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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 14

丈夫推门而入时,天边还挂着一抹残红。他比平常回来得都早,身上带着一股酒气和玫瑰花香。

他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吃饭,像一头饿极了的牲口。

克莱尔转身从灶台上盛起炖了一天的肉汤,乳白色的汤汁盛进瓷盘里,甜腻气息在整间屋子里弥漫开来。

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

丈夫在桌边坐下,两只手搓了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汤,他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这是什么肉?”他咂了咂嘴,又舀了一勺,“闻起来好香,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玛莉亚缩在椅子角落里,双手紧紧地攥着裙摆,脸上挂着泪痕,时不时抽噎一声,肩膀跟着颤抖。

“怎么了玛莉亚?”丈夫皱起眉头,“你被人欺负了?”

克莱尔的手顿了一下,迅速接过话茬:“她应该是跟谁吵架了……自己胆子这么小,还喜欢跟别人斗嘴,说两句就哭,我也拿她没办法。”

丈夫听了这话,目光在玛莉亚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了。他不是一个愿意深究的人,只要有饭吃有衣穿,所有问题都不关他事。

他很快就喝完一碗汤,把空盘子往前一推:“再来一碗。”

克莱尔又给他添了一碗。她站在桌边,双手交叉在围裙上,静静地看着丈夫狼吞虎咽的样子。

男人喉结上下滚动,勺子碰着盘沿叮当作响,汤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他都顾不上擦。

克莱尔心里汹涌的快感几乎要溢出来,像河流终于冲破了堤坝,像岩浆终于窜出了地面。

活该!谁让你在外面养女人?这就是对你的惩罚!你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却不知道他是谁……

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丈夫吃了个半饱,终于放慢了速度。他擦了擦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屋子,忽然顿住了:“威廉呢?他跑哪去了?怎么没来吃饭?”

克莱尔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舀汤的手没停,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那个孩子一向神出鬼没,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到你弟弟家去了,而且说要过很长时间才会回来,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丈夫咂巴着嘴,又舀了一勺汤:“这孩子真是的,说走就走,事先都不说一声……不管他了,这汤真是好喝,再给我来一碗。”

他一碗接一碗喝着肉汤,随手把吃剩下的骨头丢在餐桌下。骨头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根、两根、三根……越来越多,像一场无声的雨。

克莱尔坐在暗处,看着那些骨头,嘴角缓缓上扬。

吃完饭后,丈夫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餐桌。

玛莉亚低着头,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回到自己的卧室。

她关上门,卧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玛莉亚走到衣橱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块绢布手帕——这是她最喜欢的手帕,料子摸起来滑溜溜的,是哥哥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握着手帕,悄悄回到厨房。

厨房里没有人,灶膛里只剩下几颗暗红色的炭星在灰烬中明灭。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堆散落的骨头上。

玛莉亚趴在地上,一根一根捡起那些雪白的骨头。

有些骨头小得像鸟雀的指骨,她要用指尖捏好几次,有些骨头大得她一只手握不住,要两只手捧,每一根骨头都冰得她手指发麻。

玛莉亚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把所有骨头都包进手帕里,抱在怀里,推开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玛莉亚赤着脚走到院子里,走到杜松树下。她开始用手挖土,泥土又冷又硬,她的指甲很快断裂,但她没有停。

她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将包着骨头的手帕放在坑底,然后抓起泥土一点一点盖上去,用手掌拍平。

“杜松树,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玛莉亚跪在土堆前,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肩膀剧烈抖动,整个人像一片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叶子。

她哭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院子里没有风,杜松树却慢慢晃动了起来,开始颤动,树身撕裂又合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玛莉亚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杜松树。

杜松树越晃越厉害,树皮上出现了几丝裂纹,慢慢的裂纹越来越多,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最大的裂缝里突然涌出一阵烟雾,橙红色的火焰从雾中猛地喷出,照亮了整个院子,将月光染成了血色。

一只小鸟从火焰中飞了出来,它的羽毛是深褐色的,翅膀边缘镶着一圈金红色的光,像镀了层金。

它张开翅膀,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然后便唱起了歌。

玛莉亚呆呆地站在原地,那只小鸟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墨蓝色的夜空中。

她低头望向树下,那个包着哥哥骨头的手帕不见了。

小鸟飞了很久,飞过森林,飞过河流,飞过沉睡的田野。它落在一栋房子的屋檐下,缓缓收拢了翅膀。

那是一栋两层楼的房子,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锤子和砧子的图案,很显然,这是一位金银工匠的家。

小鸟清了清嗓子,张开嘴,发出动人心魄的嗓音:

“我的继母杀了我,

我的爸爸吃了我,

妹妹捡起我的骨头,

把我埋在杜松树下。”

工匠坐在工作台前敲打金项链,听到歌声的瞬间,他的手停住了,锤子悬在半空中,像被施了定身术。

他身上穿着皮制的工作服,一手拿着还没有打造完的金项链,另一手拿着钣金钳,就这么跑到了门口。

歌声停了。

“你唱得真是太好了,”工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檐上的小鸟,声音有些发颤,“求求你,再唱一遍吧!”

小鸟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黑豆般的眼睛里闪过奇特的光芒。

“我可以唱歌,但不能白唱。”小鸟声音清脆,字字珠玑,“如果你想再听一遍,就要把金项链送给我。”

金银工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可以呀,我现在就把金项链送给你,再唱一次吧!”

他把那条金项链举过头顶,朝鸟儿挥了挥手。

小鸟从屋檐上飞下,翅膀扇起的风吹动了工匠的头发。它落在工匠的掌心,用尖尖的喙叼走了金项链,然后飞回屋檐,把项链抓得紧紧的。

它张嘴把歌又唱了一遍:

「我的继母杀了我

我的爸爸吃了我

妹妹捡起我的骨头

把我埋在杜松树下」

唱完后,它翅膀一振,像一支离弦的箭,消失在夜空中。

小鸟飞过了一片又一片屋顶,飞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右爪里的金项链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它落在一家鞋店的窗台上,把项链换到左脚,然后再次唱起了歌:

「我的继母杀了我

我的爸爸吃了我

妹妹捡起我的骨头

把我埋在杜松树下」

鞋匠听到歌声,手里的鞋子啪嗒掉在了地上。他抬起头,四处寻找,这才发现窗台上站着一只小鸟,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赶紧把妻子叫了出来:“老婆快出来,快来听小鸟唱歌!”

鞋匠的妻子裹着围裙跑了出来。

夫妇俩并肩站在窗下,仰着头,像两个被施了魔法的孩子,一动不动地听完了整首歌。

“小鸟唱得真是太好了,”鞋匠搓着手,激动得脸都红了,“我还从没有听过这么美妙的歌声呢!”

妻子也说:“小鸟,求求你再唱一遍吧!”

小鸟歪着脑袋,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唱歌可以,但你能送我什么作为报酬呢?”

妻子叹了口气,对丈夫说:“听见没?这只小鸟要有报酬才肯唱歌!”

鞋匠挠了挠头,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最上层的架子上有一双红鞋子,你把它拿过来吧!”

妻子转身跑进屋,很快捧出了一双精致的小红鞋,鞋面上镶着银色的搭扣,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鞋匠接过鞋子,举过头顶:“这双鞋可以吗?请你再唱一遍给我听吧!”

小鸟从窗棂上飞了下来,用左脚勾起了那双红鞋子,动作轻巧得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杂技演员。

它飞回窗口,把金项链换到右脚,红鞋子挂在左脚,然后张开嘴,把那首歌又唱了一遍。唱完之后,它没有翅膀一振,飞向了更远的地方。

它飞过城镇,飞过田野,飞过流淌的小溪和寂静无声的树林。

忽然,它听到了“咕隆咕隆”的声音——磨坊前的空地上坐着二十多个年轻人,正在借着月光雕刻磨盘。锤子和凿子敲在石头上,迸出一串串火星。

小鸟落在一棵老菩提树上,找了一根粗壮的枝桠站稳,把金项链和红鞋子在爪子里抓牢,然后清了清嗓子,再次唱了起来:

「我的继母杀了我

我的爸爸吃了我

妹妹捡起我的骨头

把我埋在杜松树下」

二十几个年轻人同时停下动作,锤子悬在半空,凿子停在石头上,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那棵菩提树。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年轻的面孔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痴迷。歌声从树上流淌下来,淹没了磨坊,淹没了水车,淹没了整个世界。

歌声停了,一个年轻人反应过来,激动地开口:“美丽的小鸟,能再唱一遍吗?”

小鸟低下头,看着树下那群年轻的面孔:“如果你们能把磨盘送给我,我就再给你们唱一遍。”

“没问题!”年轻人连忙点头,“我们把磨盘送你,请再唱一遍吧!”

小鸟从菩提树上飞了下来,落在地上,歪着脑袋耐心地等待着。

二十个年轻人合力搬起那块沉重的磨盘,他们找来两根圆木棍,从磨盘中央的洞里穿过去,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

磨盘终于抬到了小鸟面前。

小鸟把脖子从磨盘中央的洞里穿了过去,磨盘的重量压得它往下一沉,但它用力扇了两下翅膀,竟然飞了起来。

它飞回菩提树上,脖子挂着磨盘,右脚抓着金项链,左脚勾着红鞋子,全身的重量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一只正常鸟类能够承受的极限。

但它依然稳稳地站在枝头,张开嘴唱道:

「我的继母杀了我

我的爸爸吃了我

妹妹捡起我的骨头

把我埋在杜松树下」

唱完后,小鸟奋力扇动翅膀,朝着月亮升起的方向飞去。它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颗闪烁的星星,融入无边无际的夜空中。

二十个年轻人仰着头,目送着它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