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烈日,终于将滦河大营积蓄的庞大阴影,投到了佳兰关前的旷野上。
五万大军如同缓慢移动的钢铁丛林,在滚烫的风沙中逐渐展开阵型,盾牌如墙,长枪如林,各色旌旗在热浪中翻卷,马蹄与脚步踏起的尘土直冲云霄,遮天蔽日,攻城塔、投石机、冲车等庞然巨物,在无数民夫和牲畜的拖拽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一点点逼近关墙,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汗水和一种大战前的压抑腥气。
赵莽策马立于中军大纛之下,眯眼望着远处那座矗立在两山之间、如同巨兽獠牙般的雄关,城墙之上,“林”字大旗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那就是严晏的依仗,也是林安瑾阴魂不散的象征,他心中并无多少轻视,经历了粮道被扰、巡哨被袭、前锋受挫,他已清楚对手绝非易与之辈。
“传令,前锋营、左军营,于关前二里列阵,右军护住侧翼,防备敌军出关逆袭或来自山林之扰,中军压阵,督战!投石机、床弩前移,试射一轮,探其虚实!”赵莽沉声下令,声音通过传令兵和旗号,迅速传遍全军。
低沉的号角与震天的战鼓声轰然响起,庞大的军阵开始有条不紊地运动,如同磨盘,缓缓碾压向佳兰关。
关墙之上,严晏手按垛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看着下方那无边无际的敌军,看着阳光下反射着刺目光芒的兵甲器械,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鼓噪,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这是她第一次面对如此规模的、来自“自己人”的进攻,压力与面对狄人时截然不同。
“弓箭手,上弦!伏低,听号令!”陈冲的吼声在城头回荡,经历过与狄人血战的老兵们沉默地拉开弓弦,将箭镞对准下方缓缓逼近的敌军阵列,许多新兵脸色发白,握弓的手在颤抖,但在老卒严厉的目光和身先士卒的将领注视下,也勉强稳住了心神。
“投石机,测距!”严晏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关内为数不多的几架投石机,大部分老旧,是林安瑾在世时的遗留,部分由秦烈带来工匠抢修,此时在士卒的操作下,绞盘发出沉闷的呻吟,配重缓缓升起。
“放!”
“嗡!”
数块磨盘大小的石块,裹挟着风声,划出高高的弧线,砸向正在列阵的朝廷前锋,石块落点不算精准,大多砸在了空地上,溅起冲天尘土,只有一块碰巧砸中了一架正在推进的攻城塔边缘,木屑纷飞,引起一阵小小的骚乱,但这试探性的攻击,也表明了守军的决心和依然具备的远程打击能力。
赵莽眉头都没皱一下,守军有投石机在他预料之中,看其威力和数量,构不成太大威胁,“床弩,压制城头!投石机,覆盖射击!攻城部队,准备!”
“嘎吱!”
“嘣!”
朝廷军阵中,数十架床弩同时发出咆哮,儿臂粗的□□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标枪,直射佳兰关城头!与此同时,数量更多的投石机也开始抛射,燃烧的油罐、碎石块如同冰雹火雨,向关墙倾泻而下!
“举盾!隐蔽!”城头守军的嘶吼瞬间被淹没在巨大的撞击和爆裂声中。
“噗嗤!”
“轰!”
“啊!”
□□钉入垛口,碎石穿透盾牌,燃烧的油罐在城墙上炸开,火舌四溅,顷刻间,城头便有多处中招,惨叫声响起,鲜血和火焰瞬间打破了之前的死寂,不断有士卒被巨力撞飞,或浑身着火惨叫着跌落。
严晏伏在垛口后,一块碎石擦着她的头盔飞过,在墙面留下深深的凹痕,热浪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她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倒下的同袍,厉声高喊:“不要慌!弓箭手,对准敌军弓弩手和投石机阵地,抛射!压制!”
幸存的弓箭手在军官的指挥下,冒着头顶落下的死亡之雨,从垛口后探出身子,将一**箭矢尽力射向远处那些致命的远程器械,虽然准头大受影响,但密集的箭雨多少干扰了对方的操作,也造成了一些杀伤。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朝廷军凭借绝对的数量和器械优势,不断用远程火力覆盖、压制城头,守军则依托城墙工事,拼死还击,用箭矢、用所剩不多的守城器械,迟滞着对方的推进,并重点照顾那些威胁最大的攻城塔和冲车。
烈日当空,酷热难当,汗水、血水混合着尘土,在每个人脸上身上流淌,关墙上下,箭矢往来如飞蝗,石块火油呼啸如雷暴,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生命在这钢铁与火焰的碰撞中,脆弱得像狂风中的残烛。
赵莽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血腥拉锯,守军的抵抗比他预想的还要顽强,尤其是弓箭手的反击颇有章法,显然是严晏治军有方,但这一切,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只是徒劳的挣扎,他损失的不过是一些器械和外围士卒,而守军每时每刻都在流血,城墙也在遭受持续轰击。
“传令,左军刘贲所部,派出两个千人队,携云梯,试探进攻东侧城墙!右军注意警戒山林!”赵莽下令,他要给守军持续加压,试探其防御薄弱点,同时消耗其兵力士气。
刘贲得令,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终于轮到他表现了!他立刻点齐部下最精锐的两个千人队,扛着数十架云梯,在己方弓箭和投石机的掩护下,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潮水般涌向佳兰关东墙!
“敌军上来了!准备近战!”东墙守将嘶声大吼。
滚木、礌石、烧得滚烫的金汁被守军拼命搬运上来,当朝廷军卒冒着箭雨冲到墙根,将云梯搭上垛口,开始奋力攀爬时,更惨烈的短兵相接开始了。
沉重的滚木带着雷霆之势砸下,将数架云梯连同上面的士卒一起砸断、压扁,烧沸的金汁劈头浇下,攀爬的士卒顿时发出非人的惨嚎,皮开肉绽,带着满身恶臭和剧毒摔落,哀嚎声令人毛骨悚然,守军的长枪、刀斧从垛口后狠狠刺出、劈下,将好不容易冒头的敌军捅穿、砍落。
但朝廷军人实在太多了,死了一批,后面又涌上一批,云梯不断被架起,守军的滚木礌石迅速消耗,金汁也快见底,终于,有几处垛口被凶悍的敌军突破,双方在狭窄的城头展开了白刃肉搏!刀剑碰撞,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叫声响成一片。
严晏接到东墙告急,立刻带着亲卫队赶去增援,她手持长枪,身形如电,所过之处,枪出如龙,接连将数名登上城头的敌军悍卒挑落,她的悍勇如同定心丸,让苦苦支撑的东墙守军精神一振,爆发出更强的战斗力,竟将登上城头的敌军又一点点压了回去。
刘贲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亲自擂鼓助威,命令部队不计代价猛攻,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东墙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朝廷军终究没能站稳脚跟,在守军的拼死反击和不断从其他段落调来的援兵打击下,潮水般退了下去,丢下了数百具尸体和哀嚎的伤员。
第一次试探性进攻,以朝廷军的失利告终,但谁都看得出,这只是开始,守军虽然打退了进攻,但箭矢消耗巨大,滚木礌石所剩无几,金汁彻底用尽,士卒伤亡亦是不轻,人人疲惫不堪。
夜幕降临,朝廷军后撤数里扎营,营火连绵如同星河,而佳兰关内,则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伤兵的呻吟不绝于耳,守将和医者穿梭忙碌,修补破损的城墙,搬运尸体,救治伤员,气氛沉重而悲壮。
严晏拖着几乎麻木的身体,巡视着各个防段,慰问伤兵,检查防御,陈冲跟在她身边,低声汇报着损失:“阵亡三百余,重伤失去战力者近五百,轻伤无数,箭矢耗去近三成,滚木礌石只剩不到两成,火油、金汁皆已告罄,东墙有两处垛口损毁严重,需连夜抢修……”
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敲在严晏心上,这才是第一天,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赵莽显然在试探,在消耗,明天,后天……攻势只会更猛。
“秦将军那边有消息吗?”她问,声音沙哑。
“有,秦将军遣人回报,已成功袭扰敌军两处外围屯粮点,焚毁部分粮草,嫁祸给了‘狄人游骑’,但赵莽加强了粮道戒备,后续行动难度增大,秦将军判断,赵莽主力汇集关前,其大营后方相对空虚,他打算带精锐绕后,寻机给其大营核心来一下狠的,至少烧掉部分攻城器械,延缓其总攻”陈冲答道。
严晏心中一紧,绕后袭击大营,风险极高,但若能成功,确实能极大缓解正面压力,“告诉秦将军,务必小心,事若不可为,以保全兵力为上,另外……西陇州和临峤关那边……”
“西陇州韩将军又悄悄放出来几十个老兄弟,扮作流民,正往这边摸,应该能进来一部分,临峤关方睿那边……昨夜又有一批打着‘铁壁城’标记的粮车,从东边山道偷偷运到关下,已被我们接收,里面除了粮食,还有些箭簇和伤药”,陈冲低声道,语气复杂,这些暗中的支援,杯水车薪,却是雪中送炭,更透着各方势力微妙的态度。
严晏点点头,没再多说,她走到一处破损的垛口边,望着关外连绵的敌营灯火,赵莽在等,等守军力竭,等器械就位,或许也在等内部矛盾发酵或外部变数,她也在等,等秦烈的奇袭效果,等这些微弱的“外援”能否带来一丝变数,更在等……等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转机。
夜风带来关外的寒意,也带来了隐约的金铁交鸣和战马嘶鸣,那是敌军在调动,在准备,她知道,更残酷的考验,就在明天。
她摘下头盔,任由夜风吹拂汗湿的头发,抬头望去,夜空无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也承载不住这浓烈的杀伐之气。
“阿瑾,”她对着虚空,无声低语,“第一天,守住了,但还能守多久……”
没有回答,只有关墙上“林”字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
她重新戴上头盔,系紧丝绦,转身,走向下一段需要巡视的城墙,身影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中,被拉得很长,孤直,却带着一股压不垮的韧性。
关内,点点灯火如豆,那是守军未眠,在默默祈祷,或准备着明日可能的恶战,关外,敌营如星海,杀机四伏,漫漫长夜,血战方歇,而更烈的风暴,正在天际积聚,佳兰关的存亡,北疆的命运,乃至这腐朽王朝的第一道裂痕,都将在这盛夏的酷热与血腥中,迎来最直接的碰撞。
答案,或许就在下一次日出之时,用更多的鲜血来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