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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这数月来,延戁差不多已将蛮夷顽抗的余孽清剿殆尽,昔日狼烟四起的边境,如今已是尘埃落定。

此地只消留下五六名将领镇守善后,与阿史那·库娅部族的使者磋商收回城池的细则便足矣,不必再留大批朝臣在此劳师动众。

李昭闻传下令旨,班师回朝。

时值秋日向冬过渡的时节,沿途的风光倒是别有一番韵味——远山褪去了葱茏的翠色,染上了一层金红相间的斑斓,漫山遍野的落叶如同铺就的锦绣,李昭闻索性令车架缓辔而行,不必急着赶路,一路走走停停,一路尽览山河。

这日,大军行至渤海之畔,遥遥望去,京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此地距离京城不足百里,再行大半日路程,便能踏入皇城脚下。

烟波浩渺的渤海一望无际,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阵阵雄浑的声响。

御驾前行的队伍正稳步推进,延戁却忽然勒住了马缰,□□破月黑长嘶一声,前蹄扬起,惊得周遭的侍卫纷纷侧目。

延戁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心底骤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在此处停下了脚步。

他抬眼望向远处那处云雾缭绕的山崖,目光沉沉。于是李昭闻也勒马,顺着他看过去。

“怎么了法师?”

延戁回过神来,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佛珠,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没什么。”

——那股异样的感觉来得汹涌又突兀,搅得他心头纷乱,才令他在此处忍不住勒了马。

只是这毫无缘由,他定了定神,随即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李昭闻。

“走吧,陛下。”??

谁料就在几个时辰后,行至一处密林时,一股莫名的心慌与无法控制的紧张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李昭闻的心脏。

那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自胸腔深处探出来,狠狠攥住了她的心,窒息般的压迫感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一路攀升,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一种冰冷的惶恐之中。

耳边风声猎猎,马踏落叶的声响在林间回荡,可她却只觉周遭一切都在渐渐远去,只剩下心脏被攥紧的剧痛,一寸寸撕扯着她的神经。

……似乎不对。

这感觉不对。

李昭闻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让自己从马背上栽下去。

她感到自己的神志正被逐渐蒙上一层厚厚的雾,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有些模糊,林间的树影晃动不定,像是水中破碎的倒影。

她艰难地偏过头,意识到自己正在看向延戁。

而她的法师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正微微侧过脸,朝她望来。

李昭闻勉强看进他的眼里,却见他眼中映出的自己,面容竟出奇地平静——平静到仿佛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对视,仿佛此刻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恐惧与窒息,都与她无关。

李昭闻狠狠皱起眉,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可延戁眼里的她,却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淡漠到近乎无情。

她在延戁面前,其实从未如此无情过,哪怕是刻意装出来的冷硬,也总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情绪,而此刻,她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抬起手臂,想要握紧缰绳,想要控制自己的肢体,然而四肢百骸却像是被灌了铅,又像是被无数细线牵引着,完全不听她的使唤!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猛地窜上后脑。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阿史那·库娅那日在朔州城外的提醒。

阿史那·库娅曾笃定地说,她终究还是中了兀术赤陀的同心蛊。先前她能安然无恙,不过是蛊毒尚未彻底激发。

因兀术赤陀的蛊,本是防备他部下僧众的。而他的僧众,每年朝会时都会饮下掺着兀术赤陀鲜血的“圣水”。那血,才是催动蛊毒的关键引子。

李昭闻却不曾喝下他的血。

这位蛮夷新王虽然继承了兀术赤陀的僧兵,却没继承他高深的蛊术,研制不出解药。

但兀术赤陀留在她手中的尸身,却被人割去了部分血肉——那割肉之人,她曾远远见过,一身暗卫打扮,分明是大潜人。

——李昭闻知道是谁了。

心口又是一阵抽痛,比先前更甚。

延戁似乎也察觉到了李昭闻的异样,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疑虑,视线牢牢锁在她脸上,似在探究她不适的来源。

霍晏骑着马,落后她半个身位,正低声与身旁将领说着什么。

鬼使神差地,李昭闻忽然伸出手,越过马背,一把抽出了霍晏腰间的佩刀。

冰冷的刀身入手,带着一丝森然的寒意,瞬间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让她打了个寒颤。

霍晏猝不及防,连忙抬眼看她。延戁亦不知她意欲何为,只是眼神一沉,握住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动作。

李昭闻本是打算用霍晏的刀划伤自己,用疼痛唤醒身体的控制权,用鲜血逼自己清醒,逼自己夺回对四肢的掌控。

可当她低头,看着佩刀刀面上清晰倒映出的延戁的影子——他微微前倾的身形,紧蹙的眉峰,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忽然便不想见血了。

尽管他已破杀戒,已上过战场,手上沾染过无数鲜血,她却还是不想让他见到血,尤其是因为她。

她不愿在他眼中,再添一分血色与阴霾。

于是她反手,又将那佩刀狠狠掼回霍晏的刀鞘中,发出“呛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霍晏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却不敢多言,只能干巴巴地看着她,一脸茫然。

但下一刻,李昭闻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正迅速膨胀,她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被彻底吞噬。

她知道,自己就要完全不受控制了。

她忽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夹马腹。

照夜白吃痛,长嘶一声,猛地挣脱缰绳的束缚,四蹄翻飞,立即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所有人都未料到这一举动,随行的将士们惊呼出声,纷纷勒马追赶,却哪里追得上久经沙场的照夜白。

只有延戁□□的破月黑反应极快,几乎在照夜白冲出的瞬间便追了出去,两匹骏马一前一后,蹄声如雷,在林间炸开。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没能防住李昭闻突然之间浑身失力,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落叶,从马背上狠狠摔了下来!

“昭闻!”

延戁目眦欲裂,几乎是凭着本能翻身下马,身形如箭般扑了出去,意图在她落地之前接住她。

可李昭闻却存心不要任何人能救起她。

霍晏远远看到她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直直坠下,那千尊万贵的头颅重重磕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仿佛连大地都被震了一下。

延戁几乎是下一秒便跪在了她身旁,指尖颤抖得不成样子,竟一时间不敢去碰她。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小心翼翼地、带着近乎虔诚的惶恐,将颤抖的手缓缓靠近李昭闻的脸颊。

指腹触到的,是一片冰冷的柔软。

他心头一紧,将她轻轻扶起,却见她后脑已溢出汩汩鲜血,染红了她乌黑的发丝,也染红了他的掌心。

“昭闻……”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中满是惊惶与无措。

霍晏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跳下,踉跄着奔到近前,看到李昭闻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后脑鲜血淋漓,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跳出胸膛。

“快!快传太医!”他嘶声喊道,声音都在发颤,“封锁消息!谁也不准往外传!”

随行的将领们见此情景,也都吓得不轻,连忙应声,迅速布防,将这一片区域围得严严实实。

而就在太医急匆匆地从队伍中往前赶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郊敦陵地宫之中,敦圣帝正端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阴鸷。

“这是怎么回事,”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朕的迦陵怎么不受控制了?”

他抬眼,看向立在殿下的十二暗卫,声音沉沉。

李昭闻出使蛮夷之时,曾命程思远传回消息,言称她身中蛊毒,重伤不起,凡事不理,当时敦圣帝急得从床上坐了起来,急令十二暗卫倾巢而出去寻解药——那“同心蛊”。

然而十二暗卫回禀,说是李昭闻中了那蛊,却不一定催发了。

兀术赤陀的血才是催动蛊毒的关键引子,李昭闻却不曾喝下他的血。敦圣帝放下心来,知道是自己的女儿在报复他千里穿信,威胁要鸩杀那个武僧。

那时兀术赤陀刚刚被李昭闻一枪掼死,十二暗卫找到僧众的踪迹,顺手割下了部分血肉回京,呈在敦圣帝眼下——敦圣帝在寻内力深厚的练武之人以血肉延命,十二暗卫知道。

这兀术赤陀曾偷练永汛卖去的少林武功秘籍,修为尚可,总之是死了,不割白不割就拿了回来,敦圣帝却嫌弃,不曾吃下。

……如今却正好可以给李昭闻喝下。

混着敦圣帝的血。

说不准能有效应。敦圣帝也不需要其他效果,只要她乖乖地,将那个武僧杀了便足够了。

不过一个武僧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女儿红。

那坛女儿红。

李昭闻的膳食向来讲究,无论在宫中还是军中,皆有专人验毒,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可这段时日,她唯一下口且未曾经过验毒的,便是那坛敦圣帝亲手为她埋的女儿红,霍晏给她热了就呈了上来。

……就连李昭闻也想不到,对她无害了两世的敦圣帝竟然会害她,甚至不惜用蛮夷的同心蛊来控制她!

真是太让她意想不到了。

意识回笼的那片刻,天光已昏沉,出使的队伍早已在密林外就地扎营,御帐内灯火摇曳,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李昭闻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抓住霍晏的手,那力道之大让霍晏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说了句,“在我真正醒来之前,万不能回京。”

霍晏急忙应下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昭闻紧绷的肩颈才微微松弛了些许,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帐内昏黄的光影,落在立在榻边的延戁身上。

眼眶因剧烈的钝痛而微微泛红,她在打仗时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她看着延戁紧蹙的眉峰,看着武僧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指尖,沙哑地说:

“抱抱我吧,法师。”

霍晏闻言连忙起身,一把抓起旁边还在整理药箱的太医离帐。

延戁目光落在李昭闻后脑那圈还透着血色的明黄纱布上,看着她强忍着疼痛的模样,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终于在她榻前跪下,俯身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轻轻叹息:

“怎么了呀,我的陛下。”

他的手探入衾被之下,缓缓握住李昭闻微凉的手腕。指尖触及她腕间细腻的肌肤,他微微敛眸,将指腹轻轻搭在了她的脉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