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脉搏,跳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全然不符常理的诡异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脉管里疯狂冲撞,搅得气血翻涌。
延戁的手指骤然一颤,指尖传来的触感如同烙铁烫过,惊得他心头狠狠一沉。
果然。
她真的中了蛊——定是那歹毒至极的同心蛊。
在蛮夷之地时阿史那·咄吉故意挑衅,他曾为她诊脉,彼时便已察觉了蛊虫的踪迹。后来不知为何,那蛊虫竟隐匿了气息,沉寂无声,以至于在马上他二次探脉时一无所获。
他竟不知,那阴狠歹毒的东西,竟一直蛰伏在她的体内,从未真正离去。
它只是在等,等一个最致命的时机,等一个能将她彻底吞噬的引子。
而此刻,那蛊虫,是真的被彻底激活了。
是他疏忽了。
他以内力护住她心脉,却没有在她真正被蛊毒所害时护住她,是他判断错误了。
她现在才发作,那些此前渡入她体内的内力,早已在蛊虫疯狂躁动的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半点作用都无。
但李昭闻的清醒只是片刻的,她刚将下巴抵在他颈窝,下一刻便又失去了力气,靠在他的怀里,再次陷入了昏沉。
——她今日想必就是受了蛊毒的剧烈反噬,才会浑身失力从马上坠落。
这一跤撞得极重,后脑的伤尚且不论,单是蛊毒入脑,便已是凶险万分。若她再次清醒过来,不知还要承受怎样的蚀骨荼毒,不知那蛊虫会不会彻底啃噬掉她的神智。
他要再次传送易筋经内力。
只是……这一次蛊虫已入脑,不仅要将内力传入心脉了,还要转过百会、神庭等诸般头顶要穴,那些地方是人身元神所聚,比心脏更为要害。
……她会答应吗?
内力早已凝聚在掌心,蓄势待发,只消轻轻一送,便能循着经脉渡入她的体内。
可最终,延戁还是缓缓敛了内力,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三个时辰后太医再一次为昏睡的李昭闻诊脉,却道她摔得有些重,脑中似有淤血,或许会有失忆之症。
太医被霍晏揪得衣领发紧,眼看霍统领面色不虞,立马补充,
“但统领放心!下官已连夜拟好了活血化淤的药方,只要陛下按时煎服,不出旬月定然能药到病除,这失忆之症绝计不会持续太久!”
而这时,李昭闻又一次苏醒了,她就这样昏沉地短暂清醒,蛊虫暂时还无法再次控制她,但这一次苏醒,她确实如太医所言那般,失忆了。
延戁也在帐中,站在霍晏身后,李昭闻的目光穿透帐内昏沉的药香,越过霍晏肩头直直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不复往日半分缱绻温存,只剩一片刺骨的冰冷与不加掩饰的不悦,淬着令人心惊的陌生冷厉。
下一刻,她薄唇轻启,便让满帐的人都僵在了原地——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
李昭闻问出这话时已收回了目光,霍晏心头一紧,只当李昭闻这声发问是冲自己来的,刚要哭诉自己从小就侍奉她,一晃二十多年。
没想到李昭闻已经冷声打断他,“滚出去。”
霍晏连忙应声,当是打发他和太医,带着太医就要出去。没想到李昭闻这次要赶出房的不是他和太医,而是延戁。
她又抬起了头,看着延戁一字一顿,无比清晰,“你,出去。”
自从李昭闻问出那两个问题后,延戁始终一言未发,只顾看着李昭闻。
直到这声“出去”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除去那些深埋在彼此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他于她而言,竟连一个光明正大关心她的身份都没有。
此刻他这般贸然站在她的房中,这般急切地想要靠近她,于礼制而言,本就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逾矩。
霍晏却不同。
霍晏是她的近臣,是自幼伴她长大的统领,他有足够的名分,守在她的病榻前,为她奔走,为她担忧。
这些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延戁的心底。
在霍晏有些忧心的目光里,延戁忽地阖目,道了声是。
话音落定,他便转身,僧袍下摆掠过帐帘,带起一缕微凉的风,悄无声息地出了帐去。
而就在他身影彻底消失在帐外的刹那,原本端坐在床榻上,神色冷冽如冰的李昭闻,搭在膝头的手指,竟毫无征兆地轻轻抬了抬。
她皱了皱眉,眼眸里掠过一丝茫然。
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方才看着那僧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口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虽然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僧人一眼看起来就是她会心生悦纳的模样,可那又如何?
总不至于这么一眼,就让她连把他赶出帐都舍不得吧?
这算什么?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极其嫌弃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膝头的锦被。
她迅速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那扇空荡荡的帐门,转而抬眼,目光锐利地扫向身前躬身而立的霍晏:“告诉孤,现在是何年何月,外头是什么情况。”
“孤”?
霍晏心头微微一颤。
陛下登基已有快两年的光景了。
他连忙道:“大潜二十三年的十一月,陛下。蛮夷入侵,陛下御驾亲征大获全胜,如今正班师回朝。只是途中行至这片密林时,陛下不慎坠马,伤到了后脑,太医说,许是会有几日的后遗之症。”
“哦?”
李昭闻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着膝上的衾被,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孤……朕,是什么时候登基的?”
这是她问出的第二个问题,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冷意。
不等霍晏细细思索该如何回答,她的第三个问题,便紧跟着抛了出来,直截了当,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朕和那个僧人,是什么关系?”
“……”霍晏刚回答了没几句,李昭闻就忽然开口,“你的意思是,朕登基已有两年,却至今没有立皇夫,就连潜邸之时,也未曾定下皇女夫?”
霍晏低着头,硬着头皮应了声:“是……”
“那些老迂腐们居然也肯。”
李昭闻笑,但突然意识到什么,抬起眼,锐利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直直地落在霍晏身上,“——是因为那个僧人?”
霍晏张了张口,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还没说陛下曾下罪己诏立誓终身不婚,陛下就已有这样的反应,说了之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大吃一惊呢!
的确,当年他们所有人,都曾为陛下的这个决定震惊不已。
从除夕之夜,陛下执意要他以迦陵辇送法师回嵩山开始,陛下对那位法师的不同寻常,便早已昭然若揭。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陛下竟会为了一个出家之人,做到这般地步。
但这么些时光也都过来了,陛下眼看着就快要修成正果,怎么忽然就想不起法师来了呢?
眼看着记忆可能还停留在未上嵩山之前……陛下,可千万莫要前功尽弃呀。
霍晏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满心的焦灼与担忧,却半点也不敢表露出来。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两名宫人端着煎好的药,躬身走了进来,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苦涩的药香。
霍晏定了定神,正准备继续说些陛下可能不记得的过往旧事,李昭闻却像是没了听下去的耐心,抬手轻轻一摆,语气淡漠地打断他:“行了。”
她靠在床头,微微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能回京的事,朕已经知道了,别的,都算是小事。出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霍晏不敢违抗,只得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贴心地放下帐帘,隔绝了帐外的声响。
待帐内彻底安静下来,霍晏才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他总觉得,失了忆的陛下,比此前一年多里那个沉稳内敛的陛下,要变得锋利了许多。
那是一种带着少年意气的青涩锋利,像是一把刚刚开刃的剑,锋芒毕露,却也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危险。
李昭闻自然不会料到,自己这一摔,本是为了挣脱蛊虫的控制,却偏偏阴差阳错,把那个年轻气盛、狂妄自大、还未曾经历过刻骨前世的、二十岁的自己,给摔了出来。
此刻,正如霍晏所想,她的记忆,确实还停留在未上嵩山之前。
真说不清,是被蛊虫和敦圣帝控制的那个李昭闻更危险,还是此刻这个带着年少锋芒、对延戁一无所知的李昭闻更危险。
至少,于延戁而言,后者或许才是最无解的劫数。
李昭闻端起那碗温热的药,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留下一阵难以言喻的腥涩。她原准备小憩片刻,缓解一下后脑的钝痛。
可她歪在榻上,双眼闭了又睁,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竟半点睡意也无。
心底像是被掏空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总觉得缺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抓不住也摸不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闪过的,竟都是那个僧人离去时,扫过门槛的僧袍衣角。
是夜,夜色渐深,一轮冷月高悬天际,清辉如霜,静静倾泻在密林之上,将整片树林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白之中。
延戁于月下演武。
他站立在树梢之上,僧袍被夜风拂得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磐石,竟未将那纤细的枝桠压弯分毫。
这正是少林轻功踏雪无痕的高深境界,借力于草木,身轻如鸿雁。
忽的,他足尖微点,身形拔地而起,如一道流光穿梭于林叶之间。
双手结菩提印,起落间带起阵阵劲风,掌风扫过,枝头积雪簌簌坠落,却无半分沾染上他的僧袍。
一套少林般若掌使得行云流水,刚柔并济,掌风裹挟着冷月清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光。
……
帐内,李昭闻终是受不了那心里的空落,起身披衣出帐。
刚走出几步,便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目光被林间那道舞动的身影牢牢攫住。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猛地涌入她的脑海,在眼前飞速掠过——
春笋破土,细雨沾湿杏花。
她端坐于玄黑鎏金辇中,指尖轻叩膝头,目光穿过轿帘细缝,落在佛塔下那道身影上。
那人僧鞋踏过积水,长棍破空而出,裂得塔铃清音四散,棍风卷着落英纷飞。
暴雨如注的夏日午后,廊下武僧皆闭目练着静功,唯有那人赤膊立在庭院中央,任由雨水顺着紧实的肌□□壑奔流。
他一记罗汉拳双峰贯耳震开雨幕,拳风裹挟的水珠炸成漫天雾霭,气势撼人。
三百步外,她抬手掀起轿帘一角,侍从慌忙撑来油纸伞,却遮不住她眼底倒映的雨光,与雨光中挥拳的他。
西风卷着黄叶掠过古塔,那人一记金刚掌劈断三块砖石,力道刚猛无匹。
李昭闻凝眸望着,忽见自己辇轿的角铃上,不知何时挂了片枫叶,红得灼眼,像极了僧袍的滚边。
那日她罕见地待到暮鼓沉沉响起,轿外的般若掌破空声,便比往日多了三十遍。
初雪覆满雷音寺台阶时,寺内武僧俱在殿中诵经,香火袅袅。
她的辇轿碾过积雪,发出吱呀轻响,停在塔林外。
她望着那人独自扫雪的背影,直至他行至第七座舍利塔下。
忽然,那道身影变了招式,平日从未见他练过的“风摆杨柳”软功柔术,竟被他施展开来,足尖点雪,踏出一朵朵莲花般的足迹。
李昭闻微微挑眉,待他收势回首时,轿帘上的流苏,还在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李昭闻不知这是她前世的记忆,因她今生春日刚至便与延戁一起出使了蛮夷,未曾见过他四季演武的景象——
而前世李昭闻亲赴边境不过黄粱一梦。
大潜十九年,蛮夷屠戮边民,前世的她不曾置之一顾,她只是在除夕夜后的第三天得到了父皇的警告后,不屑理睬,依旧往嵩山去。
因而曾与他一齐度过嵩山上的四季,看过他春练落英、夏练暴雨、秋练劲风、冬练寒雪。
尽管那段时光的尽头,逃不过那句“永堕地狱”,逃不过她被执念裹挟,将他强行囚禁的结局。
失忆,但没失忆超过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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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八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