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奇更疑惑了。
他让小兰和莱恩展览结束后,自行回到艾莉在魔法学院的房间,等待他通知。
他和达希、艾莉、埃隆爵士则陪着夫人游逛一会,临近中午时,在古尔科伯爵正式邀请下,落座于银壁城堡正北侧塔楼的会客大厅。
屋内一切,都崭新华贵。
墙壁粉刷暗紫色油漆,镶嵌八扇高窗,穹顶由两个十字交叉的拱门组成。地面铺设米白色与暗灰色格子瓷砖。一张铁木长桌摆在中央,十二座银烛台正映射着今日阳光的辉煌。
古尔科伯爵和夫人分别落座主位和副位,艾莉和埃隆爵士,洛奇与露西米相对而坐。达希坐在洛奇旁边。
宴会所食,皆为异域特色、海产,比如石锅蒸熟的龙虾、生食鱼鲜、南部王国特产的多籽果、蓝莓奶酪等。
洛奇对此并没有什么食欲,他觉得味道很怪。
古尔科伯爵显得兴致勃勃,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来客,并从对方眼中得到礼貌和尊崇的回应,这使得他身体更加舒展。他举起酒杯:
“我们家已经很久没有客人拜访了!欢迎各位贵客。”
大家同样举起酒杯,相视而笑,一饮而尽。达希和露西米则饮用果汁。
埃隆爵士环望四周:
“伯爵大人,您的家真是让我眼前一亮。”
“因为原先陈旧的东西都被我拿去扔掉了。整个塔楼我都重新装修过,所用材料与颜色皆是露西米所爱”
“这将花费您不少钱吧,一口气翻新整个城堡,这样的实力很难让在下不感叹!”
“的确,如今世道纷乱,凑齐想要的材料,不仅价格昂贵,而且难以寻觅。
不过,我在灰港拥有好几个码头,几十条船只,他们西渡泰凌岛,北上永流港,或南下白沙港,也没有费多少周折。”
埃隆爵士露出敬佩的眼神。
“伯爵大人,我想请问您,是何种契机,让您如此有兴致,做这样大费周章的事情?”
古尔科伯爵莞尔一笑,用温柔的目光看向露西米,而露西米则以开朗的笑容回应了他的父亲和母亲。
此前,她一直在专心地享用午餐,偶尔会观察斜对面的女孩,达希,好些对她很感兴趣,还不时朝她露出微笑。而达希也用礼貌的眼神回应了她。
“那是因为,我们家又迎来了新生。我的女儿,露西米,被我含辛茹苦地抚养到十九岁时,同一位叫冯高的魔法师两相交好,共同外出游历。
彼时王国尚且太平,露西米也大了,总不能一直被我护在身边。
而且,冯高是一个靠谱的小伙子,魔法造诣不低,就算有危险也能轻松应对。我便答应了他们。如此一去就是二十多年。”
伯爵夫妇彼此相视,共同叹息。
“我当时悲痛欲绝,派遣所有船只、手下去王国各地四处打听,均得不到消息……冯高的家族亦十分担忧,但在红宫政变后,他们遭遇了更大的麻烦。
我和夫人绝望地意识到,我们的独女,这座塔楼、港口、地下矿脉,未来众多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回不来了。”
“我的一众远亲听闻此消息,特此前来‘慰问’于我。而我对此感到非常厌恶。此后,我和夫人的身体每况愈下,不愿意再见到任何客人。
有人提议我们领养孩子,我们也想过,但每当我看到那些孩子的面孔,我总会想起露西米的模样……”
说到此处,伯爵眼眶盈泪,伯爵夫人亦如此,他们歉意地看向来客。来客正用同情和关怀的目光鼓舞着他。
“总之,我们做不到,再对一个陌生且非血亲的孩子灌注爱意,去栽培她,因为我们都已经老去。
我和夫人早做好准备,在这座陈旧的塔楼里,孤独终老……”
“父亲,不要再去想那些伤心的事情了,你看,我现在正好好地坐在这里呢。往后的日子,都有露西米来陪你们!”
露西米用温暖的笑意让两位伤心的老人情绪平复下来。
她的声音在洛奇听来完全没有变化。
露西米下桌,拿起酒瓶,开始挨个给餐桌众人斟酒。整个过程都非常自然,亲和,让来客感到愉悦。
埃隆爵士叹息一声:
“我很高兴今天看见了露西米小姐正在此处,她的表现是多么乖巧得体。不然,伯爵您的遭遇将使我难过一整天。”
“我也很高兴,有人原因聆听我的讲述。但我想,你们多少了解,马什亚城内的人是如何评价我们的。”
艾莉看向埃隆爵士和洛奇,对方都眨眼示意了她。
她露出遗憾的表情。
“伯爵大人,我们听说过,但我想,那应该都是一面之词……什么魔法师、巫术、诅咒,我觉得他们根本不能体会,失而复得的女儿对一个独子的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谣言,是真实的。”
古尔科伯爵变得严肃起来。
“一位消失了二十多年的少女,还能完好如初地回来,如非魔法一般神奇的事物,如何能实现。露西米却已经死过一次,死在一个精灵的遗迹里。”
“那她如何能复生呢?”众人异口同声。
“一位强大的魔法师。他在一年前造访了沉暮森林的那片遗迹,并发现一位伯爵的女儿死在那里。
也许是因为遗迹里有什么特殊的东西,露西米的身体没有腐烂,魔法师施展了一种神奇的魔法,唤醒了她,这种魔法还能保持容颜,直至她寿终正寝。
魔法师把露西米送回家里,但他却不愿久留,大城市的城堡一般都有很强的魔法禁制,我也理解。
我本想报答他,他却说不用,只声称自己是冯高的朋友。我便知晓了。”
“原来如此。”
埃隆爵士露出夸张般的惊愕:
“这样强大的魔法师,若是他能去把水晶棺里的索尔王子复活,那王国可就能迎来太平了!”
古尔科伯爵眼角浮现一抹怒颜。
“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
“不,伯爵,我相信您!”埃隆爵士说:
“我游历王国多年,什么样离奇的事情我都见过,甚至,我差点在一片常年用来捕鱼的湖里,被一只大章鱼给吃掉。这世界很神奇。”
埃隆爵士这句话说出来,洛奇顿悟。他和达希相视而笑。
古尔科伯爵怒色渐熄:
“埃隆阁下,您从何而来呢?”
“我此番从泰凌岛来,会见过拉达王殿下,那儿时局混乱,西部无边之海的海妖频繁出现,灰人又在揭竿而起,这位大王可是焦头烂额。
我见不太平,便乘船返回马什亚,所幸内海之行尚且太平,也是托了古尔科伯爵的福。”
“托我的福,从何说起?”
“我乘坐的,正是您的船。它又大又牢固,甲板里至少能装载一百个啤酒桶。”
古尔科伯爵又浮现一丝担忧的神情。
“您何时抵达灰港呢?”
“正午时分,长途旅行总要把一切计划好,为了得到那张船票,我花费不菲。”
古尔科伯爵的忧虑消散掉,他起身:
“我见大家都已用餐完毕,希望大家不吝时间,我们去往会客厅,一起品尝白沙港运来的烟叶。这位叫作……”
“她叫咕咪。”洛奇突然说。
“真是奇怪的名字。她应该是位裁缝吧,劳你上到二楼为露西米小姐标量尺寸,具体款式我还要和你的老板商量。”
洛奇担心地看着达希,达希用眼神告诉他,没问题。
露西米带着达希上到二楼她的房间。
说是二楼,这里已经可以俯瞰整片镜月湖,在阳光下它正泛着晶莹剔透的蓝色光泽,如同宝石。
湖两旁是郁郁葱葱的山坡,和山坡上气势恢宏的马什亚魔法学院和碎瓦大教堂。
此时,艳阳高照,湖风正猛烈地吹向城堡下方的港后,然后通过绝壁缓缓攀爬,最后温柔地流进城堡房间,带来清新空气的同时,还将房间里面的绿蕨和鲜花吹拂得摇摇晃晃。
露西米的房间非常整洁,也显得很成熟。
淡紫色的被单、红木桌子,桌子上还有一面镜子。很少有的私人物品。
达希双手捧在胸前,一脸乖张地跟在露西米后面。
进房间后,露西米刚刚微笑的脸庞一下变得面无表情,她冷冷地让达希脱掉她布满泥垢的棕色小皮鞋,然后端坐在床上:
“我不喜欢有人碰我。你只需应付一下,随便弄个尺码,我穿得进去就可以。”
“如果做不好的话,我会被老板指责,伯爵夫人也会说我们手艺不好的。”达希低着头小声说。
“我现在正好好跟你说话。对于外乡来的商人,挣这一次钱就足够了。”
露西米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枚金币,丢到达希面前。
“从现在起,半刻钟的时间,你就坐在窗台,不要乱动,时间一过,就下去交差。”
达希把金币从地上捡起来,毕恭毕敬地放到床边柜上。
“伯爵夫人说了,想给您做一件合适且漂亮的裙子,小姐您这么漂亮,穿上……”
“滚开。”
“小姐……”达希慢慢上前试探。
露西米闭上眼睛,再睁开已是怒目圆睁。
“你再过来,我就尖叫,让我父亲把你们赶出去!”
露西米又抓起几枚金币,朝达希扔去。
此时,正在客厅的洛奇并没有享用烟叶,他注意力全集中在楼上。通过脚步和关门的声音,他确认了房间的位置,进而听到金币落在地板上轻轻的响声。
他惴惴不安,对伯爵说:
“我们的裁缝可能不太善于与人打交道,我能否上去协助她?”
伯爵夫人婉拒了洛奇:
“洛奇老板,露西米不太喜欢有男性进他的房间,即使是伯爵,她都不是很情愿。请你见谅。”
“夫人,不好意思,是在下唐突。”
洛奇焦急地等待了半刻钟,达希轻轻地合上房门,一行人就此热情地告别伯爵夫妇,离开塔楼。
走出城堡,洛奇就迫不及待地问达希:“露西米有没有为难你?”
达希摸出几枚金灿灿的钱币,笑嘻嘻的。
“没有,她还给了我几枚金币呢。只是她非常排斥我碰她身体,让我目测的尺寸。”
“这太有鬼了,杰克先生!”
“是的,洛奇,你的变化令我欣喜万分。
我很高兴,在这样的场合碰到老朋友,然后一起经历一些似曾相识的事情。”
埃隆爵士用手轻轻搓揉眼睛,露出他散发着橙色幽光的瞳孔。
“我们竟然一起在马什亚相遇了!白桃呢?”
“我早有预感,来马什亚准儿碰见你们。
白桃目前正在下城区,调查那些货船。对了,我给你们说。”
杰克突然神色严肃,他比出手势,让大家脑袋全凑到一起,然后神神秘秘地说:
“很高兴见到你们。”
“不要废话!”艾莉踩他的脚。
“我感觉,马什亚有大事要发生。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而且……”杰克说。“伯爵家的外地酒太难喝了。”
“食物我也吃不惯。”
“我非常认同。
“很好,我要为你们介绍本地一家新开业不久的酒馆,就在上层区别墅群的大道旁。老板你们可以猜一猜,也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很难猜那是谁。”艾莉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