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日期由阿拉莫斯公爵亲自选定,定在仲夏节的第三天。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鲁比伊城的每一条街巷,酒馆里的歌谣换了新词,面包房的橱窗里摆出了缀着糖霜玫瑰的订婚蛋糕,连码头边扛货的苦力都知道:贝拉小姐要嫁人了。
民众们聚在水井边议论纷纷,脸上交织着笑和愁。高兴的是那位像星星一样的姑娘终于有了归宿,担忧的是那个北方来的埃德蒙,他来路不明,底细不清,谁知道他是不是真心?
"公爵大人考察过的,能差到哪去?"一个老裁缝捋着胡子说。
"可贝拉小姐最近瞧着……不太对劲。"卖花的小贩压低了声音,"上周三她在市场巡视,走了整整三条街一句话没说,搁从前她早该笑着跟咱们打招呼了。"
这话不假。伊莎贝拉的确照常处理政务,照常巡视市场,照常去城西学堂看孩子们写字画画。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她比以前更沉默了。如翡翠般的绿眼睛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冬天湖面下暗涌的冰流,表面平静如镜,底下却搅动着谁也无从得知的暗潮。
她依然对佃农微笑,依然对商贩点头,依然弯腰给学堂的孩子们整理衣领。但她的笑浅了,慢了,像隔着一层水去看月亮。
有人看见她独自站在城墙垛口后面发呆,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缠绳的纹路。
埃德蒙每周来公爵府两三次。每次来都带着礼物——有时是一束沾着露水的白玫瑰,有时是一枚切割精巧的红宝石胸针,有时是北方运来的异域香料和绸缎。他永远彬彬有礼,笑容得体,在阿拉莫斯公爵面前谈吐不凡,在仆人们面前态度温和。
他会在花园里为伊莎贝拉拉开椅子,会在晚宴上替她挡掉过烈的酒,会在议事厅的辩论中恰到好处地附和她的政见。
所有人都说,这是个无可挑剔的未婚夫。
只有伊莎贝拉知道,每当埃德蒙靠近时,她的指尖都会不自觉地蜷缩。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像手碰到了灼热的铁器之前的回避。
她陪他散步、喝茶、聊天气和收成,每一句对话都像踩在薄冰上,表面平坦光滑,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埃德蒙看她的眼神温润如水,可她总觉得那水的深处藏着钩子,弯弯的,尖尖的,等着她张嘴咬住。
那个傍晚来得毫无预兆。他们并肩站在议事厅的露台上,夕阳正将天边烧成一片熔金。
埃德蒙忽然偏过头来,深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侧脸,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亲爱的伊莎贝拉,你是我的未婚妻,为什么不来我家看看呢?"
伊莎贝拉正低头整理一摞粮仓报表,闻言手指微微一顿,但迅速恢复了平稳。她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地回望他:"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儿。"
"我住在鲁比伊城外那片茂密的森林里。"埃德蒙微笑着,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他伸手拂了一下被晚风吹散的额发,动作随意而自然。
伊莎贝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鲁比伊城北的那片古老密林,城中人称之为"迷雾林"。
那里的树木遮天蔽日,古藤垂挂如帘,即便正午时分走进去也像进了黄昏。
最老练的猎户也只敢在林子边缘设陷阱,从没人敢往深处去。
据说十年前有个采药人进去后迷了路,七天后才踉跄着走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嘴里反复念叨着"树会说话",从此再不敢提起那片林子。
那片森林里,什么时候住了人?
"我不知道去你家的路。"伊莎贝拉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埃德蒙转身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背对着她。
夕阳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又细又长,像某种正在从黑暗中浮出水面的怪物,轮廓模糊却压迫感十足。
他偏过头来,侧脸被金光镀了一层暖色,五官依然英俊,笑容依然温和。
"三天后的黄昏,我请了一些朋友,他们都想认识你。"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趣事一样轻笑了一声,"我会在森林里撒上白灰,你循着灰迹就能找到我家。很简单的,不会迷路。"
伊莎贝拉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带两个侍卫吗",想说"为什么不能让他们来公爵府",想说"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但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伊莎贝拉在床上辗转反侧。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银白色光带,弯弯扭扭,像一条冰冷的蛇。
她睁着眼睛盯着那条光带,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埃德蒙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妙的停顿。
"我请了一些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为什么要藏在森林深处见面?埃德蒙从不提起自己的家人,从不提起自己的领地,他所有的财富来源都像个谜。
他说他来自北方,可他讲不出北方任何一座城镇的街道走向;他说他经营矿山,可他说不出矿石的品位和冶炼的流程。
此前她把这些归咎于对方的谨慎或谦虚,可此时此刻,所有这些疑点汇拢在一起,像拼图的碎片逐一归位,露出底下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伊莎贝拉猛地坐起身来,心跳快得像擂鼓。月光照亮了她微微泛白的指节,她把被角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母亲在她幼时讲过的那些睡前故事忽然涌上心头。
那些关于森林深处的故事里,总有强盗伪装成富有的贵族,用甜言蜜语诱骗天真的少女,把她们骗进密林深处的巢穴,夺走她们的嫁妆、自由、甚至生命。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吓唬孩子的童话,可此刻那些故事一字一句地浮上来,像冰水一样浸透了她的脊背。
她不是容易被恐惧支配的女人。如果埃德蒙真的有问题,她不会坐以待毙。她要搜集证据,要戳破他的伪装,要把他押上鲁比伊城的审判庭,让他在民众面前现出原形。
三天后的清晨,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即将碎裂的铅板。
伊莎贝拉天不亮就起了床,吩咐侍女玛格丽特退下,自己关上门,从衣柜深处翻出两条粗麻布口袋。
她把左袋装满青绿色的碗豆,右袋装满褐色的蚕豆,扎紧袋口,系在腰间,外面罩上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和寻常出门巡视没什么两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斗篷下面藏着的那两袋豆子,是她用三天时间精心准备的回程标记。
她走下楼梯时,厨房里的厨娘正好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麦饼经过,见了她行礼道:"小姐这么早出门?"
"去北边散散心。"伊莎贝拉微笑着接过一块麦饼,顺手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装进了斗篷的内袋。
她没有带任何侍卫,只从马厩里牵出了那匹高大的黑马"夜影"。
夜影是她十五岁时奥德里克从北境马市上买回来的,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性情温顺却耐力极强。
她翻身上马时拍了拍夜影的脖子,轻声说:"今天得靠你认路了。"
城门口的守卫看到她独自一人策马而来,连忙放行,躬着身子问:"贝拉小姐,您一个人出城?"
"去北边的树林散散心。"伊莎贝拉微笑着说完,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夜影迈开步子,"嗒嗒"地走过吊桥,沿着北门大道一路向北。
鲁比伊城渐行渐远,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被起伏的丘陵吞没。
道路两旁的田野逐渐变成了灌木丛,灌木丛变成了低矮的树木,树木越来越高,直到参天的古木将头顶的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蓝灰色碎片。
空气中飘来泥土和腐叶的气味,间或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像某种野兽留下的气息。
伊莎贝拉勒住马,在森林外围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条蜿蜒伸入密林的小路,路面不宽,刚好容一人一马通过。
而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在昏暗的林光中显得格外刺眼——灰白,细腻,像被筛过的面粉,沿着小路向深处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埃德蒙没有骗她,他确实撒了灰。
伊莎贝拉翻身下马,将夜影的缰绳系在一棵粗壮的橡树干上。
她蹲下身,用指尖拈起一点白灰凑到鼻尖——奥德里克给她讲过,北境的猎户会用动物骨骼烧制的灰粉来标记猎道,因为这种灰不怕雨淋,也不容易被风吹散。但那是在战场上,在真正的荒野里。
一个自称富有的北方绅士,为什么需要用亡命之徒的标记来指路?
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伊莎贝拉踏上了那条灰白色的小路。
她的脚步坚定,心跳平稳。每走一步,她就从左袋里取出一颗蚕豆,悄悄丢在路的左侧;再从右袋里取出一颗碗豆,丢在路的右侧。
碗豆的青绿与落叶的枯褐对比鲜明,蚕豆的深褐则与泥土相近——两种颜色、两侧布局,即便其中一边被掩盖或清除,另一边的标记依然能带她回来。
这是她在三天里反复推敲过的方案,确保万无一失。
森林比她在外面看到的更加幽暗。古木的枝干在头顶交缠如织,密不透风的树冠把天空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极少数的光斑穿透叶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摇曳不定的金色碎片。
空气又冷又潮,脚下的腐殖层松软得像踩在毯子上,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寸。
那些不知名鸟类的叫声尖锐而短促,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急促的警告。
伊莎贝拉走了很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她的腰因为两袋种子的重量而逐渐酸痛,肩胛骨间爬满了疲惫的酸胀感,但她没有放慢脚步。
她开始注意到路边散落着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一枝断箭,铁制的箭头已经生了锈,但箭杆的木茬还很新,像是折断不久;一棵粗大的树干上刻着奇怪的符号——弯弯绕绕的线条,不像任何一种她认识的文字,倒像是盗贼团伙用来标记路线的暗语;再往前是一片被火烧过的空地,灰烬中央残留着几片未烧尽的布料碎片,深蓝色,带着暗褐色的斑痕,她不想去辨认那是什么。
她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这是她最锋利的一把剑,剑身窄而长,剑刃薄如蝉翼,最适合在狭窄空间中近身搏击。
奥德里克把这把剑交到她手中时说:"小姐,这把剑能杀死任何靠近你的敌人。但真正能保护你的,不是这把剑,是你聪慧的头脑。"
她握紧剑柄,继续前行。
太阳从林梢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光线越来越暗,从灰白转为铅灰,又从铅灰渐渐浸入深蓝。
就在伊莎贝拉的脚步开始变得迟疑时,前方的林木忽然疏朗了一些,隐约透出一点光。
不是阳光——天色已近黄昏,阳光早已退去——那是烛火的光,橙黄色、温暖、像寻常人家窗棂里透出的那种安详而无害的光。
她加快了脚步,拨开最后一片低垂的藤蔓,眼前豁然一亮。
一座房子坐落在林间空地的中央,四周的树木像一圈沉默的守卫,将这座建筑围在正中。
房子看起来年代久远,石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叶片厚得像指甲盖,把原本的砖石纹理遮去了大半。
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木梁,几扇窗中有两扇已经碎裂,用几条粗糙的木板胡乱钉死,像瞎了的眼睛被缝上了针脚。
但它很大,比伊莎贝拉想象中要大得多。主楼有三层,两侧各延伸出一翼偏殿,后面隐约可见马厩的轮廓,正前方还有一座干涸的喷泉池。
池中央立着一尊石像,风化得面目全非,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个女人的形体——她张开双臂仰头望天,姿态扭曲而痛苦,像是在求救却被永远凝固在了那一刻。
整座房子静悄悄的,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那种静不是安详的静,而是被掏空了所有的生命之后剩下的那种死寂,像一具没有心跳的躯壳。
伊莎贝拉推开沉重的大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尖锐悠长,像一只被惊醒的野兽的嚎叫。她跨过门槛,走进了大厅。
大厅比她想象的更加宽敞,穹顶挑得很高,上面绘着褪了色的壁画。
她仰起头辨认了一会儿,看出那是天使、云朵、以及某种长着翅膀的异兽——那些画技并不拙劣,但所有的面孔都被刮花了,眼睛的位置留下一个个空洞的凹坑,像是被人用利器故意戳烂的。
大厅尽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立着十几根白蜡烛,烛火静静地燃烧着,没有一丝摇曳。
烛光照亮了桌上的银质餐具和高脚杯,那些器具擦得很亮,在烛火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但桌面其他部分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几根蜡烛的蜡泪凝固在桌面上,像冻结的白色眼泪。
整个屋子空无一人。
"埃德蒙?"伊莎贝拉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几个来回,像一颗石子投入枯井,只换来空洞的嗡鸣。
没有人回答。
"有人吗?"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几乎是质问了。
依然没有人回答。
伊莎贝拉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靴跟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就在这时,长桌上所有的蜡烛同时闪烁了一下。
没有风。她感觉不到任何风。但那些烛火像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一样,矮了一截,又弹回原状。
就在那一明一暗的瞬间,墙壁上骤然涌出密密麻麻的人形影子——高矮不同、胖瘦各异,像挤满了整面墙壁。
那些影子在烛火跳跃的一瞬间清晰得吓人,甚至能看到其中几个影子的手臂被反绑在身后,脖颈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歪斜着。
然后烛火恢复,影子消失了。
大厅里只有伊莎贝拉一个人。她的后背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汗珠沿着脊椎滑落,在冰冷的空气中激得她打了一个寒颤。
她咬紧牙关,右手彻底握住了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板的缝隙中升上来,从穹顶的壁画上滴落下来,像是整座房子本身在开口说话。
那个声音干哑得像枯叶摩擦着砂砾,每个字都带着恐惧,像是说话的人正在拼命压住喉咙里的尖叫。
"回去,"那个声音说,又急又颤,"美丽的新娘,回家去!"
伊莎贝拉猛地旋身,但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扇敞开的大门,门外是正在沉入暮色的森林,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林梢间缓缓熄灭。
"回家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第一次更加急促,更加尖锐,像是拼尽全力挤出胸腔的最后一丝气息,"快离开这强盗窝!快离开这儿回家去!"
伊莎贝拉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震得肋骨发麻。
她没有动,手中的剑彻底出鞘,冰冷的剑身在烛光中映出她半张脸的轮廓——脸色苍白,但那双绿色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又锐又冽。
"你是谁?"她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喊道。
蜡烛又一次同时闪烁。
这一次,伊莎贝拉没有眨眼。她死死地盯着墙壁,在那明暗交替的刹那,那些影子中有一个瘦小的影子在剧烈地颤抖着,头颅低垂,肩膀耸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然后烛火恢复了,所有的影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伊莎贝拉握着剑的手稳定了下来。她的呼吸从急促渐趋平缓,那双绿眼睛里的锐光没有熄灭,反而更加明亮了。
她抬脚朝左边那条通向黑暗的走廊走了过去,靴子踩在积灰的石板上,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深。
身后的大厅里,十几根蜡烛像是松了一口气般,齐齐恢复了稳定的燃烧。火光摇曳中,那座面目全非的石像的影子从庭院里透进来,长长地摊在地板上,像一只张开了双臂的拥抱,又像一声没有被听见的呼喊。
走廊深处传来伊莎贝拉推开一扇门的声音。吱呀——然后是短暂的安静,像是她在观察什么。接着,她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朝更深的黑暗中去了。
而房子外,夜彻底降临了。暗影林的树冠之上,一轮冷白色的月亮正缓缓爬上中天,将整片森林染成一片银灰色的、诡谲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