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他在第一次咨询里,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不太愿意袒露自己的情绪,话也不多。”
“倒是一直在寻求……一种肯定……”
翌日,程瑜和督导许知远回顾起昨天咨询中的问题,思绪也不由得飘回了昨天的咨询室……
“那么,是什么让你决定要来咨询呢?”程瑜微微向前倾身。
谢予舟咽了口口水,回避程瑜的目光:“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心里很乱,训练的成绩,也很不好……”
“具体是什么事情,方便讲出来吗?”
“青锦赛的事情,大概你也知道了。从跳台上摔下的,是我的朋友……”
“我眼睁睁……”谢予舟沉沉吐出一口气,低下头,不去看程瑜,“看着他…死在了我面前。”
“这确实…会令人难以接受,对你或许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程瑜心里多少有些惊讶,明白问到了关键,便接着追问,“那你觉得这件事,对你的训练和生活方面,具体有什么影响吗?”
谢予舟手肘支在大腿上,手掌捂住眼睛:“我总是会梦到……梦到那天的情景。觉得……觉得难过……觉得……”他头埋得更低,沉默了下来。
“没关系,如果你觉得讲出来太痛苦,那我们今天就先缓一缓,不继续聊这个了。”程瑜见状,也不再深挖,转换话题安抚道:“在这里,你的表达是自由的,你是安全的,可以慢慢来。”
听到这话,谢予舟慢慢抬起了头,“Ryan,”他犹豫地开了口,“你觉得,我会好起来吗?我的成绩……还能……还能回到之前的水平吗?”
“我能感觉到,你很想摆脱现在的这种状态,但过去的事情不会消失。我们所能做的,是让你不再被它所控制,被它所困。就像扎在心里的一根刺,虽然刺还在,但不会一碰就痛了。”
“我们要做的,不是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过去,而是走向一个,不需要回避的未来。”
程瑜放缓语速,语调平稳,似是一汪泉水,试图抚平谢予舟心中,那些干涸的裂纹。
似乎是因这话平复了心境,谢予舟有了些笑意,也多少放下了些心里的包袱。他看向程瑜的眼睛。
“那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思绪回到此时,程瑜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不太确定,这是单纯需要时间,还是背后有更深的创伤回避。”他不自觉咬起了嘴唇,“所以我选择先不着急追问,先建立一个对他来说值得信任的环境。”
“嗯,你的处理本身没有问题,资访关系需要一定的磨合期,才能进入核心议题。不是每个人都能够马上适应咨询这个模式的。”许知远推了推眼镜,“只是,你要注意,不要试图跑到来访者前面。”
程瑜像是被戳中了,与许知远目光交汇,“我总感觉,他回避的问题就是关键……”许知远直接打断了他:“你能感觉到,但对方未必已经能活在那里。你们之后咨询了解的时间机会还有很多,不要急于求成。”
“关于你纠结的点,其实不需要现在就区分清楚。你可以先温和地,去试探他的边界,如果他松口,愿意谈论更多的细节,那说明只是缺了些外力驱动,在建立基本信任后,可以继续引导他,慢慢去剖析更深层次的原因。”
“但如果他将边界收得更紧,那恐怕你需要换个思路,先绕开他所回避的事件。你既然说,他在寻求肯定,那你可以从他这方面的诉求入手,会不会更好?”
许知远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自己的问题,也给程瑜提供了破解之道,让他反思起自己在咨询中的问题。在积累的个案中,他习惯于这种单刀直入的风格,也是行之有效。
但资访过程中,更需要以来访者的感受为先,因人而灵活调整。他要学习改进的,也还有很多,只是不免还是会觉得有些挫败。
结束督导,向许知远道谢告别后,程瑜驱车直接去了常去的那家爵士酒吧。由这次咨询和督导所产生的涟漪,也随他进入到了私人时间中。
见程瑜兴致不高,只是托着下巴,发呆出神,陆以安偷偷将自己的鸡尾酒和程瑜原本的威士忌调换了过来,想着逗一逗程瑜。
他和程瑜原本是大学同学,论外形,论成绩,两个人都算得上旗鼓相当,在大学时期就没少被人放在一起比较起哄。只是阴差阳错下,一场聚会,一次醉酒,让两个人在同学身份以外,又叠加上了一层不清不楚的关系,但谁也没有点破,没有更近一步,只不过总会默契地出现在这家酒吧里,再一起离开,将秘密,留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的深夜。
不同于程瑜选择了咨询师这条路,陆以安毕业之后选择了留校,从助教到讲师一步步做起,到如今事业上也算小有成绩。
程瑜没看酒杯,拿起来抿了一口才发现不对,便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祸首”,又将酒换了回来。
陆以安佯装吃痛,捂着手臂装出一副柔弱的样子,程瑜也如他所想,终于笑了出来。
“怎么啦刚才这么严肃…”陆以安半开玩笑地问道。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情有点多而已。”程瑜盯着酒液,随口回答。陆以安顺势就和他讲起最近学校里的趣事。程瑜嘴上应和着,脑子里却不自觉复盘起那天咨询的细节。
——他很少主动提问,回答的话也不多
——他对恢复成绩的追求,似乎有些急迫,可以作为一个切入点
——他对于创伤事件的回避情绪很明显,在谈论相关话题时,会有明显的停顿
——他在沉默回避时,总会低头,手上的动作幅度也比较大
——他的手,指节分明,手臂肌肉线条流畅,青筋也很明显
——简单修身的黑T,反倒是把这副阔背劲腰的身形,勾勒得一览无遗
——两道剑眉,配上一双桃花眼,卧蚕饱满,就是不怎么笑
——长得还挺高,看他还得稍微仰头
——对了,他好像还有酒窝……
对什么对……
程瑜轻哼了一声,晃了晃脑袋,他不得不承认,谢予舟这个人本身,这个人的形象,也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甚至反客为主,挤占了原本咨询工作的空间。
虽然有悖职业道德,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心情也不由得……不由得变好了。
只是,看他现在的样子,怕是任重而道远啊……
想到这里,程瑜更大幅度的甩了甩自己的脑袋,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被谢予舟这人搅得他多少有点心神不宁。
他手撑着吧台站起来,陆以安见他要走,忙拉住他的手臂:“阿瑜,现在就要过去吗?”
程瑜借着起身的力甩开陆以安的手,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的同时回头朝陆以安晃了晃手里的家门钥匙,酒精在他的脸上染了些酡红。
“不了,今天没心情。”
时间还算早,程瑜没有选择返回独居的公寓,而是打车回了父母家,有些时候没回去看过了。
从楼下看,客厅的灯还亮着,程瑜却依旧小心,他没有提前和父母说过,又喝了酒再回家,多少有些心虚。
程瑜和父母算不上是特别亲近,从小父母忙于生意,基本也无暇顾及自己。程瑜的记忆中,初中之后,似乎一直都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同时也熟练掌握了如何和老师解释为什么家长会父母都没有出席。
父母在物质生活上给予了他们力所能及的最好,偶尔父亲打回来的电话,本想分享最近月考数学比之前进步了,或是输掉了和隔壁班的足球友谊赛,但多数时候,父亲只是淡淡地听着,偶尔夸奖,偶尔也安慰他两句,可讲着讲着,话题总会回到“好好努力,不要让我们操心”。没过多久,电话那头就只剩忙音了……
他知道,父母是爱他的,可他渐渐变得不敢期待这份爱了……
变得不敢伸出手,去期待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后来,父母退居二线,可程瑜咨询师的工作逐渐做出了成绩,即使在同一座城市,也依旧是聚少离多。况且,他自知也过了需要父母陪伴的年纪了。
回到现在,程瑜捏着手里的钥匙,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他脱力似的把头靠在门上,楼道里的感应灯熄灭,留他被黑暗吞没。
太晚了吧,他想,最终也没有开门,只是把绕路去买的维生素放在门口,给母亲留了个信息,便又转身投入城市的车水马龙,回到栖身的公寓。
开门、换鞋,程瑜叹了口气,
又只剩一个人了啊,为什么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谢予舟这边,咨询回来,紧绷许久的身体,翻涌起了久违的、彻底的疲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慢慢变淡。可那股窒息感,在熟悉的场景,再次卷土重来。谢予舟眉头紧锁,头不自觉地小幅摆动,嘴唇翕动着,像是呜咽,细密的汗珠,爬满了他的额头。
又一次,他快要从噩梦中惊醒,但不一样的是,潜意识里似是有一种声音,穿破池水、穿越黑暗而来。
“慢慢来……你是安全的……”
“不会一碰就痛了”
“我们一起努力……”
“……不再需要回避……”
“会好的……会越来越好的……”
梦里,原本林企的身躯,渐渐被程瑜的形象取代,他的眼光,温柔却极富力量,让人不自觉放松,相信他所说的所有,如同一双无形的手,将他从血色的冰冷池水中,拉了出来。
受到安抚一般,谢予舟拧着的眉毛缓缓松开,逐渐陷入深度睡眠,竟然意外地,睡得还算踏实。
如果是这样的一个人,那就去试试吧……试着去抓住他……
这种感觉,好像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