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终归是少数,林企被送入医院抢救,却也因几乎垂直的入水角度,导致颅骨严重骨折,脑干受损,最终呼吸衰竭,再也没有醒过来。
谢予舟也因过度惊吓,加上受凉,昏迷被送至医院。短暂休养后,他提出要重新恢复训练。
他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让自己回到原来的轨道,让齿轮重新运转起来,时间自会冲淡一切。
瓶颈期的停滞不前,比赛的失利……谁都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这些曾经试图打倒他的,在这套“冷处理”下,不也都咬牙克服了吗?
他活得像是一个十足的赌徒,总是在赌逼自己一把,只要撑过去了,就能恢复如初。
陷入情绪旋涡时,用训练麻痹自己,已经成了他的路径依赖,这次也不例外。
但这次,一切都不一样了——下意识说出的名字,再也等不来回应,手悬在半空,才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就连原本最熟悉的泳池,也变得陌生可怖起来。曾经的记忆,犹如抽丝剥茧,一点点折磨着他。
梦里,染红的池水,坠落的身体,尖叫声,耳鸣声……那一天的情景,被放大、扭曲,一遍遍地循环……
夜半惊出一身冷汗,仿若身临其境,挣扎着睁开眼,却只有这漫漫长夜的黑暗,与他作伴。
甚至,平日训练时,当口鼻都被水所包裹,梦里的场面就又如水草一般缠上来,让谢予舟不得不一次次分心,又一次次尽力将思绪拽回来,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可不断下滑的成绩,终究还是击碎了他拼尽全力维持的虚假平和,望着墙上挂着的奖牌,也是能是叹气。过往这些,既是荣誉,可于现在的他而言,又何尝不是枷锁,让他后退不得。
他大概已经成了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弹簧,无论再怎么加压,都回不到原本的样子,更谈何超越?
野心、拼劲……曾经谢予舟最引以为豪的,似乎都突然背叛了自己。
当然,还有他一直避而不谈的,林企……
从跳台坠落时,林企在想什么呢?害怕?遗憾?不甘?还是在怪我?怪我要是再坚定一点,是不是就能拉住他了?
最后他想见我的那一面,究竟是要和我说什么?
只是,逝去之人,不会开口为自己辩解,也不会知道,自己留下的,对于生者,会是怎样的一场风暴……
教练周齐知道谢予舟和林企一直要好,他理解谢予舟的情绪,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事故调查结束后,林企的当时留在场馆的背包被当作遗物被送回队里,他的父母又都联系不上,周齐就想着,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谢予舟看见这些,能够放下执念,重整旗鼓,将故友离去的阴霾转化成动力。于是他亲自到跳水队说明情况,将东西交到了谢予舟手里,又语重心长地开导了他几句,希望他能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
可殊不知,谢予舟曾经辗转难眠而不得的答案,就藏在其中。
收到这些,谢予舟表现得意外平静,似乎是已经接受了林企不在了的事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背后,是怎样压抑着的悲伤、愧疚和思念。他深呼吸几口,打开包,白色的信封显得格外醒目,那是一封信,一封写着谢予舟名字的信。
而当他拆开,命运的多米诺骨牌悄然倒下,事情的发展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奔去——
“予舟,或许我还是没有勇气当面向你说出这些,所以还是选择写下来……”
“………………这些点滴的日常,在我也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变质了…………”
“你就像一束光一样…………而我却自私地想把这束光据为己有………………”
“……也许你只是把我当做朋友……也许你无法理解,我也并不是非要一个答案…………我只是,不想再对自己撒谎了……”
“予舟,我喜欢你”
信纸上的文字,仿佛变成了奇怪的笔画组合,那样晦涩难懂——是难懂,还是不想懂。谢予舟视林企,是最亲密的朋友,情同手足,可他自认从没往这个方向考虑过。
薄薄的信纸,分量却如有千斤,压得谢予舟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眼睛睁大得几乎要将眼眶崩裂,甚至能看到眼底的红,里头蓄满的,有震惊,有不解,不知所措,眉毛拧在了一起,连额角的青筋,也不自觉地跳动起来,让他顿感头疼欲裂。
造化弄人,让他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时,才发现这封信,发现这一段没有被自己意识到的感情。可他却又清楚地认识到,即便林企现在就站在他眼前,他或许也无法给出一个能让对方满意的答案。原本五味杂陈的心,霎时又只剩遗憾与愧疚。
谢予舟一手握着信,另一只手紧紧握拳,像是要把指甲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背靠着墙,瘫坐在地,“林企………林企……我…对不起……对不起你……”,无声的眼泪滑落下,而嘴里仍在喃喃自语着。只可惜,林企听不到,而他的遗物,也没能够如周齐所愿,成为谢予舟的救赎。
谢予舟没有向身边任何人提及信的事,但他逐渐开始缺席训练,将自己封闭在宿舍。这封信,搅得他心神大乱,让他在前二十多年里建立起的处世逻辑,开始出现裂缝,一点点崩塌………
他回忆起和林企相处的日常,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潜移默化下竟演变成如今这幅光景……
周齐不了解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不能让谢予舟再这样消沉下去了。眼见此路不通,在和队医商量下,决定要让谢予舟接受心理治疗。当务之急,是要把他从宿舍里拖出来。
“老周,你让我静静……我现在…现在……没办法训练……”谢予舟躺在宿舍床上,用手臂遮着眼睛,侧过身回避教练的目光。
“我不是让你马上回去训练,本来你刚出医院就要回队里,我心里还打鼓呢。”周齐顿了一下,开口道,“我知道,小林走了,对你肯定是个打击,但是你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就这样一蹶不振下去了啊!你自己就甘心吗?队里的成绩你也看到了……上面这周也刚来找过我……”
“对我你也不愿意开口,你这样,我和队医商量过了,”周齐轻轻拍了拍谢予舟的后背,“他给我介绍了一个咨询师,你有什么问题,找个人说出来呢,心里说不定会好受一点。总比你一声不吭,自己一个人扛着强啊……”
“…………”
谢予舟何尝不知道教练的为难,作为队里的重点培养对象,事故前,他是队伍的绝对主力,成绩在队里一直是第一,原本青锦赛后,入选国家队也是指日可待。他的缺位,对队伍整体成绩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
他自己当然也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这样蹉跎自己的运动生涯而碌碌无为下去,无论是对队伍,还是对自己。可连番打击下,他不得不承认,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自愈能力范围。
内驱不足,向外借力,未尝不是一种破局之道……
眼见谢予舟放下了手臂,有些动摇,周齐抓住时机,又是一顿苦口婆心的劝说,总算是劝动谢予舟周末先约一个时间,初步沟通一下情况。
没有想象中冰冷的仪器,刺鼻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沙发,葱绿的盆景更是增添了几分活力,让人不自觉卸下来些对陌生环境的防备。谢予舟向前台说明了预约,前台便引着他,停在了对应的咨询室门前。
“请进!”听到敲门声,程瑜起身,走向门口。
不同于谢予舟印象中的白大褂形象,程瑜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起到手肘,领口处随意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白皙的皮肤。他比谢予舟略矮一些,比例却极好,皮带勾勒出他的腰线,倒是与肩膀的宽展对比鲜明。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将咨询室里的人和物,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前台说明完情况便离开了,留下两人独处,程瑜示意谢予舟坐到沙发上,主动开口寒暄起来。
“你好,初次见面,路上过来还顺利吗?”
“还好,医生这里还挺好找的。”谢予舟坐在了长沙发中间,与程瑜距离稍远。
“不用叫医生,叫我Ryan就可以。在正式开始之前,有几点细节,我需要和你说明一下。”
程瑜端了一杯温水,放在谢予舟面前,随后讲起了咨询中有关保密性、转介相关的内容以及可能的例外情况,谢予舟听的有些出神,不由自主地被那一双眼睛吸引了——睫毛长而密,围着眼睑描了一圈,像是天然的眼线,配上墨玉一样的瞳仁,眼尾微微上挑。清亮,又有些勾人……
被这样的一双眼睛注视着,让他莫名放松了下来,脸上两个酒窝也悄悄冒了出来。
程瑜看出他的有些心不在焉,在最后又强调了一遍“在这里,你可以放心谈论你的顾虑,你的烦恼,也可以随时停下来,任何谈论的内容都仅限与我们两个人之间。但当你有伤害自己或者他人的倾向,我也不得不打破这份保密性。你能够接受吗?”
谢予舟抿嘴,点了点头,程瑜便接下去,让他登记写下名字、年龄、职业这些基本信息,确认咨询的频率、时间、费用等咨询设置。过程中,谢予舟不发一言,只是确认信息时点头示意。
“这是你第一次做心理咨询吗?”程瑜看出了他有些紧张。
“是的,”谢予舟终于有些犹豫地开口,“我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些,所以……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程瑜心下了然,正色安慰道:“紧张是正常的,在这里,你的一切情绪都是被允许的。你能主动来到这里,本来就已经迈出了最难的一步了。之后,就让我们共同努力吧!”
“虽然我不是魔法师,没有魔法棒。可以马上让你的所有烦恼消失。但是我相信,在我们的合作下,未来一定会是越来越好的!”
程瑜的话,平静却有力,如同春风和煦,吹进了谢予舟心里。他想,这个人,也许真的能将自己,拉出现在的困局。
“那么,是什么让你决定要来咨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