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摇摇晃晃地航行在湖面上，码头渐渐消失在视野，滚滚浓烟化作了地平线的白云，毒辣的阳光照在甲板上。
船头正发生喧闹。
难民们包围着一位穿着衣衫褴褛的贵族。
此人虚弱地躺在甲板上，原本梳理齐整的银色长发全部披散开来，并附着了许多污泥和鲜血。
再看他的身体，被简易处理的伤口又添新伤，血浸透了锦缎衣衫，破烂的铠甲挂在肩膀，像荣誉尽失的逃兵，也像是遭到毒打的小偷。
没有人怜悯他。相反，从人们的议论声中，好似大家认定了就是他，将战争带到了南部镇，将罪恶带给了不幸的人们。
人们把对所有上层的不满都发泄在了他身上，指责其是吸食底层鲜血的蠹虫，草菅人命的战争狂、昏庸无能的独裁者。
对于这一切，这位贵族，曾经的领主大人，莱戈尔，都默默承受着。
他看起来已经非常虚弱。跟着他的几位伤兵也好不到哪儿去。
等人们发泄完怒火，陷入无助的沉默后，一位卫兵模样的男人走到领主面前，递给他水壶。
领主颤抖地接过，但当他看到好心人的模样，瞬间恼怒地将水壶砸到甲板上。
杰克捡起水壶，缓慢地蹲在他旁边，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很恨我，这没办法，好像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彼此作对。
别忘了，我们那场宿命对决还没有结束。”
领主凶恶地说：“你最好现在就杀死我，不然你会后悔。”
杰克把水壶捡起来，放到领主够得着的地方。
“杀不杀你都无所谓。事情闹到这一步，这完全不在我的预料之内。
有可能，我在这中间发挥过什么作用，间接种下不少罪孽，但那绝非出自我的本意。
多说无益，是命运将我们推到这条船上。你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领主，而我也没有跟随鬼林，去享受那些沾满鲜血的荣华富贵。”
“别拿我跟你混为一谈。”
“当然，我正义的伯爵大人，毕竟我只是一个迷茫的盗贼而已。
从我失去爵位，失去家族，失去亲人开始，甚至连作为人生存的权利都被王国剥夺时，我不知道我存在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
是出于报复，把你们这些贵族惹得团团转吗，的确很有意思，又很没意思。
我的是非观念已经扭曲，什么是恶人什么是善人也模糊不清了，倒不如接受命运安排。
这条船漂到哪里，我就去到哪里，静静看着这个世界到底要乱成什么样子。”
领主沉默着。
“你的伤再不治就要彻底腐烂了。我算是认识一位魔导使，你也认识，她兴许能帮你留住这条命。
至于你要用它来干什么，是重新跟我决斗，挽回心中荣誉，还是杀回去，把正义贯彻到底，都无所谓了。
至少我，斗胆自称为你的宿敌吧，希望你好好活着。”
领主不再说话，剧烈的疼痛让他异常狼狈，但他还是板直了身子，紧握着一柄质地精美的长剑——独特的银纹护手显示出这是他作为伯爵身份的佩剑。
他正尽力维持着自己贵族的体面。
杰克从领主的眼睛看出来，这个傲慢的男人态度已经没那么强硬，他把他缓缓扶起来，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朝甲板尾部走去。
——
杰克礼貌地敲响了船尾房间的门，现在白桃欣喜的目光和众人惊讶的眼神中。
他说：“暂时还来不及解释和道歉。艾莉小姐，恳求你为这位绅士治疗。”
艾莉看见是布延城的领主，迅速起身接过病人，并将其安顿在木床上。
杰克环顾四周，并对着里面熟悉的面孔打招呼。尤其是看到醒来，已经坐在轮椅上的达希，她重新焕发荣光，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不由得流露出惊讶的神色，欢欣地对着艾莉说：
“所幸大家都安然无恙。”
艾莉并没有理会杰克的发言。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病人严重的伤口上。
“他的伤口在沼泽的污染下发生严重溃烂，病人已经陷入致命高烧和意识昏迷。”
“必须切除掉坏死的皮肉，然后大量放血。”
艾莉眉头紧皱地看向四周。
“白桃，用炭火给你的匕首消毒，然后递给我。”
“银匠先生，劳烦你去要来一盆干净的水。”
“达希，你是否认识这些草药，金盏花、蓍草或者车前草？”
达希点点头。
“洛奇，你推着达希，从外面商人的货物里找到那些药草。对了，还需要一些油脂。”
大家迅速接受了艾莉的安排，开始各自做事。
杰克呆呆地站在一处空地，没有等到命令而无所事事，他打趣说：
“看来……已经是一个高效的组织。”
“杰克先生，我们想听听，为何你没有及时出现在白塔，反而现在又站在这条船上的解释。”
艾莉开始为领主剪开他破烂的衣服。语气完全显现不出心情。或者，这本身就是一种心情的展现。
此时，白桃也凶巴巴地看着杰克。
杰克给自己找来把椅子，又从怀里掏出一瓶烈酒，放到艾莉旁边。
“白石客栈捡到的，他会需要。”
他耸了耸肩膀，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要从完全戒严的城市逃出去，这比你们大摇大摆乘坐马车要麻烦得多。
那些卫兵撬开了冷壶，里面全是价值不菲的通缉犯，有十恶不赦的，也有罪不至死的，还有一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朋友。
除了我，还有谁能管他们呢？因此去往白塔的路途耽搁了。
等我赶到，那里已经一片狼藉，甚至有魔法师打斗的痕迹，所幸，没有我记挂之人的尸体。
但你们都不见了。刚好，遇到一个神秘人，给我指明了幸存者的去向。
赶路过程中，我又遇到领主逃亡的部队，便混入其中，最后来到这条船上。”
艾莉在此期间割掉了那些腐烂的肉，并迅速用烈酒清洗伤口。领主发出一阵剧烈的嘶嚎，继而昏死过去。
杰克觉得气氛有些沉闷，自嘲道：
“至少我没有跟鬼林一道，不然……我现在可就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了。”
艾莉依然没什么反应。
“关于你们在白石客栈的经历，我察觉至少有三位高阶魔法师在那里打斗过，这是什么概念！要是这事儿发生在太平时候，恐怕红宫和祭祀会那边都要被惊动。
我可没料到，你让帮的忙这么危险。”
“杰克先生，你还没开始帮忙呢。”
艾莉麻利地找来一些干净的布料，为领主止血。
“当然，作为一个盗贼，我优先要考虑交易是否合乎我的利益，至少要确保这没什么危险。”
“我承诺过你，我会动用我家族的一切资源消除你的累累悬赏。”
“不，你不了解我，这些悬赏对我来说可算不上什么负担，我甚至将其看作我的履历，而今王国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我都乐得看见。
别忘了，我和那些巫师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魔法师。”
艾莉突然停下手头的工作，面无表情地看着杰克。
“南部镇那种惨状你也乐得看见是吧。好，是我自作多情。没什么可说的了。”
“即使怜悯，我也只会怜悯无辜的平民，战争本就是贵族之间可笑的游戏。
不妨想想，你赦免我的特权从何而来？”
杰克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不妥，希望通过一个微笑缓解气氛，但对方已经偏过头去。
“扯远了……我只是对政治没什么兴趣，真希望皇后和红衣公爵就像我和领主一样，打一架，直接分出胜负就好了。”
艾莉没有理他。沉默了好一会，她突然说：
“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总是带着这样那样的面孔，想让别人看不透你。在真诚这一方面，你完全比不上人家洛奇。”
“我有哪些面孔呢？”
“你一边做出与王国势不两立的样子，却又从鬼林的枪口救下领主，还央求我为他治疗。
而表面你看起来凡事都要合乎利益，却为了冷壶那些盗贼，甘愿冒极大风险去救他们。
所以，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意什么？想要怎样的报酬？”
白桃很少看艾莉语速那样快，就像要吵起来一样。
艾莉继续专注地割开领主的下一处伤口。房间沉静了一段时间，她突然叹口气，语气难过地说：
“抱歉，我……有些失态。”
“的确，我失约在先。”
“是我非常冒昧地出现，请求你保护一个陌生的女孩，你答应我的时候我很开心。
可我们在白塔等了很久，你都没有出现，如果没有一位灰袍法师的帮助，大家可能会遭遇不测，白桃、达希、洛奇，大家都有可能死在那里。
我们当时非常需要你的帮助。”
杰克沉默着。
“如果真如你所言，我们之中确有你刚所说的‘记挂之人’，就请表现出可靠的样子来。正如洛奇对于达希，那种非常确定，实实在在将你记挂心间的安全感，哪怕他只是个孩子。”
“若你现在觉得危险，或者你更加在意你的盗贼兄弟，我也尊重你，毕竟……
对于一个陌生人来说，你本就没有什么理由答应这件事情，权衡利弊是合理的，你没有任何帮助他人的义务。是我没有道理，对不起。”
艾莉闭上了眼睛，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会儿，她慢慢睁开眼，眼睛已经从刚刚看似委屈的模样变得坚定起来。
杰克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女人的心思。
“我的确……没有想到会有巫师参与进来。我以为那些事情有你就足以应对。我想，对于女人来说，一个必定兑现的承诺非常重要。”
“对于朋友来说，亦是如此。”
杰克来到窗前，看着蔚蓝的湖面。
“其实，你刚才问我，我想要什么，我自己都没有答案。
我唯一了解的，就是我知道自己一定不会和鬼林一起走，这违背了我的初衷，去成为我自己都厌恶的身份。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想让我做什么事情。我当时正好无路可去，只是凭借感觉，这会让我有一段不同凡响的经历。
所以我当时答应了你，迷茫的时候，就总是会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决定。”
杰克看向一旁为艾莉搭手的银匠。
“这种感觉，我想银匠先生，你突然失去了荣华富贵，经历人生起落，不知前途如何，你也许会理解我。”
难得看见银匠这样严肃一回。
“我相当理解，杰克先生。很神奇，这个小不点儿洛奇，他的年轻和冲动，唤醒了我某些，嗯……已经衰老的神经。
我也想跟着一路，发挥点什么作用，虽然……我还是有点儿怕死，但无所谓了，想想那些死在战争下的人吧。”
杰克点头肯定了银匠的话。他将右手放在左胸，轻弯下腰，对艾莉说：
“我为我的失约而深表歉意。我将以阴影之神起誓，尽我所能庇护达希和洛奇，直到他们摆脱危险的处境。
因为这两个孩子，也算是我的朋友。”
白桃嘀咕起来，但她样子显得很开心。
“你什么时候也能给我也起誓，听你说的这些，好像就我最不重要！”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不需要说这些事情了。”
“最好是这样！这样我们又可以同路啦，也许发生的这一切都不是什么坏事。”
——
艾莉的动作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轻快起来，语气也变得柔和，但她还是尽量维持着平静。
“毕竟我一开始承诺过，总归要给你什么报酬。”
杰克开始做出深思熟虑的样子，反问艾莉：
“我其实并不需要什么报酬。反而，我现在很感兴趣，对于此事，你希望获得什么？”
艾莉显得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脸庞渐渐浮现出红晕。
杰克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咄咄紧逼：
“关于这一段旅程，对于你这样的贵族小姐，自然期望的不是什么物质方面的东西，至于荣誉，从你的低调行事来看，这基本不会被人所广为流传。
由此，我冒昧地猜测，你的报酬，或者说是期许，多半来自某个人的肯定，而这个人对你至关重要。”
“这……与你无关。”
白桃赶紧给杰克使了眼色，杰克摊开双手，面带爽朗的笑容说：
“我无意窥探你的**，只是出于，我们这个刚刚组建的……护卫小队，是的，期望有一个深入了解，这会有益于我们以后彼此展开的合作。”
艾莉不再理会他。
“但愿领主大人的治疗没有被我们的谈话耽搁。”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等煎好药材并服下，他晚上就能退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