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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数月间,北境战场风云变色,狼烟滚滚直冲云霄,金戈铁马的嘶吼震碎了边关冷月。

延戁亲率八百少林僧兵纵横沙场,每逢战鼓擂响,声震四野,那道僧袍身影便如金刚临世,一身浑厚的易筋经内力贯注惊蛰长枪。

枪势起落间带起烈烈罡风,必卷血雨腥风,蛮夷骑兵但凡被枪尖扫中,非死即伤。

他所率的八百僧兵更是以一当十,结成的铁桶枪阵如铜墙铁壁,进退有度,杀伐果决。

枪阵所向之处,蛮夷骑兵的铁蹄纷纷踉跄,人仰马翻,哭嚎声震天动地,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经此数战,蛮夷部落闻他之名皆望风而逃,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不过半年光景,少林延戁之名便响彻九州,震烁天下。

这正是李昭闻愿他有的荣耀——一身本领不被佛门清规埋没,能受万人敬仰,享千古英名。

而她为他布下的万全之策就是——那日她代延戁外巡,召见蛮夷新王阿史那·库娅。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朔州城外三十里的密林深处,露水浸湿了枯叶。李昭闻独自勒马立于林间空地,破月黑的马蹄不耐地踏着潮湿的泥土。

“朕的耐心有限。”

她声音冷得像浸过寒潭,在林间荡开回音,“若再让朕等上一息,此战一了,你今生休想再踏进大潜国界半步。你的部族,也将永无翻身之日。”

原本存了几分拿乔心思,藏身树后准备让她稍候片刻的阿史那·库娅,闻言立即现身。

她深知大潜的迦陵帝从不说空话——从她还为皇太女时的行径就可以看出来。

李昭闻也并不废话,目光如刃直刺对方眼底:“你想跟朕争,朕接着。朕的江山,从来都是打出来的,不介意再多添一笔你的血债。”

“朕甚至可以答应你,你若输了,可留你一命,保你部族不灭。”

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转远,越过层层叠叠的密林,望向朔州城内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低沉了几分,略微停顿,未竟的话语在熹微晨光中浮动,带着隐秘的筹码。

“若你让朕满意,朕甚至可答应你……你最想要的东西。”

——阿史那·库娅的野心,从来都不是单纯的侵略。

她初登蛮夷女王之位,部族内部纷争四起,各部落首领阳奉阴违,她需要一场对外战争来凝聚人心,转移内部矛盾;恰逢大潜朝局初定,良将匮乏,她便想趁机试探,看能否吞下这头庞然巨物。

而更深层的渴望,是蛮夷之地常年贫瘠荒凉、文明浅薄的刺痛——她羡慕大潜璀璨的文化、精密的政体、深厚的底蕴,渴望自己的子民终有一日也能安居乐业,不再受冻馁之苦,让蛮夷的土地上,也能升起文明昌盛的炊烟。

所以她接管了兀术赤陀的十万僧兵,悍然发动了战争。

可当她在沙场之上,亲眼见识到李昭闻的运筹帷幄,见识到延戁的所向披靡,便深知自己绝非对手。

她不怕死,却怕自己的部族因她的执念而覆灭。

于是在朔州最后一座城池被攻破之时,她不惜以身为饵,倒悬于城门牌匾之上,欲伺机取李昭闻性命,如若不成,便愿以自己的头颅,换取部族的一线生机,只求李昭闻能放过她的人民。

好在李昭闻最终放了她。

纵使她堂堂蛮王,被李昭闻当着两军将士的面,狠狠扇了一巴掌,折尽了颜面,但至少,她达成了最终的目的。

李昭闻的条件很简单——她同意向蛮夷开放文化、经济乃至制度精华,派遣工匠、文士入蛮夷之地,助其发展农耕,建立律法,不再将蛮夷视为附庸,更不会将其划为臣属。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未说出口的前提。

李昭闻眼底的深意,阿史那·库娅心领神会——前提是,不得再伤她身边的人。

“我明白了。”

阿史那·库娅深吸一口气,望着眼前的李昭闻,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敬佩,有忌惮,亦有几分不甘,“你这样胸襟的帝王,真是世之罕见。”

晨光终于刺破浓雾,金色的光线穿透枝叶,照亮李昭闻眼睫上凝结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调转马头,破月黑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她最后瞥向阿史那·库娅,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朕的兵马,可以供你剿灭所有不服你的部族,助你坐稳蛮王之位。”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但朕的人,不能有损——你知道,尤其是谁。”

阿史那·库娅当然知道。

她其实一直隐隐有个模糊的印象,仿佛自己的生命,不止这一世。

因为在李昭闻第一次闯入她的营帐,与她照面的那个夜晚,她便陷入了一场无比真实的梦魇。

梦里是哪座城池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满目的血色,冲天的火光,部下惊慌失措的呼喊,说她的兄长阿史那·咄吉杀了大潜皇帝的心上人——

一个武僧。

大潜皇帝疯了,挥大军一日连下三城,城中所有蛮夷面容无论老弱妇孺是否持械,一概杀之而后快,护城河被尸体填平,血水漫过石阶顺着青石板缝蜿蜒流淌,风卷过城头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直呛得人肝胆俱裂!

流血漂橹,浮尸蔽江,昔日繁华的城池转眼化作人间炼狱。

她的兄长阿史那·咄吉被生擒活捉,眼看着是死得透透的了。部下魂飞魄散劝她快跑——

她确实跑了,却跑得不够快,最终还是被大潜的铁骑追上。

那时候,李昭闻真如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龙袍被鲜血浸透红到发黑,身上的血腥味甚至能飘出一里。

她用那样赤红如血的、蒙着毁天灭地杀意的眼睛看着她,阿史那·库娅吓得浑身瘫软,甚至连喊出自己身份的机会都没有,求饶的字句还卡在喉咙里,就已经死在了李昭闻的长枪之下。

那时,伴随着“咔嚓”一声,她的头颅就已经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腥的弧线,然后重重砸落在地,骨碌碌地滚出数尺,溅起了一片滚烫的尘土!

当阿史那·库娅从梦魇中惊醒,第一个反应就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那颗头颅,还好好地长在颈上。

可那死亡的剧痛与蚀骨的恐惧,却是真的不能再真。

自那时她就知道——触怒这位帝王的代价,远比死亡更可怕。她今生不愿再第二次面对!

-

这一日,延戁率八百武僧并数百精锐将士凯旋。

北境战事瞬息万变,归程仓促得未及传信入城,是以城中并无盛大军仪相迎,唯有绵密细雨如纱似雾,笼罩着雨后寂静的青石长街。

这已是他离开有李昭闻在的城池的半个月后了。

兵马铁甲上还凝着边塞的尘沙与凛冽寒气,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齐整的声响,惊得檐角雨珠簌簌坠落。

连绵细雨将市井浇得冷清,百姓因雨闭门不出,沿街商铺的烟火寥寥,只有长街尽头静静站着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长发如流云般委腰,油纸伞檐微微倾斜,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身着也并非什么一眼华丽的服饰,只是普通的青衣。

延戁抬手,令众军先行归营。

铁甲洪流从身侧迤逦而过,他独自勒马停驻。

须臾,惊蛰枪铿然插地,枪尖没入积水,飞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翻身下马,僧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串湿痕。

他身量极高,肩背宽阔如松,那女子撑着的油纸伞,若不高高举起,便无法将他整个人遮在伞下。

可伞下人却未动分毫,只从伞缘缓缓抬起面容。

雨丝拂过延戁棱角分明的脸庞,有几滴雨珠顺着他凌厉的眼尾滑落,坠落在紧抿的唇角,欲坠不坠。

那女子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就凑上前去,在延戁瞳孔收缩的刹那,轻轻吮掉了那颗将坠的雨珠。

然后又微微踮起脚尖,去吻那雨珠落下来的地方。

延戁浑身一僵,不由得伸出手,按住了她纤细的腰胯,低下声:“……陛下。”

——那些先行归营的僧兵和将士绝不会相信,这个撑着油纸伞,孑然一身立在雨中等待延戁的身影,竟是当今大潜王朝的九五之尊。

她竟然褪去了龙袍,只如世间最寻常的女子般,撑着一把伞,站在长街尽头,等她的心上人归来。

素手执着的油纸伞,倾覆在二人头顶,隔出一方只属于他们的天地。

“法师。”

李昭闻任他按下她踮起的身子。

她落下足跟,眼睫颤动,目光自下而上地攀住延戁。

李昭闻勾人是真有一手。

她本就生得绝色,眉梢眼角皆是浑然天成的风流韵致,不必刻意作态,只消这般放软了身段,抬眼静静望人,便从未失手过——

至少,延戁从未能幸免。

他扣在她腰侧的手掌忽然一颤,仿佛被她肌肤上传来的温热烫着般,骤然松开。指腹还残留着她腰肢纤细的触感,烫得他心头一跳。

李昭闻的眼神却依旧攀着他,她噙着笑看他,上身靠得更近,几乎贴进他怀里——这谁扛得住?

延戁的手缓缓抬起,却因心力完全被李昭闻牵住,竟失了平日的沉稳,几乎是夺过她手中摇晃的油纸伞。

伞面倏地倾覆,在细雨中将两人笼进朦胧天地。

他喉结剧烈滚动,劝返的说辞都碎在唇齿间。

他们就这样在伞下面对面站着。她的目光如一张细密的蛛网,将他牢牢缠绕缚住,像是要将这半个月错失的所有注视,都在此刻尽数讨回。

延戁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喉结在她灼灼注视下艰难滑动,却始终不敢迎上那道能焚尽他禅心与理智的目光。

良久,李昭闻忽然轻笑出声,终于撤去那道令他窒息的凝视,张开双臂环住他劲峭的腰身。

掌心清晰地感受到僧袍下绷紧的背肌,那肌肉温热而坚韧,带着常年习武的紧实质感,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如同蛰伏的猎豹,蓄着克制的力量。

侧脸贴在他冰凉的胸甲上,却听见底下心脏擂出惊雷般的跳动。

每一声震颤都透过铁甲传来,震得她耳廓发麻。

雨水敲击伞面的细响里,李昭闻将人搂得更紧,弯起眉眼——只觉得此生从未如此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