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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 19

开门的女人让卡伦愣了一下。

不是想象中的老巫婆。没有鹰钩鼻,没有尖尖的帽子和扫帚。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黑发如墨,皮肤白得像牛奶,灰蓝色的眼睛冷得像深冬的湖水。

她穿着一件黑色蕾丝长裙,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眼睛,腰间的银链子上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小玻璃瓶。

她美得令人脊背发凉的美,像冰面下的暗流,像玫瑰丛中的毒蛇。

女人的目光落在卡伦身上,灰蓝色的眼睛像两把锋利的匕首,把卡伦的血肉一层层剥开,直达骨头。

“你受伤了。”女人对卡伦说。

卡伦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女人侧身让出门口:“请进。”

卡伦迟疑了一瞬,还是跨过了门槛。

屋子里面比外面更不可思议:天花板上的吊灯是翻过来的水晶糖果盒,里面点着蜡烛,光线透过彩色糖纸洒下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暖融融的蜜糖色。

桌椅是巧克力做的,茶几上摆着一个姜饼人,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颜色的糖果罐。

女人把卡伦领到壁炉前,往炉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蹿起来,温暖的光映在卡伦冻得发紫的脸上。

“请坐。”女人指了指壁炉前的小凳子。

卡伦坐下来,僵硬的膝盖发出“咔嚓”声。她不记得上一次坐在火边取暖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五岁?六岁?

在卡伦家里,炉火永远是留给父亲和弟弟的。

女人端来一碗热汤。汤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里面飘着不知名的香料和切成小块的根茎。

卡伦盯着那碗汤吞咽着口水。

“吃吧。”女人把碗递给她,“没毒。”

卡伦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些在手上。

她捧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汤很烫,烫得她眼泪直流,但她不肯停。

女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她。

卡伦把碗喝了个底朝天,连碗底的碎渣都用舌头舔干净了。

她捧着空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尖,让她鼻子发酸。

“你在哭。”女人忽然开口。

卡伦这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

卡伦记不清自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哭了——在那个家里,哭只会招来更多的拳头,所以她把所有眼泪都咽进肚子里,让它们在身体里腐烂发臭。

可此刻,她坐在这个温暖得不像真实的屋子里,那些静默了十七年的眼泪全部涌了出来。

女人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卡伦哭完。

卡伦哭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柴烧尽了一轮,久到窗外的月亮又往西挪了一截。

等她终于停下来,女人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说吧,你遇到什么事了?”

卡伦用嘶哑的声音徐徐讲述自己的经历——大姐被卖到贵族老爷家,生不出儿子被打得半死;二姐和骑士私奔,再也没有回来;三姐像牲口一样干了十几年活,最后嫁给一个瘸腿铁匠。

两个哥哥对她动手动脚,弟弟从小就把她当奴隶使唤,父亲要把她卖给邻镇的鳏夫……

她在趁夜逃了出来,赤着脚跑进森林,脚底的血流了一路。

等卡伦说完了,女人才慢悠悠地开口:“所以你现在没有去处?”

卡伦点了点头。

“也没有钱?”

卡伦又点了点头。

“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卡伦沉默了一瞬,继续点头。

女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透过糖纸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她背对着卡伦,沉默了很久。

卡伦坐在壁炉前,忐忑不安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求这个陌生女人收留自己,可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本事,连件干净衣裳都没有。

她凭什么让别人收留她?

就在卡伦以为女人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女人转过身来。

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卡伦,像是要把她的灵魂洞穿。

“明天下午,会有一个有钱的寡妇路过这个村子。”

卡伦愣住了。

“她会在附近的镇上歇脚。”女人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她上午会去教堂做祷告,做完祷告才会离开。”

卡伦不知道这个寡妇是谁,也不知道女人为什么要说这些,但她本能地感觉到,接下来的话将改变她的命运。

“明天上午,我会炸掉那座教堂。”女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而你——”她停顿了一下,“你要做的,就是在爆炸中救下那个寡妇,用尽一切手段,留在她身边。”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卡伦的大脑在那一刻是空白的。

炸掉教堂、救下寡妇、留在她身边。

三个短句像三块烙铁,在她空白的大脑里烙下三个滚烫的印记。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要炸教堂,不知道那个寡妇是谁,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女人在给她一条路。

一条活路。

卡伦从凳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谢谢!”

她磕得很用力,额头磕破了,血流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但她不在乎——比起在家挨过的打,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女人在她面前蹲下来,一只冰凉的手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那双蓝眼睛近在咫尺,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不要跪我。”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卡伦的耳朵里,“从今天起,不要再跪任何人。”

卡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一夜,卡伦睡在了糖果屋里。

床是用棉花糖铺的,枕头是海绵蛋糕。卡伦躺在上面,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不是不舒服,而是太舒服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配得上这样的柔软,不敢相信自己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不用担心半夜被人摸醒,不用担心有人掀开她的被子。

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糖果吊灯,看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女人说的话。

炸掉教堂、救下寡妇、留在她身边……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那个女人会不会骗她,不知道那个寡妇会不会接受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那座教堂。

她只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去了。

哪怕明天死在教堂的废墟里,也好过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狱。

卡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棉花糖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草药香。

她闭上了眼睛。

第一次,在十七年的人生里,她觉得自己离“活着”这个词,近了一些。

窗外的月亮慢慢沉下去,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

黑发蓝眼的女巫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颗暗红色的糖果,唇边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壁炉前的床上,一个瘦弱的女孩蜷缩着身体,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