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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hapter 15

小鸟飞了很久很久,穿过了森林,越过了山丘。

它的右爪依然紧紧攥着那条金项链,左脚稳稳勾着那双红鞋子,而那块沉重的磨盘,像一枚巨大的勋章,悬挂在它的脖子上。

终于,它看到了那栋熟悉的房子。

烟囱里冒着炊烟,厨房的窗户敞开着,一股炖肉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和许多天前一模一样。

小鸟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黑豆般的鸟眼该有的光亮,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属于人类的光芒。

它落在了杜松树上。树枝在鸟儿落下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迎接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餐厅里,灯火通明。

丈夫坐在主位上,正埋头喝着一碗热汤。克莱尔坐在他对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玛莉亚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汤几乎没有动过,她低着头,浅金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三个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吃着晚餐。

【我的继母杀了我

我的爸爸吃了我

妹妹捡起我的骨头

把我埋在杜松树下】

声音从窗外飘进来,清澈空灵,仿佛天国垂下来的银线,穿透了墙壁、穿透了玻璃,穿透了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克莱尔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盘子里。

她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

她不需要听清歌词,光是那个熟悉的音色就足以让她的心脏停跳。

克莱尔猛地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十根手指像钳子一样夹住头颅。她闭上眼睛,眼皮用力到眼角都皱出了深深的纹路。

可是没有用——歌声像蛇从她指缝间钻了进去,钻进她的耳道,钻进她的颅骨,钻进她脑子里最深最暗的角落。

每句歌词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在她的大脑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的继母杀了我」

不!不要唱了!

「我的爸爸吃了我」

求求你,停下来!

「妹妹捡起我的骨头」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是他该死!是他该死!

「把我埋在杜松树下」

克莱尔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瑟瑟发抖的老鼠。

玛莉亚的反应截然不同。女孩在听到歌声的瞬间猛地抬起了头,原本黯淡的棕色眼睛忽然迸发出璀璨的光芒。

她丢下勺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赤着脚跑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爸爸妈妈,你们看!”玛莉亚兴奋地大喊起来,“那边有只小鸟!它在唱歌!它唱得真好听啊!”

丈夫放下了手里的勺子,皱着眉头侧耳倾听:“唱歌?哪有会唱歌的小鸟?”

他站了起来。

克莱尔猛地睁开眼,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抓住丈夫的袖子,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

“别去!”她声音尖利而急促,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外面什么都没有!你听错了!”

男人的好奇心已经被勾了起来,他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尤其是在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上。

他甩开妻子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克莱尔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男人一脚踹开了大门。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杜松树特有的清苦气息。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那只鸟——它站在杜松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羽毛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然后它唱了起来,依旧是那首歌,依旧是那个旋律,但这一次,丈夫听清了歌词。

「我的继母杀了我」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只小鸟忽然停止了歌唱。

它松开了右爪,那条金项链从高处坠落,在夕阳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套在男人的脖子上。

金项链落在他锁骨上,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像是被阳光晒过很久。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猛地瞪大了——这条项链做工精美绝伦,在暮色中闪烁着温暖而华美的光芒。

他捧着项链跑进了屋里,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克莱尔,你看!”他对妻子喊道,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这条项链!那只小鸟竟然送给我一条漂亮的金项链!”

克莱尔看着项链,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得那上面的花纹,认得那种独一无二的金色,那是只有顶尖工匠才能打造出来的特殊花纹。

小鸟又唱了起来:「我的继母杀了我」

继母猛地捂住耳朵,尖声大叫:“住口!不要再唱了!”

「我的爸爸吃了我」

“闭嘴!闭嘴!给我闭嘴!”

「玛莉亚捡起我的骨头」

“不——”

「把我埋在杜松树下」

克莱尔的尖叫声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戛然而止,她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玛莉亚在听到小鸟唱出自己名字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

“呀!小鸟在叫我的名字!”她兴奋得脸颊泛红,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对父母喊,“我也要去看看!说不定那只鸟也会送我礼物呢!”

她跑出了大门,赤着脚站在杜松树下,仰起头,用那双和哥哥一模一样的棕色眼睛,望着枝头那只小鸟。

小鸟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黑豆般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温柔。

它松开左脚,那双红鞋子从枝头坠落,像两片红色的花瓣,轻轻地落在玛莉亚的脚边。

玛莉亚弯下腰,捡起那双鞋子。

红鞋子上镶着银色的搭扣,在暮色中亮晶晶的,像是用晚霞缝制而成的。

她迫不及待地把脚伸进去,鞋子正好合脚,就像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一股暖流从脚底涌上来,一直涌到玛莉亚的头顶,感觉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里点亮了一盏灯,所有的悲伤和恐惧都被暖光照得烟消云散。

她穿着红鞋子跳进屋子,脸上挂着久违的笑容:“小鸟送给我一双鞋子!”

克莱尔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五官挤在一起,像被揉皱的面具:“不行,你不能穿那双鞋!马上脱下来!”

玛莉亚穿着那双红鞋子在屋子里跳来跳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快活极了。

克莱尔越是喊叫,她就跳得越欢,像一只终于挣脱笼子的小鸟。

克莱尔感到胸口发闷,她把手按在胸口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快喘不过气了……”克莱尔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虚弱,“去外面吧……也许心情会好一点……”

她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她踏出门槛,站在院子里,杜松树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

克莱尔抬起头。

那只小鸟还站在枝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夕阳的最后一线光芒正好照在它的身上,把它染成了一团燃烧的红色。

克莱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小鸟把脖子从磨盘中央的洞里抽了出来,需要二十个青年才能抬动的磨盘从高处坠落,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克莱尔的头顶重重砸了下去。

“咚——”

声音沉闷而厚重,像一记丧钟。

地面剧烈震动了一下,杜松树的叶子簌簌地落了一地。

克莱尔甚至来不及尖叫,就被那块磨盘砸成了一摊模糊的血肉,连骨头都碎成了粉末。

院子里升起一阵浓重的烟雾,灰色的烟雾在半空中翻涌,遮住了夕阳。

一道橙红色的火焰从烟雾中猛地喷出,像一朵盛开的花朵。火焰熄灭,烟雾散尽,院子里站着一个男孩。

威廉浅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中闪闪发亮,棕色眼睛清澈明亮,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微笑。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脚上踩着一双棕色皮靴,整个人干干净净,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父亲和玛莉亚听到外面的声响,从屋里跑了出来。

“哥哥!”玛莉亚的尖叫声掀翻了屋顶,她一头扎进威廉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搂住他的腰,眼泪哗地一下涌出,打湿了哥哥的上衣。

“哥哥!哥哥!哥哥!”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呼唤一次性喊完。

威廉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和从前一模一样。

父亲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

“你怎么回来了?”他走上前,上下打量着儿子,“不是去叔叔家了?”

威廉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和,他答非所问道:“是的,我回来了。”

三人走进了屋子。玛莉亚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哥哥,右手牵着爸爸,蹦蹦跳跳地跨过了门槛。

她穿着那双红鞋子,每一步都踩得咚咚响,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仿佛克莱尔从来没有煮过肉汤,仿佛那些骨头从来没有被埋在杜松树下,仿佛那只小鸟从来没有飞来过。

几天后,又到了晚餐时间。

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肉汤,乳白色的汤汁在烛光中泛着光泽。

父亲坐在主位上,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奇怪了,”他咂了咂嘴,不满地用勺子敲了敲盘沿,“今天的肉怎么这么老?上次的肉汤又香又嫩,这次用的什么肉,怎么这么难吃?”

威廉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又给他舀了一勺汤:“这次的肉是有些老了,凑合着吃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汤盘,和坐在旁边的玛莉亚对视了一眼。

玛莉亚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着一丝笑意。威廉的嘴角也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父亲没有注意两个孩子,他正忙着对付碗里那块咬不动的肉。

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忽然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头,目光在餐桌边扫了一圈。

“哦对了,”男人蹙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被遗忘的事情,“克莱尔呢?你们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威廉收起笑容,声音不疾不徐,“可能是到什么亲戚家去了吧。”

男人叹了一口气,嘟囔道:“唉,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人,一天天的怎么这么喜欢走亲戚……”

他说着又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再次皱起眉头。

“说真的,这肉太难吃了。”他把勺子往盘子里一扔,靠在椅背上,一脸不高兴,“以后买肉的时候一定要挑嫩点的肉,别老是买这种咬不动的……”

窗外,杜松树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