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厨房,把整个屋子染成一片慵懒的金黄。
克莱尔站在灶台前,用木勺搅动着锅里的浓汤,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忽然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从未有过的笑容,像春天融雪时第一缕阳光般的笑容。
“威廉,”她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你想不想吃苹果呀?”
威廉正蹲在角落里摆弄一根绳子,听到这句话,他猛地抬起头来。
苹果?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到苹果是什么时候了。那些红彤彤、圆滚滚、散发着甜香的水果,对他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食物。
“苹果?”威廉棕色的眼睛忽然亮了,“我可以吃一个苹果吗?”
克莱尔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她抬手指了指厨房深处那个高大的木柜:“苹果就放在那个大铁箱里,你自己去拿吧,快去。”
威廉没有多想,他甚至没有多看克莱尔一眼。他像一只被放飞的小鸟一样朝箱子跑去,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清脆而欢快。
克莱尔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她的笑容没有消失,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面镜子忽然裂开一条缝,阳光照进去,折射出一种冰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寒光。
威廉踮起脚尖,扒住铁箱的边缘,把脑袋探了进去。
箱子里光线昏暗,他伸手在箱底四处摸索,嘴里嘟囔着:“苹果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
克莱尔走到威廉身后,她动作很轻,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她的影子都被午后的阳光吞没了。
她右手握着一把斧头,斧刃在光线中闪过一道刺目的白。
克莱尔举起了斧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斧头劈下,正中威廉的脖子。
那声音很奇怪——不是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也不是刀刃切入肌肉的闷响,像是斧头劈进湿木头的声音。
威廉的头颅应声落在了地上,像一颗被摘下的果实,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最后撞在墙角停了下来。
鲜血从脖腔里喷涌而出,像一堵红色的喷泉,溅上天花板和墙壁,也溅上克莱尔的围裙和脸颊。
厨房的墙面上绽开了一朵朵猩红的花,在白瓷砖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户,正好照在那片血泊上,让红色变得更加浓烈、更加刺眼,仿佛整个厨房都在燃烧。
威廉甚至来不及惨叫。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扒住柜子的姿势,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滑落,像一堵被抽走了支撑的墙。
“终于结束了。”克莱尔站在那片血泊中央,低头看着威廉的尸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脸颊上还沾着几滴血,但她没有去擦,只是歪着脑袋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从几个月前开始,她就在脑子里反复演练过这个场景。她想过威廉会尖叫,会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一样反抗……她甚至为那些可能性准备了应对方案:堵住他的嘴或者多砍几刀,直到他彻底安静下来。
可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发生。一个动作,一声闷响,一切就结束了。
“竟然这么简单?”克莱尔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恍惚。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斧头,斧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和几缕金色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不真实。她甚至想掐一下自己的手臂,看看会不会疼。
但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她。
克莱尔的瞳孔猛地放大,斧头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她后退了两步,背脊撞上了灶台,滚烫的锅沿烫伤了她的后腰,她却浑然不觉。
“现在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片枯叶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如果别人知道我杀了他,一定会把我当成杀人犯,我会被绞死的!”
“丈夫不会再爱我,可爱的小女儿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向我撒娇……我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们,他们会害怕我的,会躲得远远的,不再见我!”
她仿佛已经看到绳索套住她的脖子,脚下的木板被抽开,她在半空中双腿乱蹬,围观的人群朝她吐口水。
不!
绝对不允许!
克莱尔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浑浊的空气压进肺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起来,她开始迅速清理现场,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
她先把威廉的无头尸体拖到门口的椅子上,让他端端正正地坐好,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条白色的被单,用剪刀把它裁成一条一条的布条。
她把威廉的头捡起来,捧在手里,那颗头颅已经冰凉了,眼睛半睁,棕色虹膜失去了光泽,像两颗蒙灰的玻璃珠。
克莱尔把头颅放在脖子上,对准了切口,然后用白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绕,将头和身体紧紧地连接在一起。她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边缘,最后在脖子后面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看起来就像一条白色的围巾。
最后,她把那个苹果塞进威廉掌心,接着后退几步,歪着脑袋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午后的阳光照在威廉身上,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但那颗苹果红得像一团火,被他僵硬的手指紧紧攥着。
“还不错。”克莱尔自言自语,然后转身走回了灶台前,重新拿起木勺,搅动锅里的汤。
大约过了半小时,大门被推开了。
“妈妈,我回来了!”玛莉亚蹦蹦跳跳地跑进厨房,浅金色的卷发上沾着几片落叶。她的脸蛋红扑扑的,显然是从外面一路跑回来的。
克莱尔没有回头,她背对着女儿专心地搅动着锅里的汤,木勺在浓稠的汤汁中缓缓转动,发出黏腻的咕嘟声。
“妈妈?”玛莉亚歪着脑袋喊了一声。
克莱尔依然没有看她。
玛莉亚没有多想,妈妈应该只是太专心了,毕竟汤闻起来确实很香,一股浓郁的肉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叫。
她的目光从妈妈的背影上移开,落到门口椅子上坐着的那人身上:“哥哥?”
玛莉亚愣了一下,威廉的坐姿端正得有些奇怪,他脸色发青,像一块没有化开的冻肉,手里还攥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看起来又脆又甜。
“哥哥,你怎么了?”玛莉亚走过去,歪着脑袋看着威廉的脸。
威廉的眼睛半睁着,目光空洞地望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玛莉亚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威廉的手臂,硬邦邦的,像一根木头。
“哥哥,我想吃苹果,”玛莉亚用稚嫩的声音说,“把苹果给我吃吧。”
哥哥没有反应。
“哥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安,“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哥哥依然没有反应。厨房里只有汤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和木勺碰触锅壁的叮当声。
玛莉亚回头看了一眼妈妈的背影,忽然想起妈妈刚才说的话——“如果他还是不理你,就晃晃他的肩膀。”
她把手伸向哥哥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
哥哥的头晃了晃,像一颗没有拧紧的瓶盖。
玛莉亚又晃了一下。
那颗头忽然从脖子上滑落,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出去,正好停在玛莉亚的脚边。那双半睁半闭的灰蓝色眼睛,直直地瞪着她。
玛莉亚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啊——!”
她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小猫,尖声哭叫着朝妈妈跑去,两只手死死地抓住克莱尔的裙摆,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妈妈!妈妈!不好了!哥哥的头、哥哥的头掉地上了!”
她的哭声尖锐而凄厉,整条街都能听见。
克莱尔终于转过身来。
她低头看着女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做工精致却没有灵魂的瓷娃娃。沉默了几秒之后,她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温柔、慈爱,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这真是不得了啊。”她的声音无比镇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事情已经这样了,没有办法挽救了。所以这件事千万不能跟别人提,不如我们把哥哥煮成肉汤吧!”
玛莉亚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母亲已经转过身去,蹲在威廉的尸体旁边,开始解他身上的衣服。她的动作熟练而平静,像是在处理一只待宰的鸡。
玛莉亚站在灶台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她看着母亲扒光了哥哥的衣服,拿起菜刀切下他的肉,把骨头和内脏分门别类地放在旁边的盆子里。肉被剁成小块丢进汤锅,骨头被扔进灶膛里烧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器官被装进一个黑色的布袋,不知道会被丢到什么地方去。
厨房里的肉香越来越浓了。
那是一种奇怪的香味,浓郁、醇厚、带着一丝甜腻,弥漫在整间屋子里,钻进每一个缝隙,爬上每一寸墙壁。玛莉亚闻到这个味道,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看着那些曾经属于哥哥的东西在锅里翻滚,看着灶膛里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骨头,她哭了。她哭得很小声,不敢让母亲听见,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年纪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那个会给她编花环的哥哥,那个会教她认字的哥哥,那个在她摔跤时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拍掉她裙子上灰尘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而她的母亲,正把哥哥煮成一锅汤。
夕阳西沉,厨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灭,把克莱尔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远处,杜松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