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滦河大营,旌旗蔽日,甲胄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五万大军的营盘连绵十数里,人喊马嘶,烟尘滚滚,透着一股碾压一切的威势,然而,在这庞大躯壳的内部,裂痕与暗流,已如河床下的淤泥,悄然涌动。
中军大帐内,平北将军赵莽端坐在虎皮交椅上,面色沉郁,他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膛赤红,一部络腮胡修理得整整齐齐,确有宿将威仪,只是此刻,他盯着案上几份战报,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压抑的怒火。
“又是劫粮!短短七日,第三起了!都是小股马匪,来去如风,专挑偏僻辅路,烧了粮车就跑!刘参军,这就是你说的‘边地靖平,粮道无忧’?”赵莽将一份战报掷在面前一位文官模样的中年人身前,声音如同闷雷,这刘参军正是国舅刘广孝安插在军中的心腹,主管一部分粮秣转运。
刘参军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强笑道:“将军息怒,定是那些不开眼的边地毛贼,见大军过境,想捞些油水,下官已责令沿途州县加派兵丁护送,定保后续粮草无恙……”
“毛贼?”赵莽冷笑,指着另一份军报,“你看看这个!昨夜西面三十里,我前锋营一支巡哨队遇袭,九人被杀,兵器甲胄被剥,现场留下狄人制式的箭矢和马蹄印!这也是毛贼?嗯?”
刘参军语塞,狄人?不是说狄人正和铁壁城的胡炜打得不可开交吗?怎么会有余力跑到大军侧翼来?难道是疑兵之计?还是……
“报!”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跌跌撞撞冲进大帐,“将军!不好了!左军刘贲将军所部前出至黑石岭,遭遇敌军伏击!敌军据险而守,箭矢如雨,刘将军攻势受挫,折损了百余弟兄!”
“什么?”赵莽猛地站起,“敌军有多少?主将是谁?可是严晏?”
“看不清旗号,山势陡峭,林密草深,敌军不多,但极其刁滑,仗着地利,放了一通箭就跑,等我们的人冲上去,早没影了!刘将军气不过,正带人搜山……”
“胡闹!”赵莽气得一拳砸在案上,“严晏用兵,最擅奇正结合,以少扰多,这分明是疲敌之计,意在拖延我军,消耗锐气!传令刘贲,立即停止搜山,退回安全地带,加强戒备,没有本将军将令,不得再贸然进击!”
“是!”
斥候慌忙退下传令。
赵莽在大帐内踱步,胸口起伏,出师不利!粮道被扰,巡哨被袭,前锋受挫……这严晏,果然不是易与之辈,更让他心烦的是副将刘贲,仗着是国舅侄子,年轻气盛,贪功冒进,屡屡不听节制,偏偏自己还不好过分苛责,免得落个排挤勋戚的名声。
“将军”一直沉默的随军幕僚,一位姓孙的老先生缓缓开口,“贼人势寡,所凭者,地利与狡诈耳,其主力必龟缩佳兰关,凭险固守,我军当下之要,一在肃清粮道,保障后路无忧;二在稳步推进,剪其羽翼,不必急于求成,与贼人争一时之长短,待大军合围佳兰关,困也能困死他们”。
赵莽何尝不知此理,但朝廷催促进兵的压力,刘贲不断请战的声音,还有军中隐隐关于他“畏战”、“拖延”的流言,都让他如坐针毡,皇帝要的是速胜,是严晏的人头祭奠太子,可这仗,哪里是能速胜的?
“报!”又一名信使入帐,递上一封火漆密信,“铁壁城胡炜将军急报!”
赵莽拆开一看,脸色更沉,胡炜在信中大倒苦水,言狄人左谷蠡王部近日活动猖獗,连续袭击其边境屯堡,劫掠粮草,其部疲于应对,恐难抽调兵力协助大军进攻佳兰关,反而恳请赵莽能分拨部分粮草器械,支援铁壁城防御,并提防佳兰关逆贼与狄人勾结,袭扰大军侧后。
“混账!”赵莽将信拍在案上,“胡炜这厮,拥兵上万,坐守坚城,却被狄人小股游骑弄得焦头烂额,还有脸向本将军要粮要械!他分明是拥兵自重,首鼠两端!还有这狄人……左谷蠡王不是正和胡炜打吗?怎么还有余力四处劫掠?难道……”他心中疑窦丛生,隐约觉得这北疆的局势,远比朝廷想象的更复杂,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在各方势力间织就,而他,正一头撞进这网中央。
“孙先生,”赵莽看向幕僚,“依你之见,这狄人异动,与佳兰关……”
孙先生捻须沉吟:“将军,边地情势,向来错综,狄人各部并非铁板,内斗不休,左谷蠡王与胡炜交恶,或许是实,但其劫掠我军粮道、巡哨,却也可能……是受了某些人的挑唆,或想趁乱捞取好处,至于佳兰关是否与其勾结……”他顿了顿,“严晏斩杀太子,与朝廷已是不死不休,若再勾结狄人,便是自绝于天下,其麾下将士,恐也难从,此乃险招,非到万不得已,不至如此,然,防人之心不可无”。
赵莽点头,心中稍定,看来当前首要之敌,仍是佳兰关,狄人和胡炜,能稳住最好,稳不住,也需分兵防备。
“传令:中军稳步向佳兰关推进,每日行程不得超过三十里,步步为营,多派斥候,右军加强侧翼警戒,尤其注意来自铁壁城和狄人方向,至于左军刘贲……”赵莽咬了咬牙,“令他紧随中军,不得再擅自前出!粮道加派护军,凡有失期,相关将领一律军法从事!”
一道道命令传出,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经历了初期的混乱与小挫后,开始以一种更为缓慢、却也更为沉重的姿态,继续向北碾压,只是那内部的龃龉,对前途的疑虑,以及对隐藏在边关风沙与山林中敌人的忌惮,已如附骨之疽,悄然滋生。
就在赵莽大军艰难北推的同时,佳兰关西北四百里,西陇州。
西陇州城比不得铁壁城雄伟,却也墙高池深,扼守的一条要道,州府衙门如今成了临时的帅府,只是气氛压抑,守将韩毅,是林安瑾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性子耿直,此刻却像一头困兽,在堂内烦躁地踱步。
“朝廷的檄文又到了!”他将一卷黄绢重重拍在桌上,上面盖着兵部大印,言辞严厉,斥责西陇州“坐视逆贼猖獗”、“不遵朝廷号令”,严令韩毅立即点齐兵马,东出配合赵莽大军,夹击佳兰关,擒拿“逆首”秦烈、严晏,否则以同逆论处。
“同逆?哈哈哈!”韩毅怒极反笑,眼珠子通红,“秦大哥带着弟兄们去救佳兰关,救林帅用命守着的关!现在朝廷不说太子那王八蛋在佳兰关干了什么,不说林帅是怎么死的,反倒说秦大哥是逆贼?让我们去打秦大哥?去打那些和林帅一样、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的弟兄?这他娘的是什么狗屁朝廷!”
堂下几名将领也是面色愤慨,他们都是林安瑾、秦烈的旧部,对太子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对林安瑾之死更是悲愤不已,让他们把刀枪对准秦烈和佳兰关,无异于兄弟相残。
“将军,朝廷大军已至滦河,赵莽用兵虽稳,但五万之众,佳兰关……恐怕……”一名偏将忧心忡忡。
韩毅何尝不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佳兰关的虚实,更清楚秦烈带去的那三千黑甲骑几乎是西陇州最精锐的家底,如今佳兰关兵力不足,粮草匮乏,大部分转移去了断云谷保障百姓,面对朝廷大军围攻,能支撑多久?
“秦大哥走时,让我守好西陇州,看好弟兄们的家小”韩毅咬牙,声音嘶哑,“朝廷的令,我们不能明着抗,否则就是给赵莽口实,他来打我们,西陇州也守不住,弟兄们的家小怎么办?”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秦大哥和佳兰关……”另一名将领不甘。
“当然不!”韩毅眼中闪过狠色,“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朝廷不是围困我们,不让我们出城吗?那我们就‘被劫’!传令下去,从今夜起,城中‘粮仓’接连‘走水’,‘军械库’屡遭‘毛贼’光顾,‘战马’莫名‘惊逃’……总之,西陇州自顾不暇,无力东顾!另外,把城里那些靠得住的、身手好的老兄弟,以‘裁汰老弱’、‘探亲’、‘逃亡’等各种名义,悄悄放出去,给我往东走!告诉他们,找秦将军,找严将军!西陇州的魂,没死绝!”
“将军,这……若是被朝廷察觉……”有人担心。
“察觉?”韩毅冷笑,“赵莽现在眼里只有佳兰关,只要西陇州明面上不乱,不公然扯旗,他暂时没工夫搭理我们,等他把佳兰关打下来再说吧!至于朝廷那边……”他看了一眼那檄文,“拖!就说狄人犯边,州内不稳,正在弹压,需延迟发兵,能拖一天是一天!”
这是一场豪赌,赌朝廷大军短时间内无法攻克佳兰关,赌秦烈和严晏能创造奇迹,也赌西陇州能在这夹缝中,为曾经的兄弟,保留一丝火种,输送一点微薄却至关重要的力量。
与西陇州的压抑挣扎、铁壁城的自顾不暇不同,东面一百五十里的临峤关,则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平静”。
关守将姓方,单名一个“睿”字,人如其名,是个心思剔透、八面玲珑的人物,他接到朝廷协战命令,态度恭顺无比,立即点齐了两千人马,做出随时可以出关的姿态,但同时,他又上书朝廷,言临峤关乃要冲,需防狄人自东面趁虚而入,且粮草器械尚需筹措,请宽限数日。
私下里,他却召来绝对心腹,如此这般吩咐一番,于是,几支打着“铁壁城补给队”旗号的小型车队,装载着并非临峤关标记的粮食、箭簇、乃至一些治疗刀伤金疮的药材,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偏僻山道,迂回曲折地向着佳兰关方向摸去,带队的是方睿妻子的远房侄子,一个机灵胆大的年轻人。
“记住,万一被截住,就一口咬死是胡炜将军的秘密指令,与临峤关无关,这些印记,都做成了铁壁城的样式,足以乱真,送到地方,见了人,就说……‘东边故人,念及同袍之谊,雪中送炭,不求回报,但求心安’,放下东西就走,不必多言”,方睿叮嘱侄子,眼中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
他在押注,押朝廷不能速胜,押严晏、秦烈能多挺一阵,甚至……押这天下,或许要变,刘贵妃一党与他有杀亲之仇,胡炜与他素来不睦,皇帝昏聩,太子荒唐……这朝廷,早已让他心寒,现在多方下注,无论将来谁赢,他临峤关都能有个转圜余地,就算最后朝廷赢了,追查起来,他也能推到“胡炜私下行为”或者“流匪伪装”上去,脱身不难。
算盘打得噼啪响,利益算得清清楚楚,乱世将至,能活下去,并且活得好,才是第一要务,忠君?那得看君值不值得忠。
北面二百里的镇北堡,老将杨振的回应则直接得多,面对朝廷调兵的文书,他回复只有一句话:“北狄未靖,边关重任在身,不敢擅离,况老夫年迈,恐误朝廷大事,佳兰关之事,乃其自取,然同处边塞,老夫亦不会落井下石,各守疆界,勿相侵扰,则为国尽忠矣”。
硬邦邦,却摆明了态度:不帮忙,但也不会背后捅刀,朝廷若强逼,他便以“北狄犯边”为由,闭门不战,老将的威望和镇北堡的地理位置,让朝廷和赵莽都不得不暂时容忍他的“不识时务”。
至此,北疆棋局,各方棋子均已就位,在夏日灼热的风沙与隐隐的战鼓声中,展现出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朝廷大军看似最强,却内忧外患,步履维艰,佳兰关看似最弱,却凭险据守,内有必死之志,外有若有若无、各怀心思的“暗援”,狄人、铁壁城互相撕咬,无暇他顾,西陇州、临峤关、镇北堡,或暗中输血,或隔岸观火,或明哲保身。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佳兰关,此刻正经历着大战前最窒息的宁静。
关墙之上,暑气蒸腾,守军默默地擦拭着兵器,检查着弩机,将一捆捆箭矢、一块块擂石搬运到指定位置,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滑落,在积满尘土的铠甲上冲出一道道白痕,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器械碰撞的声响。
严晏巡视在城头,走过每一个垛口,检查每一处防御设施,陈冲跟在她身后,低声汇报着最新的准备情况,秦烈尚未归来,他亲自带领那支精锐骚扰部队在外,但每日都有消息通过隐秘渠道传回。
“箭矢存量,省着用,最多支撑半月烈度战斗,火油不足,已命人加紧熬制松脂替代,擂木滚石充足,关前陷坑、拒马已布设三道,自愿留在佳兰关帮忙的百姓已组织起来,负责战时搬运、救治”陈冲一一禀报。
严晏点头,目光投向关外南方,地平线上,暂时还看不到朝廷大军的烟尘,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已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七千对五万,这是一场悬殊到令人绝望的较量。
但她不能绝望,她的身后,是无数双充满希冀、恐惧、信任的眼睛,她的头顶,是林安瑾未曾瞑目、却将一切托付给她的天空,她的心中,有一股自边城苦难、沙场血火中淬炼出的、永不屈服的火焰。
“告诉弟兄们,”她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士卒的耳中,“朝廷大军将至,此战,关乎我等生死,关乎佳兰关存亡,更关乎这北疆,还有没有一块能容我们这些边军、边民挺直腰杆活着的地方!”她转过身,面对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坚毅与决绝的面孔,“我们没有退路,身后即是家园父老,脚下即是兄弟血染之地,朝廷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就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我,严晏,在此立誓,必将站在你们最前面!城在,人在!城破,我必先诸位一步,战死于此!”
“林”字旗在她头顶,在灼热的夏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那个已逝的英魂,在无声地呐喊助威。
短暂的沉寂后,关墙上爆发出低沉却整齐的怒吼。
“死守佳兰关!”
“与将军同生共死!”
声浪冲上云霄,驱散了些许沉郁的暑气,也点燃了每个人眼中那簇名为“决死”的火焰。
严晏按了按怀中那枚冰冷的护额铁片,转身,继续向前巡视,步伐稳定,脊梁挺直。
山雨已至,狂风满楼。
那便,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看是这腐朽的朝廷雷霆,能摧垮边关的铮铮铁骨。
还是这微弱的星火,终将燃成燎原之势,焚尽这世间不公。
答案,即将在血与火中,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