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娅死了,死在一个寻常的夜晚,死因不明。
圣城里一时之间流言四起。
酒馆里的醉汉说自己的表兄在庄园里当马夫,亲眼看见西尔达大人在圣女离奇死亡当晚偷偷会见神秘人。
卖花的妇人说她给灵堂送白玫瑰时听见两个修女窃窃私语,说塞西莉娅小姐死前曾绝食抗议。
西尔达的车夫在赌输了所有钱之后醉醺醺地拍着桌子说,他家大人最近出手格外阔绰,赏钱比往常多了三倍,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这些话像雨水汇入阴沟,在圣城的无声地流淌发酵,变成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西尔达为了继承权,害死了妹妹的未婚夫瑟伦,又毒杀了亲妹妹。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最初是从谁的嘴里说出来的,但每一个听到它的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不然呢?瑟伦失踪才几天,塞西莉娅就死了,西尔达眼泪都没掉几颗就开始找公证人。
这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流言在圣城的石板路上滚动,在市场里膨胀,在教堂的门廊下回响。
第四天早晨,它终于穿过圣廷那扇雕刻着荆棘与百合的青铜大门,传进了教皇的耳朵。
主教跪在教皇面前汇报时,声音都在发抖:“教皇阁下,外面的流言牵扯到了圣女的死因,民众要求彻查。”
教皇沉默了很久。他面前的圣像在烛火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将那张苍老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塞西莉娅是他亲手选中的圣女,一个拥有光明神赐福的人,忽然在未婚夫失踪的十几天后暴毙,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不祥的气味。
“圣骑士团第七分队,”教皇的声音从高高的圣座上沉下来,“彻查圣女的死因。”
当天傍晚,十二名圣骑士骑着白马进入了庄园。
领队的圣骑士名叫雷格纳,一个身经百战的中年人,脸上一道从额头贯穿到下颌的刀疤让他的长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凶狠。
他翻身下马时,盔甲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铁靴踩在庄园的石径上,每一步都像一记沉闷的鼓点。
西尔达站在门廊下迎接,穿着那件体面的黑色丧服,银灰色领巾系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配合——眉头微蹙,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在努力理解面前发生的一切,又因为悲伤而无暇顾及太多。
“雷格纳大人,这一定是误会。”他迎上前去,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我的妹妹方才入殓,我正打算明天为她举行下葬仪式——”
“西尔达大人。”雷格纳截断了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等奉教皇之命前来调查塞西莉娅圣女的死因。请您配合,暂时不要离开庄园。”
西尔达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放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微地蜷了一下。
圣骑士们四散开来,进入庄园的各个角落。有两位去了药剂室,翻阅登记簿;有三位去了厨房,询问女仆塞西莉娅临终前的饮食;雷格纳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去了灵堂,对着棺材里的尸体进行查验。
花精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他当然知道塞西莉娅不是真的死了——他亲眼看见她喝下假死药,亲眼看见她的皮肤一点点变凉,亲眼看见她闭上眼睛前嘴角那一抹近乎秘密的笑意。
但圣骑士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眼前躺着一具冰凉的尸体,而他们必须从这具尸体上找出答案。
雷格纳什么都没查出来,假死药只有圣女级别的权限才能获取,它的配方本身就是圣廷的最高机密之一,常规的验尸手段根本检测不出任何异常。
雷格纳看着检查报告皱眉的时候,花精松了半口气。
西尔达的嫌疑并没有被洗清。雷格纳在庄园里待了两天,问询了所有人,从管家到马夫,从厨娘到园丁。
每个被问话的人都提到了同样的细节——葬礼还没结束西尔达就请了公证人,瑟伦失踪前西尔达曾公开威胁要驱逐他,塞西莉娅死前整日以泪洗面。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可以解释,放在一起却拼出了一幅过于清晰的图画。
雷格纳按兵不动,只是在庄园里加派了守夜的岗哨。他知道如果西尔达真的是凶手,那么在圣骑士驻扎的压力下,凶手迟早会露出破绽。
但西尔达没有露出破绽。他在被监视的情况下生活得从容不迫,每天准时出现在餐厅,准时在花园散步,准时在书房处理文件。
面对雷格纳的每一个问题,他都能给出合情合理的回答。
请公证人是因为家族事务不能再拖延,平静是因为他作为一家之主必须保持镇定,威胁驱逐瑟伦是因为他希望妹妹能嫁给更好的人家。
花精蹲在白玫瑰的花瓣上,远远地望着西尔达书房的灯光,翅膜上的虹彩因为焦躁而不停地闪烁。
每次看到西尔达那张平静的脸,他都会想起阴暗森林里那抹划破黑暗的刀光,想起瑟伦喉咙里涌出的血,想起西尔达一边砍头一边哼的那首歌谣。
这种恨意像烈火一样烧灼着他的胸腔,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只花精,他太小了,他唯一的证词永远不可能被人类听到。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花精猛地站起来,翅膀在月光下展开,翅膜上的虹彩猛地亮了一下——他的确不能对人类说话,但他能对花朵说话,对蜜蜂说话,对所有自然界的生灵说话。
他不需要让人类听到他的证词,他只需要让证据自己说话。
花精振翅飞过花园,飞过紫藤萝花亭,飞过那株已经枯萎的粉玫瑰。他飞到了庄园后面,几十个木制的蜂箱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苹果树下,秋天的蜜蜂正慵懒地在巢脾上打盹。
花精直接飞进了蜂后所在的蜂箱。
蜂后是一只肥胖而威严的蜜蜂,她听完花精的话后,用复眼注视了他很长时间,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晨,西尔达在走廊上经过塞西莉娅的房门时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他皱了皱眉,推开门走进去。
女仆们最近不敢进这个房间,说里面的素馨花闻起来浓得让人头晕。
西尔达不信这些,他觉得仆人们只是愚蠢。
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那盆素馨花放在窗台上,六朵盛开的白花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珠光,第七朵花苞已经完全盛放。
花精蹲在白玫瑰的花瓣上,远远地盯着那扇窗户。
西尔达走近花盆,低头看着那根翠绿的枝条。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其中一朵素馨花,凑近鼻尖闻了闻。
“种得倒挺用心。”西尔达嘴角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他掐住了那朵花的根部,似乎想要把它摘下来。
花精的心脏猛地缩紧,他像一道金色的闪电掠过花园,飞进了不远处的花丛。
几秒钟后,一大群蜜蜂的翅膀在空中汇成一片愤怒的嗡鸣,它们像一片迅速移动的乌云,径直朝着塞西莉娅卧室的窗户飞去。
西尔达听到嗡鸣声,抬头看见窗外黑压压的蜂群正向这边涌来,脸色终于变了。他松开掐住素馨花的手指,快步走出房间。
蜜蜂们没有追击他,而是分散开来,落在素馨花周围,形成了一圈金色的警戒线。
它们趴在花盆边缘,趴在那道细微的裂缝上,趴在那片沾染过瑟伦血液的陶壁表面。
任何试图靠近花盆的人都会被它们毫不留情地攻击。
花精喘着粗气落在一朵六瓣素馨花上,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接下来的两天,圣骑士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雷格纳手上的证据全都是间接的,没有一条能直接证明西尔达杀过人,他开始考虑是否需要向教皇请求更多的权限,比如对西尔达进行审讯。
西尔达主动找到雷格纳,语气诚恳地表示自己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调查,还建议圣骑士们检查塞西莉娅的卧室。
“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他这么说的时候,眼神像一片无风的湖面。
“他的眼神让我不舒服,”雷格纳后来对副官说,“一个刚失去妹妹的人,不该这么冷静。”
但雷格纳还是派了一个年轻的圣骑士去塞西莉娅的房间搜查。
那个圣骑士名叫艾德温,刚从见习骑士转正不到半年,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他推开门时被满屋的花香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然后揉着鼻子环顾四周。房间很整洁,东西不多——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台上放着一个围了白丝巾的花盆。
花盆四周围着几圈蜜蜂,它们安静地趴在花盆边缘,看见有人进来也只是微微竖起了翅膀,没有主动攻击。
艾德温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蜜蜂,朝花盆伸出手去。
一只蜜蜂落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被蜇,那只蜜蜂停用自己微小的重量压住他的皮肤,像一个无声的警告。
艾德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动你的花,我只是看看旁边。”
他收回手,转而打开衣柜,翻看抽屉,检查书桌上的信件。搜查进行得很顺利,他也什么都没找到。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到了那个花盆上。
也许是出于好奇,也许是出于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冲动,他再次向花盆伸出了手。
这次他动作很快,快到他以为蜜蜂不会反应过来。
但他错了。
那只趴在他手背上的蜜蜂在他动手的同一瞬间将尾刺扎进了他的虎口。
艾德温吃痛,手猛地一缩,手肘撞到了花盆边缘。
花盆在窗台上摇晃了一下,然后翻倒下去,摔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陶片四散飞溅,泥土泼洒在地板上,那条素馨花枝倒在碎陶片之间,花苞砸在地板上裂了一道口子。
然后艾德温看见了泥土里的东西。
他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破碎的气音,却拼不成任何一个完整的字。
一颗头颅正对着他。那颗头颅保存得出奇地完好,皮肤呈现出灰白色,五官清晰可辨——金色的短发,闭合的眼帘,高挺的鼻梁,微张的嘴唇。
也许是素馨花根系分泌的汁液,也许是塞西莉娅眼泪中的自愈之力,也许是格蕾特注入花枝的魔力延缓了腐烂的进程,将这张面孔定格在了死亡降临的那一刻。
艾德温认出了那张脸。
整个圣骑士团都认识那张脸。瑟伦·艾德斯坦,圣骑士团第三分队副队长,两个月前请假离队后便再无音讯。
艾德温跌坐在地上,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喊叫。
“雷格纳大人!!”
叫声惊动了走廊里的卫兵,惊动了书房里的雷格纳,惊动了整个庄园。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圣骑士们的盔甲碰撞声和惊呼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雷格纳冲进房间,看到泥土里那颗头颅时,脸上的刀疤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蹲下身,用粗粝的手指轻轻拨开头颅上的泥土,确认了那张脸的身份。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头,目光越过围在门口的卫兵,落在走廊尽头正缓步走来的西尔达身上。
“这是圣骑士瑟伦·南德斯坦的头颅,”雷格纳的声音沉得像一块铁,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西尔达大人,请您解释一下。”
西尔达站在走廊里,嘴角的弧度像被烙铁烫过的蜡一样熔化殆尽。他的嘴唇翕动,似乎在酝酿一个解释,但所有的话语都在他看见瑟伦灰白的面孔时卡在了喉咙里。
西尔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他算计过塞西莉娅,算计过雷格纳,算计过教皇的反应,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他那柔弱得像白鸽一样无害的妹妹,竟然把恋人的头颅带回了家,种在了花盆里,每天对着它流泪,每天对着它亲吻。
他每天晚上从她门前经过,看见她坐在窗台前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她在为一个失踪的人难过”,却不知道她手中抚摸的不是花枝,而是罪证。
塞西莉娅!
西尔达的右手猛地探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就是杀死瑟伦的那把。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因为他所有的思考都已经在那个碎裂的花盆面前崩塌了。
他只剩下一个选择——杀死雷格纳冲出重围,逃到没人能找到他的地方去。
但圣骑士的反应比他更快。
雷格纳的剑在他拔刀的同一瞬间出鞘,剑尖抵住了西尔达的喉咙。与此同时,两名圣骑士从背后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的双手反拧到背后,匕首从他手中脱落,叮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西尔达·罗森塔尔。”雷格纳一字一顿道,“你因谋杀圣骑士瑟伦·南德斯坦和圣女塞西莉娅·罗森塔尔而被捕,光明神在上,你将接受圣廷的审判。”
西尔达被按着跪在地上,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脸被按向地面,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嘴唇无声地扭曲着,像一条被钉在泥土里的蛇还在试图咬人。
花精站在碎陶片之间,泥土沾湿了他的双脚。他仰头看着西尔达被圣骑士们押出房间,看着他被拖下楼梯,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晕中。
“我帮你报仇了,”花精低头看着泥土里那张灰白的脸,声音轻得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瑟伦。”
就在这时,庄园的大门外传来了尖叫声。
那尖叫声不是一个人发出的,而是好几个人同时发出的,杂乱而高亢,像一群被惊飞的鸟。
几个穿着丧服的仆人跌跌撞撞地从门口跑进来,脸上全是惊恐。其中一个女仆直接摔倒在大厅的石板上,双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发出不成句的叫声。
“棺材——棺材——”
“棺材不见了——有人——有人在门口——”
雷格纳皱紧眉头,扔下还在挣扎的西尔达,带着两名圣骑士大步朝门外走去。他走得很急,盔甲碰撞的声响在石板路上连成一片急促的节奏。
雷格纳推开庄园的铁艺大门,目光扫向不远处的街道,猛然停住了脚步,他身后的两名圣骑士也僵立在原地。
其中一个骑士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动作僵硬得像关节生了锈,另一个骑士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花精越过圣骑士们的头顶,越过庄园的石墙,飞到了大门口。
晨光从东边洒下来,将整条街道染成温暖的金色。
石板路两旁的白杨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钟楼传来早祷的钟声,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平静、那么寻常——除了站在街道正中央的那两个人。
瑟伦的金色短发在晨光中闪着柔和的光芒,绿色眼睛像春日的第一片嫩叶。他的皮肤不再是泥土里的灰白,而是健康的小麦色,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圣徽。
他的站姿还是圣骑士特有的挺拔,肩膀开阔,脊背笔直。
塞西莉娅站在他身侧,银白色长发披散在肩头,紫色的眼睛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她穿着入殓的白袍,袍子上绣着的金色圣徽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芒。
他们手牵着手。十指交扣,攥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彼此的手骨握碎,像是这辈子再也不会松开了。
花精的翅膀停止了扇动。他悬停在半空中,看着两个死而复生的人。
灵堂外,仆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瘫倒在地上,有人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有人不停地在胸口画十字。
老管家跪在石阶上,干枯的手哆哆嗦嗦地举起胸前的圣徽,嘴里喃喃地念着驱魔的经文。
“他们活了——”一个女仆尖叫着,声音因为过度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死人活了!死人从棺材里走出来了!”
雷格纳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他见过无数战场上的血腥场面,见过断肢残臂,见过开膛破肚,见过战友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但他从未见过一个明明已经死去的人牵着另一个同样死去的人的手,站在阳光下,冲他微笑。
塞西莉娅率先先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
“雷格纳大人,”塞西莉娅的紫眸落在雷格纳身上,“我愿意解释所有的事情。”
她向前迈了一步,松开了瑟伦的手,独自走向圣骑士们。
晨风扬起她的银发和白色长袍,她走路的姿态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目的圣女,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带着满身伤痕和证据的人。
塞西莉娅在雷格纳面前站定,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包括西尔达如何杀害了我的未婚夫瑟伦,把他的头颅砍下来埋在了菩提树下。”
她转过身,望向跪在走廊阴影里的西尔达。
西尔达也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碰撞在一起。
西尔达的灰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不是因为被逮捕,不是因为圣骑士的剑架在脖子上,而是因为他看见了自己亲手埋葬的秘密正站在阳光底下,穿着圣洁的白袍,用那双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紫色眼睛望着他。
“好久不见,哥哥。”塞西莉娅的声音温柔得像在问候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
雷格纳的剑缓缓收了回来,将西尔达交给其他两位圣骑士之后,雷格纳走到瑟伦面前。
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按住瑟伦的肩膀,肩膀温热,肌肉在手掌下微微绷紧。
“活着就好。”雷格纳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声音洪亮得像教堂的钟声:“全员听令!押送西尔达回圣廷,即刻启程!”
“另外——”他看了一眼瑟伦和塞西莉娅,“护送瑟伦圣骑士和塞西莉娅圣女一同前往。教皇陛下需要听到全部的真相。”
圣骑士们开始列队。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节奏,盔甲的反光在晨光中汇成一条流动的银色河流。
西尔达被押上马背时,花精看见他回头望了一眼庄园,望了一眼那扇被蜜蜂守卫过的窗户,望了一眼窗台上已经碎裂的花盆和散落一地的泥土。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扭曲成了一种花精从未见过的东西。
然后他被马匹带走了。
花精落在塞西莉娅的肩膀上,钻进了银白色的长发里。
他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接下来怎么办?”
塞西莉娅侧过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有大仇得报的畅快,但更多的是某种更深的、尚未熄灭的东西。
“契约才刚刚开始。”她低声说。
花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远处的钟楼上,一只黑色的鸟展开了翅膀,朝着圣城的方向飞去。
它飞过白杨树的树梢,飞过教堂的尖顶,飞过圣廷那扇青铜大门上的荆棘与百合浮雕。
它的身影在越来越亮的天空中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云层深处的一缕金光里。
花精的翅膜轻轻颤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格蕾特离开时那个意味不明的微笑,想起她说“你没有别的选择”时语气里那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茶杯旁边,一片干枯的菩提树叶被风从窗缝里吹了进来,落在雪白的文件上,像一枚黑色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