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镇秋日的一个清晨，温暖的阳光洒在渐枯的野草和灌木上，使得荒地呈现一片橙黄，并由一条石板小径，连接着远处金黄麦田和处在清晨薄雾下的小镇轮廓。
洛奇完成最后一批货物的制作，现在要把它们交付给染坊仅剩的最后一个客户。
这批货物，由莱恩负责研磨、配比染料，洛奇按照他在和白桃潜入艾维尔城堡里，看到的那些地毯、旗帜、墙壁的花纹进行设计、染色、制作。
他们今天这批货，就是染坊最后的希望。
洛奇为此投入不小，莱恩也付出了巨量的心血。洛奇给莱恩说，如果这次还拿不回本钱，布洛肯大人的晚餐就只有野土豆了。
他们交付的对象，是一个叫作玛丽的成衣店店主。
这是位相当难缠的角色，哪怕莱恩都不想跟她打交道。
她说话又快又密，内容尖酸刻薄，嗓音尖锐刺耳，一旦沾不上什么理，还喜欢撒泼打滚。
之前和她做生意，玛丽用铁伪造的银币支付给洛奇，好在被莱恩察觉，而对方却反咬一口，声称拿出去的就是银币，是被洛奇这个奸诈的商人换成的□□。
然后，她私底下威胁洛奇，这件事如果不就这么算了，她就要在镇上大肆宣扬荒地染坊的新主人是个奸商。
洛奇选择了忍耐。
莱恩为此愤愤不平。他给洛奇说，整个小镇都知道她的为人，没人愿意信她的话。
洛奇给莱恩说，虽然玛丽让小镇每个人都讨厌，但她的成衣店生意却非常好，因为她家做的衣服都很精致，和她彻底闹翻，吃亏的还是染坊。
莱恩这次居然没再说什么。
后面好几次，洛奇再接到玛丽家的订单，他也没有阻止洛奇，而且每次要去给玛丽送货的那天，他一定到得最早。
——
现在，洛奇和莱恩推着一个装满各色花纹布匹的小推车，顺着石板路，离开荒地，经由麦田、果园，来到纺织镇。
这是一个非常热闹的小镇，就连马什亚都经常有商人来这里采购一些布料、成衣，拿到城里去卖。
甚至，城里有些追求时髦的贵族妇人，也不惜离开干净敞亮的大街，踏上这乡间污秽肮脏的泥地，来专门定制衣服。
玛丽的成衣店在河流西岸大市场的边缘，一个倒角的位置，这里马车、马匹，人来人往，玛丽把她的木制招牌做得又大又醒目，甚至侵占了行人过路的位置。
洛奇和莱恩把货物送到，每次都主动给她搬到商店二楼的仓储架，那儿也是裁缝工作的地方。
这家店只有一个裁缝，是一位十六左右的少女，她看起来不怎么健康，发色有些枯黄，身形瘦小，脸色和嘴唇都很白，还长着很多雀斑，只有眼睛看起来又大又明亮。
她一直都在非常专心地剪裁衣服，很难被打扰的样子。
洛奇猜想莱恩每次都积极跟着送货，多半就是因为她。
闲聊时，莱恩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她，在谩骂玛丽一毛不拔的同时，也时常夸赞这位少女的手艺有多么精湛。
“为什么现在只有那个丑女人敢买我们的布匹，因为只有小兰才欣赏得来我们的手艺，把它们做成合适的衣服，还能卖上一个好价格。
整个店全靠小兰撑着，玛丽赚得她那烂□□都塞不下！
但大伙儿都知道，那个老巫婆根本不给她多少薪水。小兰很善良，从来都不多要求什么，就这样，那老巫婆还经常动手打她。
真的很想把这老巫婆的肠子掏出来看看是黑的还是黄的。”
这是莱恩今早在路上说给洛奇的话，照旧愤愤不平的样子。
店里，现在莱恩正悄悄地看着小兰。
而洛奇和玛丽那边吵起来了。
今天洛奇出乎意料的硬气，他早料到玛丽要赖账，进店的时候，他就观察到玛丽故意把用染坊布匹制作的衣服全部挂在了外面。
“我打赌，你们染坊这次用的绿色染料，是用野地里随便摘的几片烂叶子染的，我隔着老远就闻到那股子廉价味道，糊弄谁呢？”
“玛丽女士，您仔细看看，这批布料我们都是从河东岸那些老织工手里采买的，用了上好的草药，全部按照最好的染色工艺来制作。”
“客人可都不是傻子，他们摸了用你布匹做的衣服后，全部都把眉头皱得跟烂泥巴地似的，还要怀疑是我们店的手艺不行！
我倒是觉得，没让你赔偿我名声受损的损失，就算是大度，你明白吗？”
“您拿来怎么设计，客人喜不喜欢暂且不谈，您既然选择买了我们染坊的东西，支付货款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哪怕我们为此付出的努力一文不值，但东西的成本就摆在那里，而且，我一路上看到不少人穿的衣服，都是经由我们染坊制作的独特花纹。”
“我说你一个小屁孩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理由？
看到旁边的新铺子没有，我把钱可都砸进去了，我现在一个硬币都拿不出来。
要么，你就把那些烂东西拿走，要么，就等我什么时候有钱了，在约定货款的基础上减一半。
这都是可怜你年纪轻轻就出来学大人做生意，你知道吗？”
“莱恩，把布匹搬回车上。”
洛奇面色平静地朝屋子叫喊。
“如果是这个价格，我还是想找别人碰碰运气。”
洛奇说完，就和莱恩开始把东西往回搬。
小兰仍在专心剪裁衣服。
玛丽抄着手，脸上的铅白粉底因为说话时快速抽搐而显出道道凹痕，像是一只老猫的胡须。其涂得血红的嘴唇，此刻也干裂得像枯老的花瓣，兴许是保湿的唾沫全都飞到了洛奇脸上。
待洛奇和莱恩重新装好货物，正准备离开，玛丽背地甩了个冷眼，走到洛奇面前，露出于心不忍的模样：
“算了，我都能想到那些老奸商们会怎么为难你，我再让你点儿，原来一半的基础上，增加两百块钱，如何？”
莱恩似乎已经把要怎么骂她的词都想好了，洛奇却阻止了他，然后露出笑容：
“如果你能先把这两百块付给我们，剩下的一半，可以延后你一个月的时间。”
玛丽的眼珠子开始盘算起来，稍时，她从店里摸出一袋子钱，洛奇数了只有一百八十二块。
交易算是敲定下来。
——
这一百八十二块，洛奇支付了莱恩三十二块的薪水（莱恩这次没收下），给了维持染坊下个月必要的开支：
染坊三个人的伙食，达希喜欢吃的食物他一样都不会落下。平时要用到的生活物品，布洛肯的烟叶，水果，丫丫和三只野猫的口粮，墨水、羽毛笔、纸等，还有染坊所须的耗材。
一个月过去，洛奇和莱恩到小镇，玛丽仍然借口不给货款。
洛奇走投无路，他只能开始想办法，卖掉一些亚人送给他的宝石，维持染坊运转。
莱恩知道洛奇现在很艰难。
玛丽赖账的当天傍晚，莱恩突然把洛奇带到酒馆里，要跟他商量什么事情。
“听说了吗，有人从布延城那边带来的消息，巫师们正在袭击一些可怜的商人。”
“我不喜欢听有关巫师的消息。”
洛奇如今会在非常疲劳的时候，喝一些啤酒。
“没关系，现在巫师的事儿闹得很开，大家都害怕这些邪恶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把钱看得比命重要的人，生怕哪天触上这些霉头。”
“纺织镇很太平，没必要担心。”
“那可说不准。”
莱恩的瞳孔变得像受惊的猫一样聚集，洛奇知道他肯定又有了什么坏主意。
“你不希望老头子怪罪你吧，你不希望达希妹妹对你失望吧？
我已经把你当兄弟了才说这些，是给你想办法呢，当然，我也早想狠狠整一整这个尖酸腌臜的老巫婆，至少要撬掉她两颗门牙，让她说话漏风才行。”
莱恩把手比作刀子的模样，在洛奇的背上来回滑动。
洛奇思索片刻，淡淡地说：
“老实说，我也想整她很久了。但做这种事情之前，还需要想想详细计划，考虑下后果。”
莱恩即刻表现出兴奋的样子。
“你每天考虑的东西可太多了！我都觉得累，这种事情我能给你分担些，怎么做我都想好了，保证能在她沾屎的脑门儿上开个窍。”
洛奇瞪了莱恩一眼：
“你说这种话，就让我很不放心。”
“我的意思是，让这个喜欢用屁股说话的人，反省一下自己，以后干亏心事的时候能想起来把良心摸出来看一看。”
莱恩拉着洛奇，就往玛丽成衣店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