在一动不动，还是很委屈的样子。
“刚才说的这些话你可能不喜欢听吧。”
达希用手臂蒙住眼睛，摇着头说道：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现在变得胆小又怕事，总是要让你来安慰我。”
“我知道那种感觉。胆小又怕事，当内心的担忧越来越接近现实的时候，再怎么强撑着的精神还是会垮掉。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经历过就好了。老实说，从你在泥沼地醒来开始，我一直都有从你身边默默离开的想法。不似现在这样，你赶我也不走。
布伦男爵的那次晚宴，是我最痛苦的时候。往后，在遇到危险而我只能拖后腿的时候，遇到身份、能力比我尊贵千百倍的人的时候，我都有动摇。
是达希你，一次又一次鼓励我。是你把我拉到你身边来的。
就像小兰和莱恩。你可能看到的，是小兰那样腼腆的姑娘，却能那样勇敢。是因为她明确知道，莱恩，喜欢、希望她勇敢起来。而当面对结婚的事情，莱恩想要退缩的时候，小兰又能把从莱恩那里得到的勇气返还给他。
这种担心不是让一个人变得卑微、胆小、怕事，会有这样的过程，但它也可以是一种力量，能在黑夜与寒风中点亮炉火，带来温暖，在想要退缩和逃避的时候，给彼此带来勇气。
达希，我……我饿了。”
“我知道了。”
少女转过头去，洞穴的其他人都有各自认真的事情做。她又下定决心似地转过来，轻轻吻向洛奇的鼻尖，再迅速偏头起身，开始翻起背包，烹饪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