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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 31

火光在穹顶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些强盗们陆续从外面回来了。

有人手里攥着一把绿色的豆子,有人用衣摆兜着褐色的蚕豆,哗啦啦地倒在长桌上,堆成两座小山。

“都捡回来了,”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女人撒得还真不少,害我们一顿好找!”

埃德蒙靠在椅背上,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他那把短匕的刃口。听到这,他点了点头,眼皮都没抬:“天亮了再检查一遍,一颗都不准留。”

疤脸应了一声,压低声音:“头儿,这三个女的怎么处理?”

埃德蒙擦刀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头,目光漫扫过绑在铁柱上的三个人。

黑发少女依然垂着头昏迷不醒,几缕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老太婆闭着眼睛,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念祷词;伊莎贝拉睁着眼睛看向这边,眼里没有恐惧,只有镇定。

埃德蒙与伊莎贝拉对视了两秒,忽然放下短匕,撑着椅背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铁柱走来。

“贝拉小姐,”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歪着头,“我该怎么处置你才好呢?你想回鲁比伊继续做我的未婚妻,还是留在这儿和她们做伴?”

他的视线从伊莎贝拉的脸上缓缓下滑,扫过她被铁链磨红的腕骨,扫过斗篷撕破后露出的锁骨,最后落在微微起伏的胸口上,像狼在舔舐猎物的皮毛。

伊莎贝拉微微抬起下巴,视线扫过埃德蒙仍在流血的大腿,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你站得越久,死得越快。”

埃德蒙眼角抽动,笑容没有消失,但眼底明显冷了三分。

他伸手捏住伊莎贝拉的下颌骨,将她的脸抬得更高,盯着她的眼睛:“嘴硬的女人我见得多了,最后还不是跪着求我——”

就在他的拇指即将触碰到伊莎贝拉下唇的一瞬,铁柱另一面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黑发少女的头微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像是从极深的梦境中挣扎着浮出水面。她整个人猛地抽搐了两下,铁链哗啦作响,她开始剧烈地咳嗽。

埃德蒙皱着眉头退开半步,嫌恶地扫了她一眼:“醒得倒快……刀疤,给她再灌一杯苦艾酒!”

刀疤应声去倒酒,铁柱旁只剩下埃德蒙和伊莎贝拉。

埃德蒙重新转过头来,似乎想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动作。但就在他抬手的瞬间,整个地下室的气氛忽然变了。

最先变化的是强盗们扔在长桌上的豆子。那些豆子忽然开始滚动,一颗、两颗、十几颗——褐色的蚕豆和绿色的碗豆从桌沿簌簌落下,在地面上弹跳着滚向铁柱的方向。

豆子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多,像一条溪流朝着柱子奔腾而去。

接着,那些豆子开始发芽。

一颗蚕豆在伊莎贝拉脚边裂开,嫩白的芽尖刺破豆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细藤,藤蔓上绽出小小的叶子,然后像活物一样扭动着攀上柱子。

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整个地下室的豆子开始疯长,绿色的藤蔓像蛇,贴着石壁和地板飞快地蔓延。

强盗们炸了锅。有人大喊“什么东西”,有人操起武器去砍藤蔓,但刀刃切下去的瞬间,藤蔓断口处喷溅出乳白色的汁液,沾到皮肤时传来灼烧感。

一个强盗被脚踝上的藤蔓绊倒,整个人扑倒在地,其他的藤蔓立刻缠上他的四肢,将他像茧一样包裹起来。

埃德蒙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猛地回头,目光锁定在黑发少女身上。

黑发少女的双眼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蓝色,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翻滚的云层。

她脸色依然苍白,睫毛上还挂着残余的酒液,但眼里没有半分恐惧。她灰蓝色的眼珠缓缓扫过满地下室乱窜的强盗,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

黑发少女勾了勾手指。

两根藤蔓应声而动,像两条训练有素的手臂,一根藤蔓卷起地上掉落的短刀,送到她被铐住的双手旁;另一根则缠上铁链、猛地收紧,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崩”的一声断成两截。

她撑了撑手臂,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然后弯腰捡起藤蔓送来的那把短刀,轻而易举地撬开脚踝上的铁环。

埃德蒙几乎是暴怒地吼了出来:“卡普!你在干什么?动手啊!”

阴影最深处缩着一个人,那人披着厚重的斗篷,从强盗们进屋起就一直窝在角落里喝酒吃肉,全程没有参与任何行动,像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此刻听到埃德蒙的吼声,那人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酒囊,抬起头来。

深深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绺颜色奇异的发丝。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像火焰一样的红铜色,在火光中闪着灼眼的光。

“动手?”那人慢条斯理地开口,嗓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像猫伸懒腰时喉咙里滚动的呼噜声,“好啊。”

听到声音后,埃德蒙瞪大了双眼。

怎么是个女人?!

对方一把掀开斗篷。兜帽滑落的瞬间,烈焰般的红发泼洒出来,散落在宽阔的肩膀上。

她不过二十出头,五官深邃凌厉,眉毛向上挑出锋利的弧度,蓝眼睛像两块被火淬过的冰,亮得几乎要灼伤人。

看到埃德蒙震惊的表情后,她咧开嘴角,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两颗尖尖的虎牙在火光中闪着莹白的光。

她单手抄起靠在桌腿边的一杆猎枪,枪管乌黑发亮,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在火光中流光溢彩。

她一脚踢翻面前的桌子,碗碟杯盘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她一边吹着流氓哨,一边抬起枪口对准埃德蒙。

“人渣们,晚上好啊~”

埃德蒙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鬼,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猩红……”

枪响炸开,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伊莎贝拉的耳膜开始嗡嗡作响。

铅弹狠狠钻进埃德蒙的左肩,他被打得向后退了三四步,“砰”的一声撞在长桌边缘,右手捂住肩膀,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第二枪紧随其后,埃德蒙向右躲避,但伤腿拖慢了他的速度,弹丸擦着他的右臂飞过,刮掉了一块皮肉。

凄厉的叫声在地下室里回荡。

埃德蒙跪在地上,那条好腿也被击中,膝盖处的布料被血染透。他像一个没有脊柱的人偶,半边身子瘫在石板上,眼睛死死盯着红发女人。

红发女人歪了歪头,像在瞄准一只不太满意的靶子。她把枪口压低了半寸,两发铅弹擦着埃德蒙的脚踝过去,将他的跟腱生生打断。

埃德蒙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整个人蜷缩起来,手指抠进地面的石缝里,指甲崩裂出血。

红发女人吹了吹枪口散出的青烟,单手将猎枪往肩上一扛,冲那些被藤蔓缠得动弹不得的强盗们露齿一笑。

强盗们脸上同时露出见鬼的神情,脸色惨白,像刷了厚厚的墙灰。

“猩、猩红猎人……”刀疤声音抖得像筛糠,“是那个疯子……”

罗莎踱步走到刀疤面前,用枪管拍了拍他的脸,尖尖的虎牙在唇缝间若隐若现:“别夸我,我会骄傲的。”

刀疤旁边的强盗□□处洇开了一滩深色的湿痕。

罗莎低头瞥了一眼,乐了,转头冲黑发少女那边喊:“格蕾特!你看见了没?又尿了一个!”

格蕾特赤脚踩在疯长的绿色藤蔓上,那些藤蔓自动在她脚下分开,像潮水退避礁石。

她走到罗莎身边,伸手拍了拍罗莎的后脑勺:“四枪打一个人,你越来越浪费火药了。”

“我乐意。”罗莎哼了一声,把猎枪背到身后,“赶紧收拾,这鬼地方臭死了……”

格蕾特随手一挥,整个地下室的藤蔓像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将十几名强盗捆得结结实实,只露出脑袋。

刀疤被藤蔓吊在半空中,双腿乱蹬;那个吓尿了的被倒挂着,涨红着脸喊救命;剩下的人像一排排裹在绿色茧子里的腌黄瓜,挤在墙角叠成一堆。

埃德蒙被特别“照顾”了,一根最粗的藤蔓勒着他的脖子。他的脸因为窒息胀成了紫黑色,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曾经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

格蕾特冷冷地看了他两秒,勾了勾手指。藤蔓松了松,埃德蒙像一袋烂肉般坠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他还活着,但没剩多少气了。

罗莎走到铁柱旁,割断了老婆婆身上的绳索。

老婆婆瘫软下来,罗莎一手捞住她,将她轻放到地上靠着柱子坐好。

罗莎转过身,徒手扯断了伊莎贝拉腕间的铁链。

铁环“当啷”落地,伊莎贝拉失去支撑,双膝一软就要跪倒。

罗莎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扶住。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一个镇定如冰,一个炽烈如火。

“身手不错,”罗莎从伊莎贝拉被磨破的腕骨看到被割破的斗篷,“可惜一个打十几个,还是嫩了点。”

伊莎贝拉活动着酸麻的手腕,闻言轻笑了一声:“英雄不问年纪。”

罗莎愣了几秒,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猖狂,震得满室回响:“格蕾特,我喜欢她!”

格蕾特正在搜埃德蒙的身,闻言翻了个白眼:“你见谁都喜欢……”

接下来的时间,格蕾特和罗莎将那些被藤蔓裹成粽子的强盗挨个搜身、打晕、重新捆好,用铁链串成一串锁在地下室的铁栅栏后面。

格蕾特的动作麻利而精准,搜身时连耳环和指缝里的碎金都不放过。

罗莎则一边干活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时不时踹一脚某个不太老实的强盗,力道大得能把人踢晕过去。

老太婆靠着石柱慢慢缓过气来,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嘴唇哆嗦着,眼里忽然涌出泪水。她用袖子擦了擦,泪水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把脸埋进双手,瘦削的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伊莎贝拉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老婆婆,”她的声音很轻,“您没事了。”

老太婆抬起头,看着伊莎贝拉的脸,泪珠滚过她沟壑纵横的面颊:“孩子……我……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您救了我。”伊莎贝拉握了握她枯瘦的手,“如果不是您让我藏进木桶,我连等到她们的机会都没有。您救了我两次。”

老太婆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攥紧了伊莎贝拉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伊莎贝拉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时的崩溃。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四个人围坐在长桌边。

罗莎不知从哪儿又翻出一只完好的酒囊,仰头灌了半口,然后随手递给格蕾特。

格蕾特接过抿了一小口,放下,看向伊莎贝拉。

“自我介绍一下,”格蕾特说,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格蕾特·冯·埃里克,北境埃里克家族第三女。这位是罗莎,你叫她猩红猎人也行,叫罗莎也行,她没什么脾气。”

罗莎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你们为什么会在暗影林里?”伊莎贝拉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装成被劫的姑娘?”

格蕾特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因为我查这条线查了三个月了。埃德蒙·格雷,北境流窜的盗匪头目,专门诱骗南部贵族家的小姐——绑架、勒索、倒卖,一条龙干了五年。我得到情报说他最近在鲁比伊城活动,所以和罗莎合演了一出戏。我假装成男爵的女儿在城外走动,果然被他的手下盯上了。罗莎跟了我一路,就等他自投罗网。”

“结果你猜怎么着,”罗莎插嘴,翘着腿晃着靴子,“这小子居然没亲自来绑人,只派了几个小喽啰就把格蕾特扛回来了。我们本来计划在绑人的时候一锅端,结果他缩在窝里不出洞,只好将计就计,让他把我当成那个缩在角落里的怂货手下,等他彻底放松警惕再动手。”

格蕾特点了点头:“本来打算半夜动手。没想到你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我们只好提前。”

伊莎贝拉默然片刻。她看着对面这两个女人——一个红发如焰,扛着猎枪像扛一把玩具;一个黑发如瀑,指尖还缠绕着未散尽的青色藤光。她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无比熟悉的、属于掌控者的从容。

“你们想要什么?”伊莎贝拉问,“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格蕾特与罗莎交换了一个眼神。罗莎耸了耸肩,意思是“你自己说”。格蕾特便转回头来,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伊莎贝拉的灰色瞳孔,开口时声音轻而稳。

“伊莎贝拉·德·鲁比伊,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做了多少事——减税、修粮仓、办学堂、重组城防。你是斯特兰最会治城的女人,但斯特兰的法律不让你继承爵位。你的父亲在给你物色丈夫,而等你嫁了人,你治过的城、你修过的路、你养过的那些贫民窟的孩子,就全是你丈夫的东西了。”

她停了一停,微微倾身向前。

“我要做一件事,很大的一件事。我要推翻斯特兰的继承法,我要让每个女人都能继承自己父亲的领地,我要让不是男人的人也能当领主,也能握权杖,也能决定自己的命运。我一个人做不到,但我可以找足够多的人一起做。”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徽章,铜质的圆面上刻着一株冲破岩石的藤蔓,递给伊莎贝拉。

“加入我们。你把鲁比伊的城墙守住,我们帮你把城墙之外的世界改了。”

伊莎贝拉接过那枚徽章。铜片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那株藤蔓的纹路硌着指腹,像某种承诺一样清晰。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那句“你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幅巨大的斯特兰地图,想起了夜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在心里描摹的那些蓝图。

她抬起头,看着格蕾特灰蓝色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罗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囊跳了起来:“我就说!我就说她肯定会答应!你还不信!输我一袋金币!”

“我没不信,”格蕾特冷静地按住被震翻的酒杯,“我只是说‘可能性很大’,没说‘不可能’。而且你当时说的是两袋。”

“那就两袋!”

她们吵吵闹闹地笑着,火光在她们脸上跳跃,明暗交替。伊莎贝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盘旋了许久的不安像冰块一样,终于开始融化。

格蕾特和罗莎没有久留。她们将地下室的强盗们锁牢,从马厩里牵出两匹藏好的马,翻身上鞍。格蕾特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月光下她的黑发泛着银边:“下次见面,我会带更多的徽章来。”

罗莎则仰头灌了最后一口酒,把空酒囊随手往草丛里一扔,冲伊莎贝拉歪头一笑,虎牙尖尖:“贝拉小姐,你那把剑不错。下次打一架?”

伊莎贝拉抱臂而立,火光从身后的窗口透出,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你输了的话,那袋金币归我。”

罗莎大笑着一夹马腹,红发像一面燃烧的旗,冲入了暗影林的夜色中。格蕾特的马紧随其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被浓密的树影吞没,只余马蹄声在寂静的林间渐行渐远。

伊莎贝拉目送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地下室。老太婆正坐在门槛上等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灰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像覆了一层霜。

“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伊莎贝拉在她身边坐下。

老太婆沉默了很久。久到伊莎贝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我跟着你。你如果不嫌弃一个老太婆拖累你,我就跟着你。我给他们做了五年饭,洗了五年衣服,挨了五年打。我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习惯、每一条暗道的走向、每一处藏东西的地方。我能帮你。”

她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亮晶晶的。

“而且……我想赎罪。”

伊莎贝拉看着她,没有问赎什么罪。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老太婆那双变形粗糙的手。

“走吧。”

她们在天亮之前走出了暗影林。东方的天际泛出鱼肚白,林间的露水打湿了伊莎贝拉的裙摆和靴子,但她的脚步轻而稳。身后那座爬满常春藤的石屋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最终隐没在茂密的枝叶之间。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晨雾,鲁比伊城北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为首的是一匹浑身漆黑的战马——奥德里克端坐马上,老侍卫长面无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身后整整齐齐列着两队城卫兵,全副武装,昨夜子时就已在城门口集结待命。

看到伊莎贝拉的身影出现在大路尽头的那一刻,奥德里克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在伊莎贝拉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三遍——从破损的斗篷到磨破的靴尖,从腕上的勒痕到嘴角的擦伤。

“小姐,”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你迟到了十二个时辰。”

伊莎贝拉抬起头,晨光在她灰色的眼睛里碎成无数金色的亮点。

“奥德里克,”她说,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咱们回城。我有好多事要跟你商量。”

她身后,老太婆佝偻的身影在朝阳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跟着她走进了鲁比伊城敞开的北门。城门两侧的民众挤得满满当当,看到贝拉小姐归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过城墙,回荡在整座宝石之城的晨光里。

而伊莎贝拉,她在经过城门的那一刻停了一步。她回头望了一眼暗影林的方向,东方的太阳正从林梢上方升起,金色的光芒铺满天地,将昨夜所有的黑暗都烧成了灰烬。

她的右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枚铜质徽章。藤蔓破石的纹路硌着指尖,像是在无声地跳动。

她笑了。

然后把徽章收回怀中,大步走进了鲁比伊城的门洞,走进了那个她即将亲手改变的、属于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