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经过绿荫覆盖的上城区十字大道,大道两旁几乎没有商铺,只有成排的香樟树、品种稀少的灌木丛和颜色各异的花圃。
偶尔,远处会有一把巨大的太阳伞插在缓坡草地上,那是某名贵族小姐正在绘画写生。
至于大道本身,它全由平整的石板铺设而成,因为历史悠久,而显露出暗沉光泽。
正是午后,阳光正透过绿叶缝隙零碎地挥洒在一行人笑脸上。
穿过安静优雅的别墅群,来到南北大道北段的尽头,他们拜访了杰克所说的酒馆。
酒馆的折扇门头上,有一块硕大的松木招牌,上面用红漆明晃晃地写着“洛希酒馆”几个大字。
——
银匠在惊喜雀跃中接待了他的四位好友。
也是幸运,这是他一天当中,最清醒的时候。
他们在酒馆的阁楼,也就是银匠目前的居所,一处温暖壁垒旁的沙发,休息下来。
银匠拿出马什亚啤花镇特酿的黄金啤酒,还有来自本地最好的熏肉、炙羊排、新鲜奶酪招待众人。
他看见几人松垮地摊在他的矮沙发上,得意地叉着腰:
“我早就知道,有一天,你们都会来我的酒馆做客,所以,我当初设计客厅的时候,就是按照七个人的位子设计的。”
“只是不知莱戈尔大人近况如何。”
“但愿他所行之事一路顺遂。”众人祈祷着。
洛奇对银匠说:“你酒馆的名称起得很有意思。”
“那正是你和达希的名字啊!”
银匠想举起洛奇,但没那么简单,洛奇比以前重多了。
“好小子,我已经把你和达希当作我的儿子和女儿了,因为知道,你们迟早有一天会有出息的。
哪怕那时候我已经死了,但我们旅途的故事一定会在每个酒馆广为流传。那短短几个月可比我一辈子都精彩。
到时候,人们一提起伟大的达希和洛奇,就会想到,曾经布延城爱喝酒的鲁格大叔,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你可真是爱占便宜啊,鲁格大叔,我还以为你没名字呢。”
杰克举起一大杯混啤酒说。
“鲁格大叔,我要是你女儿的话,别人会不会相信呢。”达希嬉笑地指着自己的头发。
“我早就不在意那些啦。”鲁格摸着自己光头:
“我可不管别人相不相信,只要知道你俩好,我就满足啦。”
“洛奇现在可不好!”达希扯着正要往肚子灌啤酒的洛奇的耳朵:
“洛奇说,他喝酒就是被你教会的。”
“看看你们现在,我教会他的可不止这些呢!”
艾莉双手感受着炉火的温暖,问鲁格:
“你当时哪怕少拿一颗宝石,都在这儿开不起这家酒馆。别墅群这样一整栋带阁楼的铺子,至少需要上千枚金币。酒馆生意如何?”
“的确,要出手这些宝石很艰难,但我的亲戚刚好认识古尔科伯爵,他以前好像是马什亚禁魔骑士营的队长呢。
政变时,他带队击败了不少魔法师,搜刮了他们不少财富,成为马什亚首屈一指的富豪。
好家伙,一出手,就挑走我一大半宝石。听说最近,别人的商船总是遭到海妖的袭击,但他的商船总是安然无恙,因此赚得更多了。
至于我生意,不温不火,但不少贵妇人常来。”
“古尔科伯爵为人如何?”
“干嘛这么关心他们一家。他乐善好施,他女儿回来那天,大手一挥,一连施舍了穷人不少钱。不过贵族们对他不是很感兴趣,具体原因,我也不关心。”
“你知道他的女儿是露西米吗?”
“那又……等等,这名字怎么如此熟悉,好像那丫头曾经被我们埋在花园里了吧。”
“古尔科伯爵就是她的父亲,冯高留下的信封说过这件事。”
“这是何等怪异的事情!”
“我们正要来你这儿好好讨论讨论。”艾莉说。
——
艾莉端坐起来。
“那就从我开始。六个月前,马什亚一位紫袍魔导使前往卡提斯学院,在晋升红袍魔导使资格的测试中,使用了一种相当古老的魔法,由此顺利通过测试。
他成为当时众多紫袍魔导使中唯一晋升的人。
罗布斯大人见多识广,认出了这种魔法源自曾经位列十二祭司之一的波斯瓦.冯莱斯克大人的家族。
此家族正巧发迹于马什亚,因为家族众多后代中,少有继承精灵血脉的人,便自行研究了此种魔导使专用的魔法。
这个家族在红宫政变中受到牵连,明面上,已不复存在。而这位紫袍,不,现在是红袍魔导使,姓氏并非波斯瓦。”
杰克说:
“那也有可能是波斯瓦家族的旁支,没有继承到这个姓氏,因而用了其他姓氏?”
“罗布斯大人一旦发现了端倪,就一定会严查清楚。
他肯定和这个家族一点关系都没有。
正巧,马什亚巫师频繁出现灰港的消息也传到罗布斯大人的耳朵里,于是,罗布斯大人猜测:
波斯瓦家族的后代并没有清剿干净,而是成为马什亚巫师的领导者,并且拉拢了这位红袍魔导使,计划着什么阴谋。
半个月前,罗布斯院长大人秘密写信给马什亚魔法学院的大人,而院长将彻查这位大人的任务交给了我。
院长大人年龄过大,马上就要辞职,而马什亚魔法学院就那一位红袍魔法师,下一任院长必定是他。”
“你叫罗布斯这个名字的时候显得格外漂亮。”
艾莉完全没理会杰克,继续说:
“我探查这几天,除了发现他最近和马什亚的三位伯爵大人有往来,和古尔科大人的往来更密切一点。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毕竟是即将就任要职的人,攀附关系的正常社交。”
“有意思了!”杰克和洛奇、银匠碰杯,三人将酒一饮而尽。
“我劝你们少喝点,商量正事呢。”
“正事,我的正事难道不是这个吗?”一股红晕泛在杰克脸上,他指着酒杯说。
“我就知道,我会在一天之内讨厌上你。”艾莉翻出白眼:
“那请你给我解释一下,你为何会出现在银壁城堡。”
杰克抖了抖自己的衣衫:
“自然是参加潮流派对,我担心泰凌岛之旅,让我跟中央省的潮流脱节了。”
艾莉不再说话。
杰克一脸嬉笑地坐在艾莉旁边,搭着艾莉左肩:
“你得表示点儿诚意,我的消息绝对有价值。若是你仍然愿意雇用我和白桃,开出一个响亮的条件。”
杰克一拍桌子。
“我们就继续跟你干!哦对,你得解释一下,我到马什亚,怎么听说我在王国的赏金不降反增了?”
达希冲杰克“哼”一声。
“原来好朋友之间,交换信息也要谈价格。”
“我打赌,马什亚这事儿这不是光说说就能了的。”
“因为我没能办到。”艾莉难过地说。
“艾莉姐姐现在家里的处境有些艰难,他的家族向红衣公爵倒戈了。”
杰克愣了一下,他缩回放在艾莉肩膀上的手,拿起酒杯。
“行吧,我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一到马什亚,我能和好朋友们坐在一起,喝顿酒。”
——
“我和白桃在泰凌岛的日子,非常艰难,那里简直比我想象得还要乱,除了城市以外的地方,到处都有争执和战乱。
泰凌岛曾经是集中爆发灰人潮的地方,那是个遭到诅咒的人种,寿命很短,但确实是灰人建设的泰凌岛,后来王国成立,派来了不少人类,窃取了灰人的劳动成果,把灰人压迫在一些环境恶劣的边陲地带。
泰凌岛本地,有不少毛兽人,他们也被曾经的人类赶到洞里。
现在,毛兽人在地下建立起一个强盛的城寨,正要反攻人类,而灰人也揭竿而起,参与到这场暴乱当中。
泰凌岛以西现在尸骸遍野,只有东部的港口和灰城尚且平和。”
洛奇又看到达希眼神忧虑起来,他在染坊的这段时间,请教了布洛肯和达希许多事情。他对达希所忧虑的事情,有了一定的猜测。
“我完全没找到什么秘密的魔法师协会,巫师倒是遇见不少,他们正在捕捉灰人。
我很纳闷,他们为什么要抓走这些可怜的人种。
白桃在那边结识了一个灰人姑娘,她的身世相当凄惨,还被巫师抓走了。白桃要去救她。我不放心,跟着一起,来到东海港附近一处偏僻的小港口,那里大货船出奇的多,其场景我简直难以形容……”
“那里怎么了?”
“如同炼狱。
他们如同货物一样被堆叠起来,装进密密麻麻的柳条箱,一旦有灰人反抗,将会被黑魔法焚烧致死。
有一个巨大的尸坑,里面燃烧着深蓝色的熊熊烈焰,还残存着无数黑色的骸骨和乌黑的血液,散发出无尽恶臭。
白桃当时就吐了!我想,我虽非灰人,但此等暴戾行径,也让我于心不忍。
白桃眼睁睁看着那位灰人女孩被扔进一个箱子里,很快,无数灰人女孩都从一个巨大的钢铁漏斗落下,将其掩埋,根本无法施救。”
杰克叹气一声:
“我和白桃沉默良久,最终决定前去探查,搞清楚这些灰人要被巫师运到什么地方。
那个港口完全不对外开放,巫师排查极其严格。
但我们注意到那些大货船所印刷的航海公司的图标。恰好,我白天在东海港附近游荡时,那里的船只越来越少,看到了一艘印有同样图标的货轮。
我以高价买通了这艘船的大副,乘船来到马什亚银壁城下的银流港口。那里风和日丽,一切祥和,停靠那里的商船大都是这个图标的货船,水手们搬运的也都是诸如矿石、魔力水晶一类的普通货物。
到了繁华的马什亚后,我觉得我们的泰凌岛之旅就像一场噩梦。”
“后来如何了。”
“后来,我和白桃专门在晚上逗留银流港附近,但那里晚上戒严,港口入口又十分狭窄,没有任何躲藏的机会。
我便顺着这个图标一路了解,得知这是古尔科伯爵麾下的航海公司。
他本尊为人亲善和蔼,乐善好施,但我始终觉得有些可疑。白桃这段时间也一直混迹在下城区,打探情况。
我们得知银匠在此开了酒馆,实际上我一听这个酒馆名字就知道了,就一直住在这儿。”
鲁格突然说:“白桃可有好几天没回来过了。”
“她不会有什么事吧?”洛奇担心地问道。
杰克眉头一皱。
达希突然开口:
“我今天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银壁城堡的魔法禁制已经没有了。”
“我也发现了,只有魔法才能消除瞳孔的颜色,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混入城堡,却发现,城堡没有任何魔力禁制。”
“这正是我觉得诡异的地方,尤其是露西米,她太不正常了。”
艾莉说:“我现在非常怀疑,古尔科伯爵被巫师给利用了。
我能感受到,他们非常爱露西米,愿意为她付出很多代价。
露西米已死的事情只有我们知道,但可能巫师后来找我们踪迹的时候,意外发现了那个地方,那些启示印记可还在花园木屋的桌子上呢。”
达希说:“很有可能,露西米吸收过魔种,她的生命早就消散了,魔种维持着她的□□,不会腐烂。
魔种的能量不是完全没有了,只是不能维持她生命了。”
“那,巫师是把露西米的尸体挖出来,然后用什么邪恶的办法复活了她,从而威胁古尔科伯爵?”
达希说:“不会,复活一个人,而且不露出一点痕迹,黑魔法是办不到的。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灵魂附身。
这是古老且邪恶的法术,用一个跟死者年龄相仿,且比她强大的灵魂,在一个特定的魔法阵盘下,可以将一个人的灵魂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相当于,换了一具身体。”
“那记忆也会保存吗,如果露西米什么都不记得,伯爵难道不会觉得这是一种高超的易容术,就像杰克先生这样。”
“我可没法变成一个姑娘。”
“不清楚了,露西米可能保留着一些比较深刻的记忆碎片吧。”
“我刚听到鲁格先生说,伯爵大人曾经是禁魔骑士的队长,还清剿过马什亚的魔法师家族,那他和魔法师之间肯定有仇恨。
虽然伯爵自己说是魔法师复活的露西米,但我觉得像他这样的大人,是不会轻易相信魔法师的。”
艾莉点头说:“洛奇,我认为你分析得很好。
联系起来,我好像能猜到那位红衣魔导使所扮演的角色了。
巫师应该先是收买了红衣魔导使,魔导使再用露西米的尸体与伯爵交流,声称可以复活他的女儿,但要拆除城堡的魔力禁制,完成某种仪式。
爱女心切的伯爵看在是熟人的基础上,可能会选择相信他。”
“不可思议,巫师买通红衣魔导使,再用露西米欺骗伯爵,就是为了拆除城堡的魔法禁制,依靠他的货船来运送灰人,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阴谋!”
杰克起身,因为醉酒,恍惚栽到洛奇身上,又爬起来,朝着楼下走去。
“不行,我感觉白桃有危险。我得去下城区看看。”
“我们跟你一起。”
艾莉拿起导魔杖跟在后面。
洛奇看向达希,他每次听到巫师的事情就心头一紧,害怕达希的安危。但他也很担心白桃。达希率先起身,他拉着洛奇。
“我们也要去。”
洛奇下定决心,对鲁格说:
“鲁格叔叔,请你即刻书信一封到纺织镇的半坡染坊。这件事情有必要知会一声布洛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