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回荡在屋棚周围。
清晨的浓雾遮盖了晨曦,将一切景色隐匿起来。
水汽渗透进屋棚每一处角落,被三位处在睡意迷蒙的少男少女吸进鼻腔,由此清醒了神经,并被强行拉开听觉。
“真是不知廉耻!
我就跟你们说染坊的这俩毛头小子不是什么好人,把我外甥女骗到这种狗都嫌弃的地方,指不定做了什么龌龊的勾当!”
声音相当刺耳。
洛奇感觉自己全身都被人用手指着。
他迷迷糊糊地看到玛丽带着几个卫兵闯入了屋棚,然后像抓起一只野猫那样把小兰提起来,接着就是响亮的一耳光。
这似乎把屋棚里原有的三个人都扇疼了。
玛丽指着洛奇和莱恩的鼻子:
“一定是这两个狗崽子,底下长了点儿毛就开始到处配种,谁家的姑娘都要霍霍。
怪不得每次来我店里送货都贼眉鼠眼的,脑子里全想着这门子勾当呢?
我告诉你们,我这外甥女可是要嫁到……嫁到河东岸那边去的。”
玛丽凑到离洛奇更近的地方,哪怕他离小兰最远。
“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儿,完不了,你们这是毁了她一辈子!赔多少钱都完不了!”
跟着进来的几个卫兵都离玛丽远远的,他们露出同情的表情,其中一位给玛丽说:
“夫人,你小声点,这件事情还没传开呢。”
“马上就要传开了,染坊的狗崽子□□了我的外甥女。”
玛丽像泼妇一样嚎着,果园的雇工还有路过的农夫都被吸引过来。
“今天早晨我一回来,邻居就给我说,我店里那女的被一个鬼头鬼脑的二流子抱走了,今天晚上全镇子都要传这件事情,她妈那个病秧子怎么受得了啊。”
小兰跪趴在冰凉的泥地上,泪珠混淆着晨露,由滚烫变得冰凉,然后从脸颊划到脖子,浸入心口。
洛奇在尖锐刺耳的嚎鸣中,清晰地听到了莱恩咬牙切齿的声音,洛奇看到他攥紧了拳头,但始终没有挥舞出去。
洛奇说:
“玛丽夫人,您无非想要我不再追究你剩下的那笔货款,有什么事情我们现在可以商量着来,至少应该顾及一下您外甥女的面子,小声一点,让我们讲清楚事情的原委,我们……”
“顾及个屁!”玛丽又一滩口水喷到洛奇脸上,她嚎叫说:
“你们顾及了吗,大半夜跑到我店里来,指不定是想偷什么东西,然后又起了色心。难道是我外甥女自己跟过来的吗?”
洛奇自知理亏。
这时,玛丽拉着一个卫兵,指着莱恩:
“先把那一个给我抓起来,关几天,至于染坊。”
玛丽对洛奇露出贪婪的眼神:
“你最好现在考虑一下你那破房子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然我就让……”
一声狂怒之下,莱恩一脚向玛丽踢了过去,玛丽惨叫一声,飞倒在一堆撒满牲口尿液的稻草上。
“你这种老巫婆,配给小兰当长辈吗!”
在小兰和洛奇的惊愕之中,莱恩已经完全失控,他抡起拳头就要再朝玛丽挥去。这时卫兵响应起来,开始控制莱恩。
以前莱恩老爱在镇子里打架惹事,这些老卫兵都知道这是个难缠的家伙,但他不过是个孤儿,没人给他撑腰。
而且玛丽的哥哥是镇东岸一位男爵的管家。
卫兵下手很重,甚至把钉头锤倒过来,当作棍棒砸在莱恩身上,眼看就要砸到他脑袋。
洛奇这时候什么也不顾了,他一脚踢开那位不分轻重的卫兵,夺过他的武器,把莱恩护在身后:
“你快跑啊!”
莱恩慌神地点头,正要迈出去几步,又回来把小兰拉起,然后拼命往外跑。
卫兵注意力转在洛奇身上,开始用棍子试探进攻。
洛奇这一年多,对莱戈尔曾经教给他的几招剑术练得很熟练,布洛肯也偶尔会让稻草人拿木剑和他练习,因此有了更多经验。
他用折断的干草叉木柄,格挡、反击,一气呵成,但对方穿着铁甲,并没有什么有效伤害。
洛奇干脆从腰间拔出随身携带的护身匕首,擒拿住一名卫兵,对着他脖子作为要挟。
“我认为这件事情还没有闹到出人命的地步。”
卫兵似乎也发觉对手难缠,开始掂量轻重。
“当然,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本来只是进监狱蹲几天的事情。你先把他放下,然后我们去议政厅,让执政官来裁决。”
洛奇也如此认为,只能决定跟着卫兵去往议政厅。
——
莱恩跑出去没多久,似乎想到什么,露出赴死一般的表情跟小兰说:
“这件事情我们会处理好的,我死也会证明你的清白。”
说完,莱恩丢下可怜的小兰,一个人折返回去,刚好被追来的卫兵抓住。
洛奇没想到莱恩又回来了,他只能给卫兵表示,自己会说服莱恩,乞求卫兵别再动粗。
他把莱恩带到一个角落,正准备稳住莱恩情绪,不料对方跪匍在自己面前,然后用一块儿石头狠狠地砸向自己的手。
洛奇匆忙地阻止了他,莱恩这时候又突然凑近洛奇,对着他的耳边小声说:
“洛奇,这件事情不应该牵扯到你和染坊,所有事情我都会一个人扛下。
玛丽铁了心想要用小兰的清白敲诈你的钱,说不清了。
我知道……我刚来染坊的时候,偷偷溜进过你的房间,你的柜子里有很多昂贵的宝石。我当时……偷了你一些。”
洛奇前几天准备用的时候数过,宝石并没有少。
莱恩啜泣着:“我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从来没给我说过你之前的冒险,我想这些宝石一定是上天奖励给你的。所以我后来又还回去了。”
洛奇推开莱恩,冷静地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办法。你想用宝石来让玛丽闭嘴,还小兰一个清白。”
“洛奇……”
莱恩又想跪下去,被洛奇扶起来。
“从此以后,我会用我一辈子还你的钱,用……”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洛奇打断他,他看到玛丽已经从草堆子缓缓爬起,其狰狞的表情好像已经把全世界最恶毒的语言都含在嘴里,随时准备喷到自己脸上。
小兰这时候也回来了。
她没有躲起来,而是跟在莱恩后面,但玛丽马上又冲过去揪住她头发,又狠狠扇了几巴掌,把小兰枯黄的脸打得通红。
玛丽故意扯烂了小兰的衣服,准备拽着她往人头攒动的大市场走。
“停下!”洛奇洪亮地喝斥一声,他还从来没这么大声说话过。
“好商量!”
洛奇把玛丽带到一边,先稳住她的情绪。
“我觉得我已经认清了现实,现在决定向你低头。”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亮晶晶的宝石,偷偷塞给玛丽。
“夫人,您再仔细想想,我们昨晚正准备入室行窃,您柜子里的钱可都被我们翻光了,而小兰发现了我们,与我们发生激烈争执,誓死捍卫着你的财产,对吧!”
宝石光滑的触感瞬间抚平了玛丽的怒火,她挑着眉毛,眼珠左右转动着。
“我柜子里可好些钱呢。”
“是啊,但它们都被我藏起来了,身上就留下了这个。
如果待会儿到了议政厅,您好好地诉苦一番,然后街坊邻居问起来,夸一夸小兰的英勇事迹,这结果多么好。
那时候,我们会好好反省,在一个合理的限度下,把剩下的钱还给您。”
“你早应该这样。”
玛丽对着小兰,突然露出慈祥的微笑。
“我想我是误会小兰了,乡亲们。”玛丽大声说。
在去往执政厅的路上,玛丽安静得像个局外人,似乎连屁股都忘了疼,而小兰披着莱恩的外套,被她像宝贝一样拥在怀里。
在裁决时,玛丽发扬了她为人处世的一贯作风,伶牙俐齿地描述了自己攒钱有多么辛苦,发现钱被偷一光时有多么绝望,但考虑到盗窃犯莱恩是个孤儿,只要他把那笔无中生有的钱还回来,善良大度的玛丽是可以原谅他的。
小兰带着一脸血红的掌印,被执政官夸赞为见义勇为的好店员。
而莱恩,他入室行窃,袭击守卫,勒令归还财产,且在明天正午,需在大市场的绞刑架上,当着众人鞭刑二十,左臂汶上盗窃的刺青。
洛奇作为帮凶,也袭击了守卫,同样被当众鞭击十次,然后赔偿出动卫兵、裁决的全部费用,总共一百块钱。
裁决结束,玛丽带着洛奇和莱恩,他俩在无数人的指摘下,走出小镇,洛奇给了玛丽几颗价值至少三千块钱的宝石。如果在马什亚,还能更高。
货款当然也抵消了,玛丽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
——
两个失意的人走进荒野,找到一块大石头坐在上面,在冷风的吹拂下,沉默地观望着小镇的阑珊灯火。
此时,夕阳的光线像是无数根烧红了铁针,穿透两个少年的内心。
“莱恩,下次我们做事之前,一定要想好后果。以前,我为此吃了不少苦头。
但你也别太自责,结果至少还能接受,之后老老实实在染坊干活儿,我暂时就不发你薪水了。”
莱恩把头埋进膝盖之间,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拇指,胸腔也在无声地发力。
“留点力气吧,明天才是丢脸的时候。”
洛奇回到染坊,面色平和地同布洛肯与达希食用晚餐,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晚上,他和达希一起交谈了关于王国律法的一些事情,然后在各自的房间安眠。
莱恩似乎在荒野坐了一晚上。
这一晚,两人本来该在监狱度过的,但洛奇用更多的钱支付了这一晚上的体面,他不希望达希再为自己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