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林给洛奇回信了。
在信中,他满腹牢骚,说洛奇寄回来的信给他惹出了巨大麻烦。
首先,在一个宿醉的清晨,一只强壮的鸽子烦得他不轻,他都已经被迫收下信件,鸽子还是不走,而且巴林一日不拆开它,它就一直在他旁边乱叫。
巴林起初没有意识到这是儿子写给他的信,似乎在他印象里,洛奇和信,是两种完全搭不上边的东西,这个连自己的名字都看不懂的孩子,怎么可能写信。
他只当那鸽子中了邪,因为在洛奇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村子都被异变的豺狼困扰着,白毛村的牧场几乎完蛋,铁匠铺也没什么生意,村民们酒都喝不起了。
巴林信中这样写:“再这样下去,白毛村就只能改名叫黑毛村,村子里的穷光棍们只能想办法把老母狼娶回来。”
因为实在受不了那只鸽子,巴林只好专门动身,去找红杉镇的牧师,支付了两枚银币,让他读信,然后写回信。
洛奇释然了为何巴林能写来这么多废话,他花费不菲,自然想发挥最大价值。
巴林一句鼓励、关心洛奇的话都没写。
回信的大量篇幅,都在叮嘱洛奇一定要脚踏实地,做事情之前多动动脑子,和那些大人们处理好关系,既不要显得太卑微,也不能让人觉得傲慢。
要把达希(巴林在信中标注的是“儿媳”)照顾好,等那位大人把她治好,就要原封不动地把她带回来。
当然,如果洛奇在此期间发了财,在马什亚买下房子和地,他非常乐意辞去铁匠之职,以后专心扮演好爷爷的角色……
洛奇觉得巴林去红杉镇的第一件事情不是读信,而是喝酒。
本来他还打算把这封信给达希看的。
——
洛奇相当长一段时间,都和达希生活在染坊里。
达希晚上很早就要睡觉,这是布洛肯要求的。
她白天需要躺在地下室,在一个装满魔力水晶的池子里,昏迷很久,一天中,她所剩无几的清醒时间,还要被布洛肯喊到他的书房去。
洛奇可不敢对此说些什么,毕竟达希的确在一天天好起来。
他现在生活的全部重心放在染坊上。
布洛肯告诉洛奇:
“一切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将料子染成什么样式,用什么材料,给谁供货,卖出什么样的价格,都由你来决定。
包括我们三个的伙食,总之,现在你才是这个染坊的主人。
不要担心你做不好这件事情,而且就算做不好也不会让我和达希失望,我们都清楚你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至少,不会让我们染坊连土豆都吃不起。”
洛奇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染料师。
他理想的,是得到一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铠甲,一把宝剑、一面盾牌、一件披风,然后和达希开始下一段冒险。完成她要完成的事情。
但日子突然就安宁下来,就好像故事已经结尾了那样,他还有些不适应。
还能要求些什么呢,这样的日子已经非常好了,每天都能看到达希,这不就是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洛奇知道达希现在是信任布洛肯的,他也开始真心地尊重着这位老者。
他下定决心,要把布洛肯交给自己的任务尽量做到最好,因为布洛肯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就是他给的考验,证明自己除了有一腔热血,还是个有能力的人。
——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洛奇确定自己在染色方面着实没什么天赋。
他现在快要把布洛肯先生的染坊搞垮了。
而且,这还不是给他惹下的唯一麻烦。
对于莱恩这个小伙子,也就是布洛肯给洛奇安排的徒弟,一个经常来染坊偷东西的孤儿。
起初洛奇看到他的时候,心里觉得他并不是一个可靠的人。
他完全就和曾经,在白毛村欺负自己的那些人一样:
胡乱弯曲且油腻的长发,感觉从来没洗过,脸上各处都有因为打斗而留下的疤痕,让人感觉他的经历比洛奇在布延的时候都要坎坷。
透过他的眼睛看到大脑,就感觉他好像随时都在憋着什么坏主意。
果然,他非常不服气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人,而且,布洛肯还要求他叫洛奇:“坊主。”
私下里,莱恩从来没这么叫过,都用“喂”“唉”来代替。
莱恩住在纺织镇的边缘,一处果园附近的茅草棚里,那里相当破败,曾经是用来喂牲口的地方,果园的主人出于对布洛肯的尊敬,没有赶走他。
从屋棚到染坊,即使走得再慢,半个钟头就足够了。
但莱恩至少还要迟到一个钟头才来染坊,特别是在他摸清布洛肯完全不管理染坊后,他甚至还要推迟更久。
反观洛奇,他每天很早就起床,应达希要求,给她梳理头发,这时达希会摸出布洛肯收藏的书籍,然后教他一些知识。
洛奇学得非常认真。
到第一缕晨辉撒到院子的时候,这是染坊营业的时间。
洛奇就要开始一天的工作,清洗水缸,收好晾干的布料,研磨染料,染色布匹等等。里面很多涉及体力的劳动本来都归属于莱恩,但现在全部落到洛奇头上。
洛奇对此毫无怨言。他现在非常珍惜眼前的生活,想在达希面前做好任何事情。
晚上,洛奇还要学习管理账目、染料配比、设计款式。
他还没忘记达希的目标,他预感那是一段艰难的冒险,因此,会抽空练习莱戈尔曾经教给他的剑术。
布洛肯把染坊的账全交给洛奇管理,他把染坊的日常管理得很好,达希、布洛肯的生活起居都和从前无差。
他开给莱恩的薪水不低(只有发薪水的时候,莱恩才会来得早),而自己一分钱都没从染坊拿过。
洛奇完全就像曾经小队的朋友们对待自己那样,和善对待莱恩。
只要莱恩来染坊,洛奇都会很耐心地指导他做事情。他观察莱恩从来不吃早餐,晚上只喝酒,就像自己从前那么瘦。
这一年里,洛奇倒是健壮和长高了些,曾经在冷壶留下的伤痕也在慢慢淡去。
因此,洛奇会在中午把有营养的肉和蛋更多地留给他。
一些主意,洛奇会和莱恩商量着来。他们会一起去送货,讨要货款。
在与外人接触的时候,洛奇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样子,而那些制衣商人无一不是精明过头的人物:
他们找出各种瑕疵来打压价格,的确,洛奇新染的布料水平很低,但他为此在价格上做出的让步更大,显然那些商人提出的要求也更无理。
争执是不可避免的,洛奇一直都很内向,不善跟别人争吵。这时候,莱恩倒是会为洛奇出头,他出口就是污言秽语,做出的样子也很恐怖,甚至经常说些威胁的话。
莱恩在纺织镇可认识不少混混,没人想染上这个麻烦,便也只能妥协。当然,代价就是愿意和洛奇做生意的商人越来越少。
在一年多的时间里,莱恩的态度渐渐发生了转变,他开始接受眼前这位年龄稍小的“坊主”,被他的努力和真心感染,渐渐地把自己当作了染坊的一分子,开始踏踏实实做起事来。
然而染坊的生意可等不及他的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