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韵华轩,房门一关,钱心怡就扑过来拉住柳心兰的手,要看她的伤势。
当看到那只肿得变了形的掌心时,钱心怡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姐姐,你为什么要拒绝四爷?你要是答应了四爷,何至于受这种罪?”
柳心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没法告诉钱心怡,她来自一个男女平等的世界,那里的人一夫一妻,没有人会把女人当成附属品。
她也没法告诉钱心怡,在她看来,给人做侍妾和卖身没什么区别,都是把自己的尊严和自由交到别人手里。
她更没法告诉钱心怡,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和那么多女人分享一个男人,做不到每天勾心斗角地争宠,做不到把自己的后半生寄托在一个男人的喜好上。
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是什么王妃福晋的名头。
她只想自由自在地活着,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对任何人卑躬屈膝。
可在这个王府里,连这点奢望都显得那么可笑。
柳心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掌心,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心怡,有些事,你不懂。”
她不是不想解释,是没法解释。
钱心怡看着她这副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问。
她只是默默地翻出药箱,找出消肿止痛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替柳心兰上药。
药膏涂在伤口上,凉丝丝的,稍微缓解了一点火辣辣的痛感。
柳心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她绝不能认输。
从正院回来之后,柳心兰几乎没有说过话。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左手掌心的伤已经上了药,火辣辣的痛感消退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钝痛,随着脉搏一跳一跳的。
她没有哭。昨日已经把眼泪流干了,现在眼睛干涩得发疼,却一滴都挤不出来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福晋那句“好好念着爷对你的好”,米嬷嬷举着竹板时脸上那种客气的笑容,还有竹板落在掌心上时那种钻心的疼。
她摸了摸左手腕上那只凤血手镯。手镯贴着皮肤,温温凉凉的,质地细腻光滑。
福晋说,这样好的手镯不是谁都能有的。
可她一点都不稀罕。
这只手镯对她来说,更像是一个烙印,烙在她身上,提醒她——你是四爷的人,你逃不掉。
她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飕飕地扑在脸上,她却懒得去关窗。
冷一点也好,冷一点能让她的脑子清醒一些。
她在心里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
继续犟下去?跟福晋对着干?跟四爷对着干?后果是什么,她很清楚。
今天只是十竹板,下一次可能就是二十大板,再下一次可能就是被关进柴房饿上几天,或者被发配到庄子上做苦力。
在这个王府里,她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她生不如死。
可要是顺从呢?乖乖地学规矩,乖乖地接受四爷的召寝,乖乖地做他的侍妾,和别的女人一起围着他转,每天盼着他能来自己房里过夜……
柳心兰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
可她能怎么办呢?
没有人能帮她。钱心怡自身都难保,更别说替她说话了。
福晋表面上是教规矩,实际上就是在磨她的棱角,要把她磨成一个温顺听话的工具。
而四爷……柳心兰想起那天在文达轩发生的事,心里又酸又涩。
他给了她手镯,给了她体面,可说到底,在他眼里她也不过是个有点意思的女人罢了。
高兴了就逗一逗,不高兴了就晾着,仅此而已。
她在这个王府里,什么都不是。
柳心兰在窗前坐了整整一夜。次日天亮的时候,她的眼睛下面多了两团乌青,脸色也有些发白。
但她没有赖床,听到春香在外间走动的动静,就起身洗漱了。
她不是想通了什么,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没有找到出路之前,她得先活下去。
刘嬷嬷一大早就来了。
她被打了二十竹板,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姿势有些别扭,但精气神却比前一天足了很多。
大概是福晋给她下了死命令,让她无论如何也要把韵华轩的规矩教好,所以她一进门就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兰姑娘,钱格格,从今日起,老奴每日辰时过来教规矩。”
“在规矩学会之前,二位不必去正院晨昏定省了,免得学了一半又被叫走,耽误进度。”
柳心兰听到这话,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不用去给福晋请安,意味着她不用每天面对那张让人压抑的脸,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十一月的天已经冷了,屋子里早早地烧上了炭火。
刘嬷嬷让人把桌子搬到靠窗的位置,光线好一些,然后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掏出了一摞东西——有书册,有戒尺,还有几张写满了字的纸。
柳心兰看到那把戒尺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那戒尺大约一尺来长,两指宽,竹制的,表面被磨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她毫不怀疑,如果她学得不好,这把戒尺就会毫不客气地招呼到她的手心上。
钱心怡老老实实地坐在桌子另一侧,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她偷偷看了柳心兰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和不安,似乎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姐姐跟着受罪。
柳心兰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想。
刘嬷嬷清了清嗓子,开始了第一天的教学。
规矩这东西,说起来复杂,其实来来去去就是那些内容——怎么走路,怎么站着,怎么坐着,怎么行礼,怎么端茶倒水,怎么回话。
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标准,腰要弯到什么程度,头要低到什么角度,手要放在什么位置,眼神该看向哪里,全都有一套固定的程式。
柳心兰学得很认真。不是因为她想学,而是因为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刘嬷嬷手里的那把戒尺可不是摆设,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表现出半点不耐烦,那戒尺就会落下来。
第一天学的是走路的步子。不能太快,不能太慢,裙摆不能拖地,脚步不能有声音。
柳心兰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十趟,走到小腿发酸,刘嬷嬷才勉强点了点头。
第二天学的是行礼。请安礼、万福礼、叩首礼,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姿势和要求。
柳心兰蹲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去,反反复复练了上百遍,膝盖酸得打颤。
第三天学的是奉茶。如何端茶盏,如何掀茶盖,如何递到主子手边,退开时要走几步才能转身。
柳心兰端着茶盏练了一上午,手指都僵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一连七天,柳心兰每天都按时坐在桌前,跟着刘嬷嬷一条一条地学。
她没有什么抵触情绪,也没有抱怨,刘嬷嬷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让练几遍就练几遍,态度配合得让刘嬷嬷都有些意外。
第七天傍晚,刘嬷嬷验收了这几天的学习成果。柳心兰从走路到行礼到奉茶,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动作标准流畅,挑不出什么毛病。
刘嬷嬷看完了,难得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兰姑娘学得很快,比老奴预想的要好得多。”
柳心兰垂着手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她学得快不是因为天赋好,而是因为她上辈子在学校学习的时候,什么样的礼仪培训没参加过?
这些东西说白了就是一套行为规范,只要肯用心记,没什么难的。
刘嬷嬷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书,递到柳心兰面前。
“这个,钱格格已经看过了,也学明白了。只有兰姑娘还没有看过。兰姑娘得仔细看,里面有不明白的,就问老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