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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chapter 12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克莱尔在阵痛中生下一个女儿,哭声嘹亮,小脸皱巴巴的,像一颗刚剥开的核桃。可当她把婴儿抱在怀里,闻到那股属于新生命的气息时,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给女儿取名为玛莉亚。

她曾经也是疼爱过威廉的。那孩子刚来的时候怯生生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她用热汤和柔软的床铺安抚了他,甚至在他发高烧的夜里守了三天。

可现在她有了自己的骨肉,血管里流着她的血的骨肉,那种感觉完全不同。玛莉亚哭,她心疼,玛莉亚笑,她心都要化了。

而威廉——那个男孩安静地站在角落里,那双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棕色眼睛望着一切,不吵不闹。

克莱尔开始不由自主地比较两个孩子:玛莉亚的睫毛更翘,玛莉亚的笑声更甜,玛莉亚的脸蛋像苹果一样红润可爱。威廉太瘦了,下巴太尖、眼神太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枯井。

克莱尔开始虐待威廉,起初只是言语上的冷落,后来变成了斥责。威廉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克莱尔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愤怒: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妹妹都被你吓哭了!

巴掌落下去时,威廉没有躲,也没有哭,只是咬着下唇,把脸别到一边。

他的表情令克莱尔更加愤怒。

虐待廉逐渐成了克莱尔的日常活动——玛莉亚不小心摔跤了,是威廉没看好,该打;威廉碗里的饭菜没有吃干净,浪费粮食,该打;洗澡水温度不够,是威廉故意不把火烧旺,打!

克莱尔打威廉时从不避讳,木棍、扫帚、擀面杖,拿到什么就用什么。威廉身上永远有新旧交叠的伤痕,青紫相间,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破布。

邻居们开始窃窃私语。洗衣妇在河边交头接耳,面包店的老板娘给威廉递面包时眼神里满是怜悯。

克莱尔知道她们在背后怎么议论自己——恶魔、毒妇……她甚至能从她们的眼神里读出更恶毒的词。

可那又怎样?

她只要一见到威廉那张从来不肯服软、从来不肯讨饶、从来不肯露出一丝卑微的脸,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有人说,克莱尔是因为怕威廉将来继承丈夫的财产,才往死里虐待他。

克莱尔听到这种话只是冷笑。财产?她根本没想过那么多,她只是恨,恨这个孩子用那种眼神看她,仿佛她才是那个应该被审判的人。

她偶尔也会和丈夫诉苦:“你的好儿子天天跟我对着干。”

克莱尔把一盘炖菜重重摔在桌上,汤汁溅了出来。

丈夫头也没抬:“威廉只是个孩子,等他长大了就会好的。”

“孩子?你不知道他看我的眼神——”

“你都这么大岁数了,何必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丈夫打断了她,语气敷衍得像在哄一只吵闹的猫。

克莱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知道丈夫不会懂,也不愿意懂。

丈夫每天早出晚归,对这个家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桌上有热饭、床上有被子,他就觉得天下太平。

克莱尔的怒火全部倾泻到了威廉身上。每次毒打威廉时,她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天鹅,尖声叫喊,声音刺穿了整条街的寂静:“威廉!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不准再用那种眼神看盯着我看!”

威廉就那样站着,不躲不闪,血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抬起头,棕色眼睛冷冷地盯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迟早会该下地狱的坏女人。

他的眼神像一盆冰水浇在克莱尔的心头,然后,冰水变成滚烫的油,把她整个人烧得面目全非。

她打得更狠了,心想:既然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不如打个痛快吧!

有一天晚上,克莱尔把威廉打得半死。

威廉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碎翅膀的蝴蝶。克莱尔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地板上磕了两下,然后拽着他一路拖过门厅、拖下台阶,碎石和尘土糊了他满脸。

克莱尔把他扔到院子里的杜松树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关上大门,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今晚你就睡在外面。”

威廉躺在杜松树下,浑身是伤,连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

夜风穿过枝桠,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树在叹气。他望向天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几颗星星冷冷地亮着。

威廉想起曾经的克莱尔,他记得她的手很暖,她会在他发烧时守着她,会唱歌哄他睡觉,然后那些记忆闪过克莱尔扭曲的脸、变成重重的巴掌……

好疼……威廉对着杜松树无声地许愿:救我,救救我……

高高的树枝上有一团奇怪的黑影,威廉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树叶的阴影,不是鸟巢,不是任何他能解释的东西。

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女人蹲在枝头,像一只栖息在那里的乌鸦。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正好落在她的脸上。

黑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

威廉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他认出了那双眼睛——灾厄女巫,格蕾特。

教堂的告示板上钉着她的画像,赏金高得离谱,底下用红字写着“极度危险”。

他的牙齿开始打颤。

格蕾特从高高的树枝上一跃而下,斗篷在风中猎猎展开,像一双巨大的翅膀,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像一片落叶,又像一只猫,轻盈地落在威廉身旁,兜帽下的灰蓝色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威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跑,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格蕾特翘起嘴角,那是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微笑。她对着威廉勾了勾手指,动作漫不经心,像在招呼一只小狗。

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几根粗壮的绿色藤蔓从泥土里破土而出,像蛇一样缠上威廉的手腕、脚踝、腰身,勒得他动弹不得。

藤蔓上细小的倒刺扎进他的皮肤,又疼又痒。

格蕾特蹲下身,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亮起一团柔和的绿光。那光像温热的泉水,缓缓淌过威廉的身体。

威廉被打断的肋骨无声地接合,裂开的皮肤重新愈合,青紫的淤血像墨滴入水般消散。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

威廉瞪大了眼睛。

“小家伙,”格蕾特的声音低低的,像风穿过树林,“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威廉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在女巫面前毫无意义。格蕾特似乎已经听到了答案,笑意更深了一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玛莉亚渐渐长大了。

小女孩有一头浅金色的卷发,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整条街的人都说她像个小天使。

玛莉亚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跟在哥哥屁股后面跑。威廉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威廉给她编花环,威廉教她认字,威廉在她摔跤的时候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拍掉她裙子上的土。

克莱尔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牙根咬得发酸。这个家似乎所有人都在无视她——丈夫把她当空气,威廉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她,就连她亲生的女儿也更喜欢黏着讨人厌的威廉。

餐桌上,克莱尔端着碗,忽然开口:“两个孩子你更喜欢谁?是威廉还是玛莉亚?”

丈夫的筷子顿了一下:“这还用得着问吗?”

“你更喜欢威廉吧?”克莱尔盯着他的脸,“我经常打他,你非常恨我,是吗?”

丈夫放下碗,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如果你不喜欢威廉,我可以把那孩子送走,送到别的地方去。你眼不见心不烦,行了吧?”

克莱尔没有再说话,但她注意到丈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看她。

丈夫确实听说过继母和孩子不和的种种传闻,那些故事在酒馆里被翻来覆去地讲,他从来不觉得和自己有关。

现在这种事就发生在他家里,他依然不觉得有什么关系。

每次克莱尔提起威廉,他都是那套说辞——他还是个孩子,你何必跟他计较,你要是不喜欢就把他送走。

克莱尔和威廉的关系继续恶化,到了后来,虐待威廉对克莱尔来说不再是发泄愤怒,而是一种消遣,一种能让她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唯一的娱乐方式。

她打威廉,就像别人绣花、养猫、种菜一样,变成了一种习惯。

直到那天,丈夫从外面回来,从克莱尔身边经过时,一阵淡淡的花香飘进了她的鼻腔,是甜腻而暧昧的玫瑰。

克莱尔愣住了——她从来不用玫瑰香膏,她只用薰衣草。

她盯着丈夫的背影,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坐到餐桌前拿起面包。

最近这段时间,丈夫经常夜不归宿。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帮邻居修屋顶、去镇上办事、和朋友喝酒喝晚了干脆借宿一晚……

克莱尔以前不在意,甚至觉得他不在家更好,省得碍手碍脚。

可现在那阵玫瑰花香像一根针,扎进她脑子里

克莱尔开始留意丈夫的一举一动。他出门前会在镜子前多站一会儿,会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会往口袋里塞一枚多余的银币。

这些小动作以前她从未注意过,现在却像黑夜里的火光一样刺眼。

终于有一天,克莱尔跟在丈夫身后。她裹着深色的披风,远远地缀在他后面,像一条无声的蛇。

丈夫出了镇子,穿过一片白桦林,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走了大约半个钟头,来到了郊外的一片居民区。

这里房屋低矮,街道狭窄,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腐烂的腥味。

克莱尔看到丈夫推开了一扇漆成红色的木门,走了进去。她没有跟进去,而是转身敲开了隔壁的门,向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打听。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那户人家住的是一个暗娼,你男人大约一个星期来一次,有时候更勤快些。”

克莱尔站在那条肮脏的小巷里,夜风吹起她的裙角,她浑身发抖,近乎灼烧的愤怒从她的胸腔里喷涌而出,堵在喉咙口,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我替他照顾孩子,替他打理家务,替他忍受这个家里的一切鸡零狗碎——他倒好,在外面偷腥。

克莱尔想到了美狄亚,那个为了爱情背叛父亲、杀死亲兄弟的女人,最终被丈夫抛弃,孤零零地流落在异乡。

美狄亚杀死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让伊阿宋断子绝孙,痛苦终身。

想到这,克莱尔站在月光下,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