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人头攒动的纺织镇安静下来，片片乌云淡淡地涂抹在月色中。
大街只剩火炬带来的昏黄光线，在一冷一暖的光影交织下，洛奇正像一只幽灵蹲在玛丽成衣店的窗角。
他觉得在布延城学到的老本行永远都没过时。
莱恩已经从窗子翻进店里。他穿着一件提前准备好的黑色带兜帽的衣袍，腰间还别着一把很钝的匕首。
他计划是这样的：
莱恩假扮成巫师，趁着玛丽睡着的时候，把黑衣袍子用衣架立起来，然后用一根木棍代替手，举起一支抹了磷粉的白蜡烛，假作是巫师的黑魔法。
然后莱恩躲在衣袍后面，模仿巫师的语气（他自认为的），质问玛丽干了多少亏心事，然后让她把昧着良心赚来的钱拿出来。
最后，莱恩偷偷把她打晕。
本来还有最后一步，把玛丽丢到茅坑里，被洛奇否决了。
至于洛奇，莱恩说：
“你只需要蹲在外面，确保我干这事儿不会被卫兵发现，然后就等着数钱吧。”
莱恩进去后不久，洛奇就开始隐隐作悔。
他觉得这样还不如直接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偷走实在。但那样又太明显了。
他认为，自己能想到的报复办法，都算不得绅士作风。反而，如果自己能把料子染得更好，工艺能再精进些，就不用再跟那种麻烦的人做生意。
说到底还是自己能力不够，这种取巧的办法可不是达希想要看到的。
突然，一阵楼顶传来的尖叫切断了洛奇的思绪，他倒没有多惊讶，更惊险的事情他都经历过了，而且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二楼的窗台，莱恩神色慌张地探出头，招呼洛奇上来，洛奇三两步就爬了上来，只见莱恩一副大难临头的可怜模样，正无助地望着洛奇。
可很难有什么麻烦能把他吓成这样。
洛奇看到，小兰正一个人瘫倒在床上，嘴里吐出白沫，全身微微地痉挛着，过一会儿，便彻底不动。
“怎么回事?”
“她……我不知道！那个老巫婆哪儿去了？我今天还看见她了，他关的门，怎么床上就只有小兰一个人，我把她吓过头了……洛奇，她……她不会被吓死了吧？”
莱恩瘫在地上，急促地呼吸着。
“没什么好说的了。”
洛奇摸了摸小兰的鼻腔，用蜡烛观察了她的身体。
“这有可能是癫痫导致的急性痉挛，小兰可能本身就有什么遗传病，我不是很明确，但她现在非常危险。”
洛奇松开小兰外衣，让她侧卧起来，然后轻轻拍打她的肩膀。她现在的呼吸相当微弱。
“不能不管她吧……”
“刚刚那一声动静太大了，哪怕现在玛丽不在店里，也会引起邻居注意，现在诊所也没开着。”
洛奇冷静地思索着，他说：
“这样，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得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我必须去求助达希，而你得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对，带到我那儿去，果园，离染坊近，洛奇，你快去！现在就去找达希妹妹吧，如果需要用到什么昂贵的药，我先帮她垫付着，要我去偷也行。”
“别再惹事儿了！”
洛奇快步跑回染坊。
——
达希这时候正躺在她房间阳台的摇椅上，神情很疲倦，洛奇发现她从来没这么晚都还没休息。
她看到洛奇急匆匆地回来，艰难地从椅子上爬起来，给洛奇递了一杯水。
洛奇知道达希在等他回来，他以前可从来没有这么晚回来过。
他愧疚地喊了一声达希的名字。
达希笑着对他说：
“遇到麻烦啦？”
洛奇给达希简短地描述了当晚的经过，着重描述了小兰的症状。达希拉起洛奇的手，说：
“我还是走不了那么远，你把我偷偷背到二楼去，我知道布洛肯爷爷有一本书，可以找到办法。”
洛奇背起达希。这段时间她重了一些，还是没有长高。
达希把洛奇的肩膀抓得有些紧。
他们顺利找到那本书，达希给他解答：
“她的症状很像这本书里记载的叫作‘石蜡症’的病，是一种遗传而来的癫痫病，很难根治，常年营养不良或者费心操劳也会加剧这种病症。
病人发病时会很吓人，但是一般不会危及性命，洛奇你一开始的处理是正确的，要让她呼吸顺畅。
染坊里是否有薄荷和车前草？混合一起煎制，给她喝下去，她会舒服很多。
嗯……再给她带颗糖吧，这是昨天你拿给我的，可甜了。”
达希从包包里摸出一块水果糖，放在洛奇手里。
洛奇将她背回房间，给她盖好被子。
“你去吧，我会乖乖睡觉的。你也要记得睡觉哦。”
洛奇心怀着一股足以抵挡倦意的力量，从染坊拿好药草，朝着莱恩的屋棚飞奔而去。
莱恩把屋棚住得，没比以前牲口在这儿的时候好多少。
两人捣鼓起一堆营火，又捡来一个陶罐，稍洗干净，煮出一锅汤药，给小兰服下，她的呼吸已经平稳多了。
洛奇把糖递给莱恩，让他在小兰醒来的时候拿给她，然后自己找了一个不漏风的地方，迷迷糊糊地睡去。
小兰是在中途醒来的，洛奇那时候已经醒了，但他没有起来。
莱恩一晚上都守在小兰旁边，似乎完全没有打瞌睡。小兰醒来看到莱恩，显得有点害怕，缩在一个墙角。
莱恩把头皮都快抓烂了，支支吾吾地给她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当他把糖递给小兰时，她慢慢松缓了身子，开始迷茫地看着周围的环境。
“这儿……这是我叔叔的果园，他们睡下了，没好打扰他们。就暂时把你放这儿了。”
“你是以前，爱在南桥下抓鱼的那个男生吧？”
小兰抱着双腿，柔声说。她一直在用余光偷偷观察眼前的少年。
莱恩眼中掠过一丝惊喜，他重重地点头。
“嗯嗯！那个就是我，我现在在染坊做活儿，那个睡着的叫洛奇，是我的老板。”
莱恩假装偏头看洛奇，小兰有机会直视莱恩，但莱恩回头太快了，她慌张地把头低下，想了好一会儿。
“玛丽女士傍晚的时候就去她哥哥那儿了，给他祝贺生日。”
“没有带上你……你妈妈也没去吗？”
小兰表现出了惊讶，似乎在诧异为何莱恩如此了解自己，她说：
“小姨母，还有舅父一家不是很喜欢我们。”
“老实说，你的小姨母实在不是什么好……好人，我们也是……”
“我也不喜欢她。”
小兰打断莱恩。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他，你的手艺那么好，哪家店都会给你开很高薪水的。”
“我的手艺都是小姨母教的，她没有子女，小姨父以前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小姨母的手也受了伤，再也不能握起剪刀。
我家里……一直很穷，爸爸走得早，妈妈常年卧病，需要我有一份工作可以给她买药。”
小兰总是在时机的夹缝中，看向莱恩。
他正对着门框，流露出的怜惜的神情。
“我妈妈给我说，一定要报答小姨母，不然我就只能远嫁到别的地方去，或者到贵族家里做女仆。”
“你已经帮她挣了很多钱了，她还新盖了一个铺子，那些钱都是你给她赚来的。我觉得，你应该多为自己想想……”
莱恩声音减弱，似乎意识到对小兰有些过度的关心。
此刻小兰脸红红的，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莱恩开始假装收拾起屋棚里的东西，并把那些胡乱摆放的破烂衣服、垃圾藏了起来。
“外面太黑了，不太安全，我等天亮了就把你送回去吧。”他忙活着说。
洛奇一边装作睡觉，嘴角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他现在觉得今晚发生的不一定都是坏事。他可从来没见莱恩这样过。而小兰似乎早有注意到这个笨拙的男孩。
他在想，人有时候真的很需要另外一个人去改变，然后彼此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