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洛奇和疲劳的莱恩来到绞刑架,恰逢小镇一周之中集会的时刻。
人们兴奋地诉说着昨日发生在果园的荒唐事,太平的纺织镇好久没有出现过这么离奇的事情。
绞刑架都拿来卖菜了。
小镇似乎要把今天当作个节日来过。
莱恩和洛奇还听到,昨晚,玛丽成衣店那儿还没安生,玛丽端着破嗓门从拂晓骂到清晨。
她那一向乖张的外甥女不知道怎么,又跑出去了。
洛奇开始隐隐担心起来。
在执政官响亮的哨声中,几个宿醉的卫兵,耷拉着生锈的钢盔,抬着一面大鼓,开始敲打起来。
人群开始朝绞刑架聚集,甚至还有很多陌生的面孔,那是从隔壁镇子专程赶来看热闹的人。
大市场今天生意爆火,老板们大声嚷嚷,要是镇上能偶尔出两个蠢笨的盗贼就好了。
莱恩和洛奇从背后被绑住双手,双膝跪在地板,头也被夹在木枷中,露出屁股。执行鞭刑的是一位被临时请来的屠夫。
洛奇已经坦然接受了,他闭上眼睛,把这当作是自己曾经在布延城所犯罪孽的延迟报应。
他想,要是杰克能来这儿陪着自己就好了,好像有他在,说不定会变成一件有趣的事情。不过那又有的闹了。
莱恩似乎也接受了这一切。来的路上,他说他已经认清现实,并真心夸赞起洛奇的冷静,如果没有他,自己铁定要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恐怕绞刑架就真的要拿来绞刑了。
“只要能还小兰清白,挨一些皮肉之苦而已,对自己小时候吃过的苦来说,不值一提。”
他对洛奇笑着。
——
执行官再次吹响了勺子,屠夫把皮鞭抽拉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像明星那样给大众打招呼。
但大众此刻的注意力被别处吸引了。
一个穿着灰色补丁裙子的姑娘,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艰难地攀爬上比她肩膀还高的绞刑台上。
她从口袋里捏出好几块宝石,它们在正午炽热的阳光下散发着璀璨的光芒,点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是阳光暴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姑娘的脸像苹果一样红,甚至覆盖了脸上的巴掌印,而那点点雀斑,则像黑色的星星附着在上面。
她一点儿也不在意,拿着宝石在所有人面前晃了一圈,然后来到执政官面前,用她最大的声音说:
“执政官大人,他们是冤枉的,整个纺织镇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好看的宝石,莱恩和洛奇来店里没有偷任何东西!这是玛丽女士敲诈他们得来的。”
说完,她像是要把自己憋的最后一股劲释放出来那样,如同一只阳光幻化而来的蝴蝶,来到莱恩面前,把宝石放进了他的衣兜,然后亲吻了他的嘴唇。
这一刻,连蚊子都没有发出声音。
远处,玛丽撕心裂肺的怒嚎打破寂静,在莱恩幸福而担忧的神情下,小兰急匆匆地钻进了人群里。
洛奇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他会心一笑,闭上眼睛。
现在的阳光好温暖,就像几年前,在白毛村和达希初遇的那个下午。
执政官和屠夫愣在原地,不知道这场活动还该不该进行下去。
台下开始议论:的确,玛丽把她的钱财藏得再好,顶多了也就是有一堆零钱和银币,有金币都还勉强说得过去,要说她有那么几块连马什亚的大贵族看了都要垂涎的宝石,怎么可能呢。
趴在木枷里的两个小伙子,宝石是他们给玛丽的,那他们又是从何而来呢?
这个外来的洛奇说不定是什么江洋大盗!
执政官皱褶眉头:
“感觉只能把这个洛奇送到马什亚领主那儿去。”
“先生,稍等。”
人群里出来一个身穿黑色羊毛大衣的老年人,洛奇细看,是布洛肯的模样。
洛奇确认这位忙碌的大人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亲自动身。
他已经从那老人僵硬的手臂发现了端倪,那应该是布洛肯控制稻草人的魔法。
“两位犯人牵扯到染坊的问题,我想我有必要说明一下。”
“布……罗恩阁下,很抱歉此事叨扰到您。”
执政官立马端正了站姿。
“玛丽女士拖欠我们染坊不少货款,这是票据,我想两位小伙子是一时冲动,想趁着晚上敲打敲打玛丽女士。
不料那天她刚好不在家,可怜的小兰承受惊吓而休克,两位小伙子没有被吓跑,而是选择紧急施救,由此铸就了昨天清晨的误会。
果园负责守夜的哈姆雇工也可以出面澄清这件事情。”
人们能联想到玛丽的为人和小兰方才的行为,昨日参与此事的卫兵也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从众人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们觉得这两个小伙可能真的被冤枉了。
“至于宝石。”
“那是我的私人收藏,染坊近来生意不济,我便交给洛奇应急使用。如果执行官大人感兴趣,我也愿割爱,赠送你一颗。”
布洛肯走到莱恩旁,将其中一颗宝石拿出,递给了执行官。
“我想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下午我就起草文书,书面澄清这场误会,为洛奇和莱恩,还有您的染坊挽回荣誉。
至于那些拖欠的货款,我建议您还是和玛丽女士私下协商好,至少,不要再发生这样的误会了。”
“我会教育他们的。”
喧嚣中,终于搞清事情来龙去脉的人群慢慢散去。
布洛肯带着洛奇和莱恩准备回到染坊,行至途中,莱恩怀揣着心事,把剩下宝石全部还给洛奇,然后朝着玛丽成衣店的方向跑去。
洛奇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但他现在应该不会再冲动行事了。
布洛肯来到染坊门口,突然变成当初在镇子引领小队的稻草人,继续安安稳稳地插在染坊门前,一如既往地微笑着观望小镇。
洛奇释怀一笑,无论真实的布洛肯大人对此事怎么看待,事情已经演变成这样。
自己没能管理好染坊,这是事实,没有任何狡辩的空间。
他叹息一口气,决定把最近的事情好好总结一番,然后想想怎么给染坊找一个新出路。
——
晚饭时,布洛肯大人照常神情悠闲地抽着烟斗,逗丫丫,阅读鸽子带来的信笺,偶尔也会与达希、洛奇闲聊,仿佛今天的一切事情他都不知晓。
达希今天的心情看起来特别好。
吃饭的时候她哼唧着洛奇听不懂的歌谣,还一直给洛奇切奶酪,喂给他。
饭后,她拉着洛奇走到一面大镜子前,把一件新裙子拿出来比画着。
洛奇现在比达希高出一个头来,而达希还是跟从前一样。
“布洛肯爷爷今天送我礼物了,你看。”
达希正拿着一件带着白色布匹裁剪出的百褶连衣裙,布匹上的青穗花纹是洛奇染的,他制作的时候就想过,如果达希穿着这样的花纹会很好看。
但是很多成衣店的老板都说,镇上的姑娘们喜欢鲜艳的颜色。这批布匹最后被玛丽以非常低的价格买走了。小兰已经把它做成了衣服。
“这件是我送给你的。”达希给洛奇织了一件黑色的毛衣,有三只猫的图案,是洛奇一直在喂的野猫。
达希的手艺不怎么好,洛奇差点没看出来。他非常喜欢这件毛衣有达希身上的味道。
达希换上衣服后,敦促洛奇也把新的毛衣换上。他们站在镜子面前,达希好像一直在憋着什么,一直神神秘秘地盯着洛奇。
突然,客厅的烛灯全部熄灭,达希好像突然消失一样。洛奇正要呼唤她,一股温润的小火苗突然在达希稚嫩的手心燃起,橙色火光的晕圈像王冠映射在洛奇的额头。
达希在若隐若现的光线下,露出全部牙齿,笑着给洛奇说:
“洛奇,十七岁生日快乐。”
洛奇被这撮小小的火苗融化了内心。
“你也要给我说。”
“今天也是你生日吗?”
“我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多久,所以我打算跟你同一天过生日。”
“那,我应该说你多少岁呢,你都还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给我。”
“想得美,你觉得是多少岁,你就说多少岁。”
洛奇瞳孔散发出愉悦的光芒,久久地盯着达希。达希倒有些难为情了,她把引燃小火苗的手高高举起,把自己藏在火光下。洛奇缓缓说:
“达希,十三岁生日快乐。”
“哼,我以为你要说我两百岁。快许愿吧。”
达希和洛奇一起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们一起把达希手心的火苗吹掉,这时候,客厅的烛灯又全部燃起,明亮而温暖的光线重新照耀着两张欢欣的脸庞。
布洛肯正从楼上下来,他递给达希洛奇一人一个盒子,里面各装着一根红色的绳结。
他对着达希说:“对于我们这些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头子,要是每年生日都得送礼物,脑子就不用想其他东西了。说好,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过生日。”
“布洛肯爷爷最好了!明年我们还要你的礼物!”达希开心地说。
“戴上吧。”
布洛肯露出宠溺又无奈的表情。
洛奇受宠若惊地戴上,他悄悄问达希:
“这绳子是不是有什么厉害的魔法?”
布洛肯说:“就是一根普通的绳子。我小时候,母亲给我和我妹妹也戴过这种。”
洛奇在布洛肯的房间的墙壁上看到过一幅画,那是青年时候的布洛肯,达希说,旁边那位看起来像他妈妈一样的女士,其实是他的妹妹。
洛奇现在已经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布洛肯转头上楼,最后说: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可比魔法厉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