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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ter 7

这天早上,阿斯兰顿乡下的空气里飘着烤蛋糕的甜香。

罗莎的母亲把一块刚出炉的蜂蜜蛋糕用油纸包好,又往篮子里塞了一瓶自酿的葡萄酒,用软木塞紧紧封住。

昨晚这些,她直起腰来朝院子里喊道:“罗莎!罗莎!你外婆生病了,快把这篮子食物给她送去。”

话音未落,厨房门“砰”地被推开,一道红影蹿了进来。

罗莎踩着她的旧皮靴跑得地板咚咚响,一边把弹弓塞进裙子侧边的口袋里,一边伸手去接篮子,蓝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闪着兴奋的光。

“妈妈,我要戴外婆给我织的那顶红帽子!”

“行。”母亲从柜子里翻出那顶红丝绒帽子,给罗莎戴上,一边系带子一边絮絮叨叨,“路上别乱跑,别离开大路,林子里的岔道多得很,走错了就绕不出来了。到外婆家别忘了问好,别一进屋就东瞧西瞅的,外婆身体不好,你别咋咋呼呼吓着她……”

“放心吧妈妈!”罗莎拍了拍胸脯,中气十足的声音把窗台上的麻雀都惊飞了,“我一定把东西送到外婆手上!”

罗莎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了门,旧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嗒嗒”的声响,像一匹撒欢的小马驹。

母亲追到门口,只看见一截红色的发梢在矮墙那边一闪,就不见了。

外婆家住在很远的地方,从罗莎家出发,要穿过好几片大森林,翻过两道山梁,走上大半天才能到。

罗莎走过许多回,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春天摘野花,夏天捉知了,秋天捡栗子,冬天堆雪人,她对这片森林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对自己家的灶台。

罗莎戴着一顶红丝绒帽子,踩着一双锃亮的旧皮靴,走得虎虎生风,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她红色的卷发上跳跃,像碎金子洒在火焰上。

她刚走进林子没多久,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路中间。那人像是从树影里长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

罗莎脚步一顿,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弹弓。

是沃尔夫先生。

这位不久前从圣廷过来的年轻牧师,脖子上挂着一串银光闪闪的十字架项链,穿着一身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长袍,面容英俊、笑容温和。

附近村落的少女们都对他芳心暗许,他每次布道的时候,前排坐的全是红着脸的小姑娘,手里攥着刚采的野花,你推我搡地递到他跟前。

罗莎却觉得沃尔夫笑起来假惺惺的——他的嘴角总是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起的程度精确无比,多一分谄媚,少一分冷淡。

那些在集市上兜售假药的骗子就是这种笑法。

罗莎最讨厌沃尔夫的眼睛,沃尔夫有一双碧绿的眼睛,像森林里饥肠辘辘的狼群,毛绒绒的外表下藏着贪婪。

“你好啊,小红帽。”沃尔夫高大的身影逐渐逼近罗莎,像一条立起上半身的眼镜蛇。

他笑着伸出手,想摸罗莎的头,罗莎却把脑袋一偏,躲过了他的手。

“我不叫小红帽。”罗莎仰起脸,两颗尖尖的虎牙在唇缝里若隐若现,“我叫罗莎·斯嘉丽,还有,我不喜欢别人摸我的头!”

沃尔夫的笑容僵了几秒,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他把手收回去的瞬间,英俊的脸上重新洋溢起微笑。

“哦,我可爱的小……罗莎,”沃尔夫的声音依旧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你这么早是要到哪里去呀?”

“去我外婆家。”罗莎言简意赅,脚下步子不停,旧皮靴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大有“你问你的我走我的”的意思。

沃尔夫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去。他穿着长袍,步子难免受限,袍角时不时被荆棘勾住,要弯腰去扯。

罗莎像一条泥鳅似的在树根和石头之间穿行,灵巧得不像话。

沃尔夫的视线从罗莎微微发育的胸部,转到她臂弯里鼓鼓囊囊的篮子上,油纸的边缘露出蛋糕金黄的一角,空气里飘着蜂蜜的甜味。

“可爱的罗莎,你的小篮子里放了什么呀?”沃尔夫貌似随意地发问,“怎么这么鼓?”

“蛋糕和葡萄酒。”罗莎翻了个白眼,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她不耐烦地开口,“沃尔夫先生,你问这么详细干嘛?你也想吃吗?哦天啦,你真是个馋鬼!”

沃尔夫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两跳,像被人弹了一指头,不过他很快就稳住了。

他下意识辩解道:“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关心——”

“关心我外婆?”罗莎偏过头,蓝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沃尔夫先生,你连我外婆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沃尔夫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直跳,他右手在袍子侧边攥了攥,又松开。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那微笑已经开始发僵,像面具下面涂了太多胶水:“森林里实在是太危险了,你外婆住在哪里呀?我可以送你过去……”

罗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烦死了!这人怎么跟牛皮糖似的,黏上了就甩不掉?她看起来很像那种喜欢跟陌生男人唠家常的蠢姑娘吗?

她从小就在这些林子里疯跑,打过的野兔比这位烦人的牧师见过的信徒还多,用得着他来送她?

“不用了沃尔夫先生,你走得太慢了,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现在已经到外婆家了。”罗莎没好气地开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外婆住在三棵大橡树下,房子四周围着核桃树篱笆。你问完了吗?我要赶路了。”

沃尔夫没有停下,他跟在罗莎身后,又走了一会儿,袍角上沾满了苍耳和碎叶。

他的目光从罗莎的红帽子移到她的篮子,又从篮子移到她裸露的小腿,最后又回到那顶红丝绒帽子上。

他忽然换上一副温柔的语气,那种温柔腻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小红……我是说罗莎,你看周围这些花多美啊!红的白的紫的,开得多热闹。你为什么不看一看呢?还有这些小鸟,它们的歌声多么动听啊!你听,那只画眉,唱得多好——”

罗莎停下了脚步。

沃尔夫心头一喜:果然还是个小姑娘。哄一哄就上钩了,乡下丫头骨子里都一样蠢,说两句好话就找不着北了。

“沃尔夫先生。”罗莎抬起头来,蓝眼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尖尖的虎牙在唇缝间若隐若现,“你很闲吗?”

沃尔夫一愣。

“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罗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弹弓打出去的石子一样,又准又狠,“教廷给你发钱,就是让你来森林里看花的?”

沃尔夫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那张英俊的脸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样,左边还挂着笑,右边已经垮了下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嘿,小红帽,我只是……”

“我说了,别叫我小红帽。”罗莎转过身去,旧皮靴踩在落叶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跟你很熟吗?”

沃尔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发小炸药包越走越远。

旧皮靴嗒嗒嗒嗒的声音渐渐变小,红色的卷发在林间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熄灭的火。

沃尔夫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怒意硬生生压了下去,像把一头野兽塞回笼子里。

他舔了舔嘴唇,舌尖在干燥的唇瓣上慢慢划过,像一条蛇在试探空气。

罗莎才懒得管他心情如何。

她走了一会儿,确认烦人的牧师没有跟上来之后,才放慢了脚步。林间的空气真好,松脂和苔藓的气味混在一起,吸一口神清气爽。

阳光在树木间来回跳荡,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野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紫的黄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地,像打翻了颜料盘。微风一吹,花瓣轻轻摇晃,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罗莎忽然想起外婆的餐桌上放着一个漂亮的小陶罐,每天都插着不同种类的花朵,但是这两天她生病了,肯定没精力去摘花……

罗莎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臂弯里的篮子,又抬头看了看满山遍野的野花。

天色还早,太阳才刚刚爬到树梢上面一点——从这里到外婆家,走快些就两个小时,摘束花耽误不了什么时间。

“我给外婆摘一把野花好了。”罗莎嘟囔着,眼睛定格在一簇开得正旺的野百合上,“她看了肯定高兴。”

说干就干。

罗莎把篮子挎在肘弯上,踩进草地,朝那簇百合走过去,草叶扫过她的靴面,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弯腰摘了一朵百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香得人脑子都清醒了。她又看见旁边有一丛蓝紫色的风信子,便连根拔了几株,再往前走是一大片金灿灿的野菊,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

罗莎不知不觉越走越远,花丛越来越密,树影越来越深,大路在身后渐渐消失。

沃尔夫站在大路上,看着红发背影被花丛和树影一点点吞没。

他看了很久,直到林间的风把他的黑袍吹得猎猎作响,一只乌鸦落在他肩头又飞走,脸上的表情变得晦暗不明,像是终于卸下了面具。

那张脸上没有温和的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像一头狼惬意地蹲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羊群。

沃尔夫舔了舔嘴唇,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去——那条路通向罗莎外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