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也最是躁动,滦河大营连绵的灯火在暑气未消的夜色中明灭不定,如同巨兽不安的喘息,白日的猛攻与挫败带来的郁气尚未散去,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战马偶尔的响鼻、营火燃烧的噼啪声,混杂成一片压抑的背景音。
秦烈伏在距离大营西侧三里外的一片乱石岗后,身上覆盖着枯草与尘土,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他身边是三百名精挑细选的黑甲骑精锐,人人衔枚,马摘铃,连甲片都用厚布缠裹,最大限度地消除了声响,经过数日在外围的袭扰、嫁祸、制造混乱,他终于等到了赵莽将主力与大部分注意力都投向佳兰关正面的时刻,大营腹地,尤其是存放攻城器械和部分粮草的区域,守备相对空虚。
他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如鹰隼,穿透沉沉夜色,观察着大营的布局、哨塔的位置、巡逻队的间隔,脑中飞快地计算着最佳的突入路线、火起后的撤离方向,以及可能遭遇的阻击点,严晏在佳兰关苦守,每一刻都在流血,他必须成功,至少也要重创敌军,为关内赢得喘息之机。
寅时三刻,正是人最困乏、警惕最松懈的时候,大营西侧一处偏门,守夜的士卒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远处的哨塔上,火光也显得有些昏沉。
“行动”秦烈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做了个手势。
二十名最擅潜行攀爬的好手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乱石岗,利用阴影和地形掩护,迅速接近营寨栅栏,他们用包了布的铁钩搭上木栅,灵巧翻越,落地无声,随即摸向那几个打盹的哨兵,寒光闪过,闷哼声被夜风吞没,偏门附近的明暗哨在几个呼吸间被清除干净。
秦烈一挥手,留下五十人守住退路并制造混乱,自己带着余下二百三十骑,牵着战马,从打开的偏门迅速潜入大营,马蹄包裹着厚布,踏在松软的地面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目标明确,是中军偏后位置,那一片被木栅单独隔开、守卫明显森严的区域,正是大型攻城器械和部分备用军械的存放地,借着营帐和货物的阴影,他们如同幽灵般穿行,避开零星的巡夜队。
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那些攻城塔、投石机、冲车巨大的轮廓,在稀薄的天光下如同沉睡的怪兽,守卫此处的士卒约有百人,分作数队,环绕巡视。
秦烈停下,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分为三股,一股约八十人,由一名果毅校尉带领,悄悄绕向器械区侧后方,准备同时发难,制造更大混乱并阻断可能的援兵,另一股五十人,散开占据附近有利位置,张弓搭箭,对准那些守卫,秦烈自率百人,作为尖刀,直插核心。
“放箭!”
“嗖!嗖!嗖!”
毫无预兆地,箭矢从黑暗中袭来,精准地射向器械区外围的守卫,惨叫声瞬间划破夜空!
“敌袭!敌袭!有人闯营!”幸存的守卫反应过来,嘶声大叫,敲响了警锣。
“杀!”秦烈翻身上马,长刀出鞘,一马当先,如同黑色闪电,撞向仓促集结的守卫!身后百骑齐出,马蹄声终于轰鸣起来,如同死神的战鼓!
“是黑甲骑!佳兰关的贼人!”守卫中有人认出了这标志性的铠甲,魂飞魄散。
仓促迎战的守卫如何挡得住养精蓄锐、心存死志的黑甲骑精锐?一个照面便被冲得七零八落,秦烈目标明确,根本不与残敌纠缠,直扑那些巨大的攻城器械。
“倒火油!点火!”
骑兵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皮囊砸向攻城塔、投石机的木制结构,尤其是关节和蒙皮处,另一些人则将点燃的火把、裹了油脂的火箭,奋力投掷过去!
“轰!”
“噼啪!”
烈焰遇到火油,瞬间升腾!夜风一助,火势蔓延极快,迅速吞噬了几架庞大的攻城塔和数架投石机,木料燃烧的爆裂声、皮革焦糊的恶臭、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浓烟,将半个大营映照得如同白昼!
“救火!快救火!”
“拦住他们!别让贼人跑了!”
整个滦河大营彻底沸腾了!警锣声、呐喊声、惨叫声、马蹄声、火焰燃烧声混作一团,无数士卒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地冲出营帐,茫然四顾,只见西边火光冲天,人影憧憧,杀声震天。
“不要乱!各营守好本位!亲卫营,随我来!”赵莽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并未睡实,闻变即刻顶盔掼甲冲出中军大帐,见状目眦欲裂,立刻判断出这是敌军精锐的舍命偷袭,目标正是攻城器械!他一面下令各营稳住阵脚,防止佳兰关守军趁机出关夹击,一面亲率最精锐的千余亲卫骑兵,朝着火光最盛处猛扑过去!必须截住这股敌军,否则器械尽毁,这仗还怎么打?
秦烈见火势已起,目的基本达到,毫不恋战,“撤!按原路,交替掩护!”
黑甲骑训练有素,闻令即动,边战边退,向来时的偏门方向冲去,但大营已然惊醒,无数敌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堵截围攻。尤其是赵莽亲率的骑兵,速度极快,已咬住了他们的尾巴。
“秦将军先走!末将断后!”那名果毅校尉率着侧翼的八十骑,返身迎着赵莽的亲卫队便撞了上去,用血肉之躯迟滞追兵。
“兄弟……”秦烈眼眶一热,却知此时不是意气用事之时,猛夹马腹,率众奋力向外冲杀,沿途不断有黑甲骑被射落、砍倒,但更多的人挥舞着兵刃,怒吼着,在敌营中杀出一条血路。
偏门在望,但那里也已聚集了大量闻讯赶来的敌军,留守的五十名黑甲骑正依托营门和简易工事,与数倍于己的敌军惨烈搏杀,死战不退。
“冲出去!”秦烈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长刀卷刃,依旧一往无前,身后骑兵齐声怒吼,如同困兽决死,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竟然将堵门的敌军冲开一个缺口!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营门的刹那,侧翼突然又杀出一支人马,为首将领年轻气盛,正是左军将领刘贲!他夜间巡营离此不远,听到动静第一时间带了自己的亲兵赶来,正撞见秦烈等人突围。
“逆贼休走!刘贲在此!”刘贲眼见大功在前,兴奋得双眼发红,挺枪便朝秦烈杀来,他自负勇力,又见秦烈等人人困马乏,以为捡了便宜。
秦烈眼神一冷,毫不避让,催马迎上!两马交错,刀枪相击,爆出一溜火星!刘贲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长枪几乎脱手,心中大骇,这黑甲骑将领竟如此悍勇!
秦烈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刀光如匹练,连绵斩下,全是搏命的招式,刘贲武艺本就不如秦烈,又心存怯意,几个回合便被杀得手忙脚乱,秦烈觑个破绽,一刀荡开其长枪,反手刀背重重砸在刘贲胸口!
“噗!”刘贲如遭重锤,喷出一口鲜血,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将军!”刘贲的亲兵大惊,连忙上前救护。
秦烈看也不看,率众冲出营门,与外面接应的五十骑汇合,毫不停留,向着佳兰关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没入黎明前的黑暗。
那果毅校尉力战而亡,赵莽率亲卫击溃了断后的黑甲骑,冲到营门时,只看到一地狼藉和死尸,以及被亲兵搀扶起来、面如金纸、不断咳血的刘贲,还有远处那道迅速消失的烟尘。
“废物!”赵莽看着刘贲的狼狈相和远处冲天而起、逐渐失控蔓延的火光,气得浑身发抖,精心准备的攻城器械,至少毁了三成!更重要的是,被敌军如此轻易潜入腹地肆虐,大军士气必然受挫!
“追!给本将军追!他们人困马乏,跑不远!”赵莽怒吼。
然而,就在他准备派兵追击时,佳兰关方向,突然也传来了震天的战鼓与号角声!关墙上火把齐明,“林”字旗在晨风中猎猎狂舞!
严晏一直密切关注着大营方向的火光与混乱,看到火起,听到杀声,她知道秦烈动手了,而且造成了巨大混乱,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陈冲!点齐所有还有马的弟兄,随我出关!接应秦将军,趁乱冲他一阵!”严晏当机立断,守关是死守,但绝不能坐视秦烈被围攻,主动出击,既能接应袍泽,也能进一步打击敌军士气,展示守军仍有反击之力!
关门轰然洞开,严晏一马当先,身后是仅存的不足五百骑兵,以及陈冲率领的两千精锐步卒,如同决堤洪水,冲向陷入混乱的朝廷军前营!
赵莽的前营部队正在救火和防备关内,没想到守军竟敢主动出关,猝不及防,被杀得人仰马翻,严晏的目标明确,并不深入,直插大营西侧,接应秦烈归路,冲散可能的追兵。
两支队伍在黎明前的微光与冲天的火光映照下,如同两把尖刀,一外一内,将赵莽的大营搅得天翻地覆,等赵莽勉强稳住阵脚,调集兵力反击时,严晏和秦烈已合兵一处,且战且退,在守军弓弩的掩护下,安然退回了佳兰关,关门再次紧闭。
天色大亮,滦河大营西侧一片狼藉,黑烟滚滚,数架珍贵的攻城器械化为焦炭,更多受损,营帐被焚毁数十顶,粮草损失一部分,士卒死伤逾千,士气低落,更要命的是,副将刘贲胸骨碎裂,内腑受创,昏迷不醒,生死难料。
佳兰关下,也留下了数百具双方士卒的尸体,但关墙依旧巍然,“林”字旗虽然染满烟尘,却飘扬得更加倔强。
赵莽脸色铁青,望着远处那座仿佛在嘲笑他的雄关,胸口剧烈起伏,偷袭、焚毁器械、击伤副将、出关逆袭……严晏和秦烈,用一场干脆利落、胆大包天的组合拳,给了他迎头痛击,也宣告了这场围攻,绝不会像他预想的那般顺利。
“将军……是否暂停进攻,整顿兵马,再图……”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莽猛地挥手,打断他的话,眼中凶光闪烁:“不!传令各营,救治伤员,扑灭余火,清点损失,加固营防,今日休整,明日……”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集结所有攻城器械,包括受损修复的!本将军要亲眼看着,佳兰关的城墙,是怎么一寸寸塌下来的!严晏、秦烈……本将军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知道,经此一挫,军心已有浮动,朝廷的催促也会更急,他必须尽快拿出战果,哪怕付出更大代价,佳兰关,必须尽快拿下!
而关墙之上,严晏与秦烈并肩而立,望着关外忙碌救火、重整旗鼓的敌军,两人皆是血染征袍,面带疲色,但眼神明亮。
“秦将军,辛苦”严晏看着秦烈肩甲上一道深深的刀痕。
“末将幸不辱命,烧了他们不少家伙,刘贲那厮,也被末将重创,短时间内是别想上阵了”,秦烈咧嘴笑了笑,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将军出关接应,时机把握得极好”。
“是你搏命换来的机会”严晏摇头,目光转向关内,军医正在紧张地搬运伤员,修补城墙昨夜被投石机砸出的破损“赵莽不会罢休,明日,必是血战,我们的箭矢、擂石,不多了”。
秦烈也沉默下来,奇袭可一不可再,赵莽吃了亏,明日定会疯狂报复,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将军”陈冲快步走来,低声道,“西陇州韩将军那边,又悄悄送进来二十七个老兄弟,都是好手,临峤关方睿……昨夜趁乱,又有一批‘铁壁城’的粮车到了关下,已运进来,里面有五百石杂粮,一百捆箭,还有几十罐金疮药”。
严晏和秦烈对视一眼,心中微暖,这些援助虽然不多,却弥足珍贵,尤其是在这个关头,这天下,终究不是所有人都瞎了心,寒了胆。
“分下去,箭矢优先补充弓弩手,粮食计入公仓统一调配,伤药立刻送医营”,严晏吩咐道,顿了顿,又说,“让火头军,把剩下的肉干都煮了,加些新到的杂粮,让兄弟们……战前吃顿实在的”。
“是!”
烈日再次升高,炙烤着布满血迹与焦痕的大地,关内关外,双方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一种比昨日更加凝重、更加惨烈的气氛,在盛夏的燥热中弥漫、发酵。
昨夜的偷袭与反击,如同一剂猛药,暂时提振了守军士气,打击了敌军气焰,但也彻底激怒了赵莽,将这场攻防战推向了更残酷的层面。
接下来,将是意志、血肉与生命的纯粹消耗,看是朝廷的钢铁洪流,先碾碎边关的铮铮铁骨,还是边关的斑驳城墙,先磨尽这腐朽王朝最后一点锐气。
答案,即将在血与火的炼狱中,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