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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日头已升得老高,金灿灿的光线刺破云层,将整片军营都笼罩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霍晏立在主营大帐外,已候了足足一个时辰,却迟迟不见帐内有任何动静,更不见李昭闻起身处理政务。

眼见有重大政务需即刻禀报,总不能陛下与征燕大将军双双高卧不起,他几番踌躇后,终是硬着头皮,撩起袍角,小心翼翼地掀帘入内。

帐内光线依旧昏暗,厚重的锦缎帷幔将大半日光都隔绝在外,仅有几缕细碎的金光,顺着帐幕缝隙蜿蜒渗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暖融甜腻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檀木清香,丝丝缕缕地缠在鼻尖,熏得人骨酥筋软。

霍晏放轻脚步,穿过摆放着公案与文书的前厅,踏上两级楠木台阶,绕过那座矗立在帐中、雕工繁复的紫檀木雕花大屏风,径直来到延戁平日休憩的外榻前——

那张铺着素色僧毯的卧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本该睡着人的榻上,此刻空空如也。

霍晏不由得抬手挠了挠头,浓眉微微蹙起,心下满是疑惑:难道法师天不亮就已出帐修行?

可自己守在帐外这么久,帐外值守的将士也未曾禀报过法师的身影啊。

他下意识朝屏风后望了一眼,那处正是陛下安寝的内帐,昏暗中影影绰绰,瞧不真切。

霍晏犹豫片刻,还是又往前走了几步。

陛下素来勤勉,自皇太女时期便是如此,宵衣旰食,夙兴夜寐,精力充沛得仿佛永不枯竭,从未有过这般日上三竿仍高卧不起的时候。

正因如此,霍晏才格外担忧,特入内查看。

他低着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龙床前的雕花踏板上——只见陛下那双绣着金线云龙纹的玄色龙靴,正端端正正地摆在原地,靴尖朝外,一丝褶皱都没有。

霍晏脚步猛然一顿,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方才路过侧榻时,延戁那双僧鞋,也还整整齐齐地放在榻前。

既然两人都未出帐……那法师会在哪里?

一个大胆又荒诞的猜测浮上心头,惊得霍晏心头一跳。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壮着胆子,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层层垂落的锦缎帷幔,朝龙床上那片朦胧光影望去——

帐内昏沉的光线里,隐约可见两个相拥而眠的身影。

霍晏心头剧震,立即疾步向后退去。

可他退得太急太慌,脚下不慎绊到了屏风的底座,后背重重撞上了那座紫檀屏风。

“哐当”一声脆响,屏风震颤,挂在其上的玉佩流苏相互碰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突兀。

龙床上立刻有了动静。

似乎是延戁被这声响惊醒,他眉心微蹙,本能地想要立即起身,可不知为何,他只是迅速抬了一下上身,动作便僵滞在半途——

原来是被李昭闻紧紧搂住了腰身,她的脸颊还依赖地枕在他肩头,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不过这番动静也惊醒了李昭闻。

她慵懒地睁开眼,尚未完全清醒,便习惯性地仰头在延戁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一触即分。

而后,她才缓缓坐起身,随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目光越过帷幔,瞥向已经“扑通”一声惶恐跪伏在地、头埋得低低的霍晏。

她显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带着刚醒的沙哑,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仿佛霍晏只是撞见了一件寻常小事:

“下去吧。”

霍晏如蒙大赦,头也不敢抬,连声应道:“是,奴这就告退。”

随即躬身疾步退出,一刻不敢多留。

李昭闻虽是醒了,环在延戁劲瘦腰身上的手却丝毫未松。

这般紧密相贴的触感实在舒坦,让她不由得同情起从前那个孤枕难眠的自己——那过的都是什么清苦日子。

她满足地躺回去,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掌心下的肌肉紧实而温热,散发着未被龙涎香完全掩盖的淡淡檀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然而下一刻,她便倏地睁开了眼。

原来今日是留驻朔州的百官前来觐见之日。

燕州局势已定,百官移驾至此,正是为了着手恢复燕州民生——这本是件大事,她却直到此刻才想起,方才还在怪罪霍晏为何无故入帐打扰。

毕竟谁能料到,她李昭闻竟也上演了一出“**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此刻,那些风尘仆仆的官员们,想必早已衣冠齐整、恭敬地候在州府大堂了。

燕州没有帝王行宫,只能暂以州府代之。

李昭闻闭目静默片刻,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重新睁眼。

“陛下。”

延戁低声唤她。

他被她紧拥的每一寸肌肉都绷得如同铁石,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更不敢细想她已这样抱着他,在这龙榻之上睡了多久。

昨夜帐内的温存还在心头萦绕,烫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颤。

“嗯。”

李昭闻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懒懒地应了一句,这才终于松了环着他腰肢的手,缓缓坐起身。

如瀑青丝从她光滑细腻的肩头滑落,不经意拂过延戁露在外面的手臂。

那触感轻柔得像羽毛,却带着灼人的温度。延戁手臂肌肉瞬间绷出凌厉线条,他微微偏过头,避开那青丝半掩下若隐若现的雪肩与纤腰。

李昭闻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迤然下榻,转过屏风。

帐内光线仍暗,宫人们捧着夜明珠鱼贯而入,珠光照亮了整个寝帐,她们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侍奉帝王盥洗梳妆。

延戁便依旧静坐于床榻之上,背脊挺直如松,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入定的佛像,目光落在帐角,不敢有半分偏移。

侍女们自然不敢抬头窥视屏风后的景象,只垂着眉眼,手脚麻利地奉上锦帕、面脂与朝服。

李昭闻慢条斯理地梳洗完毕,披上那件明黄的龙袍,金线绣就的十二章纹在珠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容色愈发秾丽。

她缓步走到铜镜前略作整理,宫人上前为她戴上象征无上皇权的冠冕,垂落的旒珠轻轻晃动,遮挡住她眼底的几分柔色。

待一切妥当,她便挥手屏退了众人,寝帐内复又恢复了寂静。

“法师,”她转过身,清声唤道,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来。”

延戁依言起身,赤足踏在微凉的地面上,足底还残留着龙榻的余温——昨夜情急,他未曾穿履,此刻踩在地上,竟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他走到她身后,在铜镜前跪坐下来。

李昭闻望着镜中映出的两人身影,一身庄重龙袍加身的她,与一身僧衣的他,明明这般格格不入,却又透着难言的契合。

她抬手,从妆奁中取出了一支发簪,指尖在簪身细细流连片刻,递向身后:

“替我簪上。”

延戁何曾为女子簪过发?

只是这支簪……竟是他亲手锻造的那一支。

李昭闻曾为它点染了颜色,如今簪首那朵合欢花栩栩如生,花瓣绯红似霞,娇艳欲滴,仿佛下一刻便要绽放在发间。

帝王临朝,周身佩饰理当皆是权力的象征,玉圭、玉玺、九龙步摇,哪一样不是刻满了威仪与尊荣,岂容半点私情杂糅其间?

这朵合欢花,虽与李昭闻的容色极为相衬,代表的却是她与他之间这段不容于世的缱绻深情。

此刻她发间已有九龙步摇微微巍颤,金冠垂旒庄严大气,便是牡丹这等国色天香,亦绝非帝王冠冕旁的点缀,她却偏偏要簪上这朵私藏的合欢。

延戁握着发簪的指尖微微收紧。

冰凉的金属触感沁入掌心,他仿佛沉入自己的思绪,直到李昭闻再次出声:“法师,有何难处?”

他才恍然回神。

他听出了她语调中的略微不悦,知道这是她想要的。

他不该拒绝、亦不该规劝。

他理应让她得到她一切所求。

于是,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垂落的旒珠,缓缓将这支发簪,簪入了李昭闻发髻之中。

将这朵由他亲手锻造、经她亲自点染的合欢花,与象征无上皇权的冠冕珠翠并置于一处。

待簪子插好,李昭闻果然展露笑颜。

她回眸望向他,嫣然一笑。

——那一瞬间,人间至艳的春色,也黯然失色。

今日的李昭闻似乎格外喜欢微微偏头,时不时抬手去扶一扶发间的簪子。

只是她满头珠翠皆是价值连城之物,在日光交映下流光溢彩,大臣们垂首恭立时,只觉满目华贵璀璨,如何能分辨出陛下纤纤玉指拂过的,究竟是哪一支?

直到议事过半,程思远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陛下,可是昨夜不曾安寝,以致脖颈不适?”

他深知李昭闻的习性——端坐龙椅时,除了批阅奏章与震怒掷笔,从无多余动作。

因她向来冷静自持,一举一动皆有其深意。此刻这般频频抬手,实在蹊跷,可他亦不敢直视天颜细察,只得如此委婉探问。

李昭闻这才装模作样地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炫耀与亲昵:“都怪法师,定要为朕簪发。”

“他手法生疏,这簪子总也戴不端正,累得朕时时要去扶。”

百官依旧不敢抬头细看,不知陛下所指究竟是哪一支发簪,但都敏锐地察觉到陛下今日心情颇佳,眉宇间少了往日的冷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明媚光华。

礼部尚书崔琰果然立刻率先奉承道:“陛下与法师情深意笃,琴瑟和鸣,实乃我大潜之福,江山之幸啊!”

“正是,正是!”

“天佑大潜!”

群臣纷纷附和,一时间殿内尽是歌功颂德之声。

李昭闻但笑不语。

她心中清明如镜。待此战终结,班师回朝之日,这些善于揣摩上意的臣子们,自会争先恐后地上折子,奏请她立延戁为皇夫——

她既然已如此明确地流露此意,这些早已为她曾立誓不婚而忧心忡忡的臣工,岂会不顺势而为?

难道要坐视帝王后宫空置?

不成体统。

她也知道,延戁此刻就在州府议事厅外静候。

方才她与百官的对话,他定然听得一清二楚。但她笃定他不会出言反驳。

他已应允了她。

在此战结束之后。

思及此,李昭闻指尖再次轻轻抚过发间那朵合欢花,唇边笑意更深。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迫切地想要终结这场战争。

李昭闻尚未安排那八百武僧上阵,总需让他们发挥些作用。

待百官退去,她看着延戁缓步走进厅来,柔声问道:“法师,你说该如何安排?”

她的嗓音比平日更添几分柔情,眼神流转间情意绵绵。虽帝王威仪犹在,却已化作春水般的亲昵。

同床共枕带来的改变显而易见,这份独有的熟悉感无可替代。

延戁自然也变了。

今日他目光闪烁,竟不敢直视她。

从前他总在她未留意时凝望她,仿佛李昭闻才是他修行的真佛,是他追寻的大道。

此刻却又有不同——就如同陷入情网,既渴望注视又羞于对视,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沉溺其中。

纵使禅心坚定,终究难敌血气方刚。

李昭闻高坐龙椅,俯视着他每一分神情变化。

她自是满意的,爱看他因自己而脸红的模样。这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心动。

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这般时刻?

看着延戁立在阶下,她竟生出一股冲动,想唤他上前同坐龙椅。

虽知此举不妥,不过一时妄念,却仍贪恋这片刻旖思。

她凝视着在阶下站定的身影,又轻声问了一遍:“法师,你说该如何安排?”

少林院一千二百余武僧多是延戁同辈,而这八百人更是他的师兄弟。

尽管延戁并无深交,但众人皆尊他一声“首座师兄”,情谊犹在。不能因他们一时受人蒙蔽、行差踏错,便断送所有人的性命。

只是,若要让这些武僧在战场上最大限度发挥作用、减少伤亡,非得延戁亲自统领不可。寻常将领怎知少林武学的精要?

但,若由他带队,便是将自身置于八百个意图取他性命的人之中。

……

李昭闻不会替他抉择。

因为她深知延戁会作出与她相反的决定。

这一次,她决意顺从他的心意。

若她重来一世依旧连他都护不住,那便是她这个迦陵帝无能!

帝王执掌乾坤,怎么可能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无法庇护?

她的长枪“惊蛰”已交予延戁,自那以后,他便再未给过她亲自提枪上阵的机会,但她本就不是冲锋陷阵的将军。

她是帝王。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方是她的疆场。

更何况,如今她已亲临此地,这万里江山与他一人的安危,她都要牢牢握在掌心。

“贫僧,当领这八百武僧。”

“好。”

李昭闻微笑着,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