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久等了,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啊!”程瑜打开门,只见谢予舟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正好训练结束得早,就直接过来了。”谢予舟“噌”一下站起来,酒窝又不自觉冒出来了。
但其实他撒谎了,今天根本没有什么训练。
面对梦里的那些虚虚实实的景象,程瑜的话,让他第一次有了战胜噩梦的实感,也让他对于今天的咨询,多少有些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让自己心安的源头。
“没事没事,不用那么紧张。”程瑜示意他不用站起来。“只是,在固定的时间咨询也是帮助建立秩序感、安全感的一种方式,下次准时到就可以。”一边解释,一边将一杯温水递给谢予舟。
“原来是要这样吗?”谢予舟心想,心情却是有些复杂,应该说是……有些委屈吗?酒窝也跟着消失了。
但他选择,坐在沙发右侧——离程瑜近一点。
见氛围有些尴尬,程瑜换了个话题:“最近一周过得怎么样?”
“还可以,感觉……睡眠比之前好了。”谢予舟说着,有些难为情起来。
“你之前有说过,会梦到那天的情景,是这个影响到你的睡眠,包括你的生活了吗?”程瑜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讲。
沉默了一会,程瑜以为自己又是太着急切入了,刚想换个话题,谢予舟却犹豫着开了口:“其实……不光是梦里,日常训练的时候,在泳池里的时候,好像也会看到这些……所以总是会分心,也影响……影响到了训练的成绩……”
“我发现,其实很多时候,你的落点,似乎都是在成绩上。”程瑜坐直身体,“成绩相关的问题,是会让你很有压力吗?”
“虽然这样说……可能会有点奇怪。”说着说着,谢予舟的头又低下去了。“我的成绩,对队里……很重要。队里……需要我……需要我在国家队,去争取一席之地。”
“老周——哦不,我的教练之前找我谈过,也是他建议我来的。”
“队里为了培养我……付出了很多。我又怎么能……”说着自嘲似的弯了弯嘴角,“当然……我自己……也无法接受……这样的成绩。”谢予舟抬起头,和程瑜对视。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难过、不甘、愧疚……一双眼睛里承载了太多,但又似乎只是窥探情绪的冰山一角。
“我能感受到,你对成绩的这份焦虑,其实也说明了,你是一个有担当,有责任心的人。”
程瑜先接住这份情绪,再试图缓缓靠近这场风暴的中心,“但也正因为这样,那位朋友和那场事故带给你的影响,也更加强烈,这是不能忽视的。”
谢予舟愣了一瞬,像是骤然被拽进回忆的旋涡里,连程瑜的声音,也突然变得如同遥远的回音。
“方便讲讲,你和那位朋友的故事吗?”
“和林企吗?”旋涡旋转得越来越快,彻底将谢予舟吞了进去。
出生在相邻的两户,年龄又是相仿,两个孩子理所当然地玩到了一起。小卖部的橡皮糖,家门口公园的秋千,冬天和堆完雪人拍下的合照,多少年后也依然珍藏着两人童年的回忆。
可好景不长,后来谢予舟常常能听到隔壁传来争吵的声音,林企也越来越频繁地到家里来,原本的笑颜,也逐渐变成了惊恐的泪水。
谢予舟通过母亲才知道,林企的父亲离开了,甚至留下了天文数字一般的债务,需要林企的母亲独自承担起这个家庭。彼时谢予舟还小,他不明白离开的真正意义,但他知道,他不希望林企总是流眼泪,希望那些一起玩耍、无忧无虑的日子,可以继续下去。
一次机缘巧合,跳水队来学校选拔时,看中了林企的身体条件,主动和林企的母亲要求,希望能让孩子接受专业训练。
林企的母亲何尝不知,踏上这条路,要付出多少汗水,可能会承受多少的伤痛。可看着教练开出的条件,能为家庭减少一大笔开销,甚至于带来额外的收入,她一时竟然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可林企读懂了,小小年纪的他,读懂了母亲这份沉默的意味。于是他主动握住母亲的手,向母亲保证,他会好好的,希望母亲能给他一个机会。
这份与年龄不符的懂事,彻底击垮了母亲心里最后一道防线。教练牵着林企的手走出门,母亲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
对谢予舟来说,因为林企放学后要训练,原本两人打打闹闹的放学路,只剩他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孤零零回家。他忍受不了这种变化,索性就跟着林企到场馆,在一边看着他训练。
那时,谢予舟总会好奇地张望着跳台,想象着如果从上面一跃而下,会是什么感觉……
训练间隙,谢予舟无聊又心痒,跳水他不敢,但游泳他会啊,便在水池里自顾自游了起来。没有经过专业学习,他的动作不算标准,可路过的教练周齐却是一眼相中,认为谢予舟极富潜力,当场就问了他愿不愿意加入自己的队伍,好好训练游泳。
谢予舟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打了个促不及手,但他几乎没有犹豫,带着点少年人的冲动,他知道自己喜欢游泳,也期待着——如果同意了,以后每天放学路上,是不是又可以和林企一起了……
意料之外的,父母没有阻拦谢予舟的选择。父亲一心望子成龙,眼见读书这条路怕是实现不了他的远大期望,有新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母亲倒是更为纯粹,她希望儿子能够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仅此而已。
市里的条件有限,水上项目基本上是共用训练场。就这样,原本冷清的放学路,再一次被两人的欢声笑语填满,两人之间总有聊不完的话题,训练学习的辛苦也都暂时抛之脑后了。
无论是成绩上的进步,还是今天触壁转身动作不够利落挨教练骂了,在林企身边的谢予舟,不光像小太阳,也像小麻雀,总是叽叽喳喳地和他分享生活的点滴。取得好成绩时,会真心为彼此欢呼祝福,暂时的低谷不顺,也会相互支撑。
林企的怀抱,始终向谢予舟展开,总是能够稳稳地接住他。
可时间长了,谢予舟也多少感受到些不对劲——原本打算和林企一起回家,可只看到他一个人留下打扫更衣室;教练指导动作时,林企挤在人群外,只能踮着脚努力看清;队员配合训练时,林企总是落单……
自己和队友早已打成一片,谢予舟自然也不能对林企的处境视若无睹。于是之后,他主动和教练提出,让训练的队伍安排队员轮流打扫卫生;不训练时主动来跳水队帮忙,也帮林企争取教练指导的机会;吃饭的时候拉着林企一起,也介绍他给自己队员认识。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告诉林企,要主动去争取,无论是不公平的安排,还是可以把握的机会,都需要自己说出来,不要害怕表现自己。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和其他队员之间都是平等的。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回家路上,谢予舟强调着。林企没有说话,他落后谢予舟一点,望着谢予舟讲得激动,脑袋不自觉晃悠着,肢体动作也丰富了起来。
对于林企自己,也许是家庭的变故,让他逐渐变得小心翼翼,也许这里面也掺杂着自己都说不明白的心思,但谢予舟为他做的一切,用意他都明白,也暗暗下定决心要做出改变。望着谢予舟的眼神,也湿润起来。
没听到回应,谢予舟回头,以为林企没听进去,一把把人搂过来:“你别跑神啊!刚我说的你都听进去了吗?”说着就要上手戳他的痒痒肉。
林企被挠得边笑边弯下腰:“好了好了,我听进去了,你放过我吧!”说着就从谢予舟的臂弯里钻了出去,往前跑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路灯下追逐嬉闹着,一起回了家。
这样的日子,对于现在坐在咨询室里的谢予舟来说,已然恍如隔世。
“我以为一切都会继续朝好的方向发展,我以为这样……这样平凡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也许这就是造化弄人吧。”谢予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眸光暗淡,索性直接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谢予舟的讲述,比程瑜想象中的要平静。没有失控,没有崩溃,或者在谢予舟的潜意识里,咨询室的环境,还没能让他完全卸下心里的防备。又或者,他还没有和盘托出,只是选择性地讲了自己已经能够接受的部分。
程瑜也没有着急开口打破当前的这份沉默,他放缓了呼吸,耐心等待着谢予舟慢慢调整自己的状态。
其实他自己心底,又何尝没有被这份纯粹的情谊触动呢?在自己的成长路上,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的一个人,能够如此坚定地选择自己,无条件的支持自己……
若是哪天身故,又是否又有人,会如此为自己牵肠挂肚……
谢予舟平复了一会心情,轻声往下说着;“比赛那天,我就应该再坚决一点……坚决不让他上跳台,或者我早就应该去找他们教练说明白……如果我再多做一点,是不是这样……会不会……”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迟疑,咬紧了嘴唇,生生将哭腔咽下。
程瑜倾身靠近谢予舟,压下心里的杂念:“你可以这样假设,但那一刻,你选择阻止他,无论结果如何,你已经做到了不剥夺对方选择的最大极限了。这不再属于你没有做到的部分,而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那条路,是个人的选择。”
程瑜去找谢予舟的目光:“我从你的话里听出的,不是无能,而是不舍。”他把语气放得更轻,“你真正放不下的,不是没能多做一点,而是没能替他承担这份后果。而这样的放不下,不是愧疚,而是一份太重了的舍不得。”
“就是因为它太重了,在你心里,被翻译成了你自己的错,成了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