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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chapter 27

鲁比伊,斯特兰王国的宝石之城,坐落在圣城以北,与西面的阿斯兰顿接壤。

这座城市因丰硕的宝石矿脉闻名遐迩,各地商贩候鸟般汇聚于此,街道上永远充斥着讨价还价的喧嚣与宝石碰撞的清脆声响。

不过,让鲁比伊真正声名远播的并非流光溢彩的宝石,而是它的领主阿拉莫斯公爵。

阿拉莫斯公爵以仁慈著称,他执政二十多年里曾多次大规模减税、免除贫民欠款,他还修建了七座公共浴场和十二处救济粮仓……

“公爵大人是斯特兰最好的领主,光明神保佑他长命百岁!”鲁比伊的人们总这样说。

阿拉莫斯公爵与夫人成婚多年,膝下仅有一女,名叫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继承了母亲聪慧的头脑和父亲俊美的五官,金发如同流淌的蜜糖,双眼如层叠的绿叶般充满生机。

她出生那晚,鲁比伊城上空划过一颗流星,花园里被冻蔫的玫瑰竞相绽放,芬芳四溢。

接生婆抱着粉雕玉琢的婴儿惊叹:“公爵大人,她是被星辰祝福的孩子!”

伊莎贝拉·阿拉莫斯的确与众不同。她五岁时就能流利地使用斯特兰通用语、阿斯兰顿方言和奎尔特古语。

阿拉莫斯公爵接见使臣时,伊莎贝拉就躲在帷幔后偷听,然后像拼图一样把陌生的音节拼成完整的句子。

公爵夫人发现这件事时,惊讶得打碎了一只昂贵的水晶杯。

伊莎贝拉七岁时写了一首十二节长诗,歌颂鲁比伊的麦田和河流,这首诗被人抄录下来,在鲁比伊广为流传。

人们惊叹伊莎贝拉的天赋,也有人私下撇嘴:“不过是个女孩罢了,诗歌再好又有什么用?”

伊莎贝拉很快让这些人闭上了嘴。

她开始学习剑术。公爵府的侍卫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名叫德里克,曾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

德里克一开始并不愿意教一个柔弱的贵族小姐舞刀弄枪,但伊莎贝拉站在他面前,眼神真诚且坚定:“德里克先生,倘若有一天鲁比伊兵临城下,诗歌救不了我,但一把剑可以。”

德里克沉默了很久,最终答应教她剑术。

伊莎贝拉的天赋再次令人惊讶,她纤细的手腕异常平稳,反应速度快得惊人,能精准预判对手的每一个动作。

德里克不得不承认:“如果到了战场上,我愿意站在小姐的身边,而不是站在她的对面。”

伊莎贝拉十四岁开始帮父亲处理政务,她起初只是旁听会议,帮忙整理卷宗、誊写文书。

阿拉莫斯公爵很快发现女儿对数字十分敏锐——伊莎贝拉能在一盏茶的时间算出月度税收,一眼就能看出账簿上不合逻辑的数字在哪,然后从纷繁复杂的问题中抽丝剥茧、找到关键症结。

有一年秋天,伊莎贝拉对公爵说:“父亲,我们应该将城东的面粉税应该减半——鲁比伊今年雨水太多,小麦大幅度减产。如果继续征收全额税,东区的贫民这个冬天只能挨饿。”

阿拉莫斯公爵看着女儿,心中既骄傲又苦涩。

倘若伊莎贝拉是男人,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将继承权交给她,鲁比伊需要这样优秀的领主——可她是女人,斯特兰的律法不允许单身女人继承爵位。

阿拉莫斯公爵叹了口气,签下了减税令,那个冬天,东区没有人饿死。

伊莎贝拉十六岁时,公爵夫人病倒了。公爵夫人的病来得毫无征兆,她头天晚上还在花园里散步,第二天早晨就发了高烧,脸色苍白如纸。

鲁比伊最好的医师们齐聚公爵府,他们用了各种疗法:草药汤剂、放血疗法、熏香疗法……公爵夫人的病情却一天比一天严重。

伊莎贝拉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床前,给母亲喂药擦身、更换被汗水浸透的床单。她握着母亲越来越瘦的手,低声念着母亲教给她的祷词。

公爵夫人在第四天傍晚忽然睁开了眼睛:“伊莎贝拉……”

“母亲,我在。”伊莎贝拉凑近了些,无声的眼泪滑过脸颊。

“我可怜的女儿,你会成为坚强勇敢的人……”公爵夫人在夕阳的余晖中闭上眼睛,像一朵玫瑰,安静地凋零。

葬礼上,阿拉莫斯公爵一言不发,像一尊石像伫立在原地。

当母亲的棺木缓缓放入泥土时,伊莎贝拉看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

葬礼结束后,伊莎贝拉回到自己的房间,对着镜子坐了很久,最后起身去了父亲的书房:“母亲不在了,但鲁比伊还在,让我帮您。”

从那以后,伊莎贝拉正式接手鲁比伊城的大部分日常事务。

她建立了一套粮价平抑机制,丰收年收购余粮、荒年抛售储备粮,杜绝了粮商的囤积行为;她改革了城防体系,将原本各自为政的城门守卫、巡逻队和瞭望哨整合成统一的城市卫队;她在城西开设了一所免费的初等学堂,不分贫富、不分男女,年满六岁即可入学。

鲁比伊的民众私下里称她为“我们的贝拉小姐”,语气里满是骄傲。

市场上的鱼贩说:“贝拉小姐昨天颁布了新法令,保护我们这些小商贩不被大商行欺负。”

铁匠铺的师傅说:“贝拉小姐让城卫队清理了北区的盗贼,现在晚上出门也不怕了。”

路边玩耍的孩子们唱道:“贝拉小姐像星星,夜里走路不用灯……”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阿拉莫斯公爵站在议事厅的窗前,看着女儿与一群商贾激烈辩论。

伊莎贝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说话时语速很快,手势干脆利落,列出的每条理由都像出鞘的剑一样精准。

她太像阿拉莫斯公爵了,一样的绿色眼睛,一样的金棕色头发,一样倔强的眼神,但她比阿拉莫斯公爵多了一份锋芒——属于统治者的锋芒。

阿拉莫斯公爵转过身,看向墙上挂着的斯特兰王国地图。

鲁比伊只是斯特兰地图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点,这片土地承载了他一生的心血。

他必须为鲁比伊找到一个可靠的继承人,或者说……他必须为伊莎贝拉找到一个可靠的丈夫。

斯特兰的法律规定单身女性不得继承爵位,如果伊莎贝拉未婚继承鲁比伊,国王会立刻收回领地,将它转封给阿拉莫斯的某个远房侄子。

到那时,伊莎贝拉将一无所有。没有头衔、没有土地、没有权力……甚至连选择自己命运的自由都没有。

但如果她嫁给一个合适的男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她的丈夫成为鲁比伊的新领主,伊莎贝拉便能以领主夫人的身份留在城中继续施展才华。

伊莎贝拉未来的丈夫必须足够富有、足够体面、足够强大,才能保护伊莎贝拉免受任何伤害。

阿拉莫斯公爵对着窗外的夕阳低声道:“只有让我满意的人,才有资格娶我的女儿。”

消息传出不到一个月,求婚者蜂拥而至。

第一个来的是南方的子爵,一个脸色苍白、手指细长的年轻人。

他带了十二箱丝绸和四匹白色骏马,却在第一次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当众嘲笑伊莎贝拉“一个女人懂什么政治”。

伊莎贝拉微笑着起身离席,当天晚上,那位子爵就连人带箱被丢出了鲁比伊。

第二个来的是北方的伯爵,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已经有三个孩子。

他体格魁梧、嗓音洪亮,声称自己“只需要一个会生儿子的女人”。

伊莎贝拉一剑挑飞了伯爵的帽子,平静地开口:“我的剑比我更能生孩子,您要不要把它带回去?”

伯爵铁青着脸离开了鲁比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比一个不如意。

阿拉莫斯公爵的眉头越皱越深,伊莎贝拉却似乎毫不在意。

她更关心的是东区的新水井挖好了没有、城西的学堂缺不缺纸笔……直到埃德蒙出现。

埃德蒙在一个雨夜抵达了鲁比伊城,他既没带随从,也没骑高头大马,他甚至连件像样的雨披都没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浑身湿透地站在公爵府门口,对门卫说:“请转告公爵大人,一个远方的朋友想来公爵府喝一杯热酒。”

门卫本想把他赶走,但看到对方那双灰色眼睛时犹豫了。

阿拉莫斯公爵在会客厅接见了这位不速之客,当埃德蒙脱下湿透的斗篷时,公爵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住了。

不是因为埃德蒙那张英俊的脸,而是因为他穿了一件银色软甲,每一环都精雕细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那件软甲出自矮人之手,整个斯特兰只有极少数人穿得起。

“我叫埃德蒙。”埃德蒙微微欠身,动作流畅自然,“听闻鲁比伊城有一颗举世无双的星辰,因此特地前来,想亲眼见识一下,她是否如传闻中那般耀眼。”

阿拉莫斯公爵眯起眼睛。

他见过太多投机者、骗子和攀附权贵的小人,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埃德蒙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一个普通的求婚者。

接下来的日子里,埃德蒙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他在晚宴上谈吐不凡,对斯特兰的□□势了如指掌,对贸易、军事、外交都有独到的见解。

他在市场上挥金如土,购买了价值连城的宝石和香料,却从不讨价还价。

他甚至献给阿拉莫斯公爵一柄矮人铸造的匕首,刀鞘上镶嵌的蓝宝石令公爵府的所有藏品都黯然失色。

更让阿拉莫斯满意的是,埃德蒙对伊莎贝拉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和尊重。

他不像其他求婚者那样急于献殷勤,而是远远注视着伊莎贝拉,在她需要时适时出现,在她忙碌时安静退开。

他从不打断伊莎贝拉说话,从不轻视她的意见,甚至在一次议事厅的辩论中公开支持了她的粮价政策。

阿拉莫斯公爵终于下定决心。晚宴结束后,他把女儿叫到书房,“埃德蒙是个好男人,我决定把你许配给他。”

伊莎贝拉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光洁的侧脸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拉莫斯公爵开始有些不安。

过了很久,伊莎贝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父亲,您了解他吗?您知道他的家族、他的封地、他的过去吗?”

“他说他来自北境,拥有大片的土地和矿山,他的谈吐和财力都不假。”

“但他没有拿出任何证据。”伊莎贝拉转过身,苍翠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他没有告诉我们他的家族姓氏,没有说他具体来自哪座城,也没有邀请我们去他的领地看看……”

“父亲,这一切太奇怪了。”

阿拉莫斯公爵皱了皱眉:“伊莎贝拉,你在担心什么?”

伊莎贝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窗台的木纹:“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笑起来时眼里没有半分笑意,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排练过,他对我好得有些不真实……”

“或许是你太谨慎了。”阿拉莫斯公爵走到女儿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伊莎贝拉,你不能因为怀疑每一个人,就把自己永远困在公爵府里。”

伊莎贝拉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父亲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慈爱,但也充斥着深深的疲惫感。

父亲老了,他需要一个可靠的继承人来接替他。

不管她有多能干、多受民众爱戴,在斯特兰的律法面前,她永远都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女人。

“父亲,”伊莎贝拉轻声回答道,“如果您认为这是对的,我会尊重您的决定。”

阿拉莫斯公爵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伊莎贝拉转身离开书房的瞬间,觉得胃里有一万只蝴蝶在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