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不同于她的语气,她实际上确实不准备对他做什么。
不过是这燕州地界苦寒彻骨,朔风卷着雪粒子拍打着帐幕,便是帝王专属的御帐,拢住的暖意也不及承天殿的一半。
但帐内这砭人肌骨的寒意,也是她亲手制止了霍晏进来烧软银炭所致——延戁自然不知其中的关窍。
李昭闻她笑着,抬了抬下巴,指向龙床一侧早已铺设好的卧榻:“这一年,我接连丧父、丧师,国难当头,北境狼烟未熄,宫墙之内又起血腥,宗亲相残,血染玉阶。”
“太常寺测得帝星受胁,言朕平生杀伐过重,加之宗室喋血,那些被赐死的宗亲怨气凝结成煞,需寻一位惊蛰日降生、阳气鼎盛之人,以其与生俱来的雷霆之势震慑宵小,再辅以精深佛法超度亡魂,方能保朕平安。”
这话漏洞百出,简直是为延戁量身定做的一套说辞,他素来通透,顶多也就信个三分。
李昭闻心知肚明,于是刻意拖长了语调,尾音里漾着几分玩味,慢悠悠地加码,偏要逼他到进退两难的境地:
“法师若是不愿,其实霍晏的八字也勉强凑合,他也是阳气旺盛的命格。只是若论以佛法压制怨煞,他一个舞刀弄枪的武将,便没那么合适了。”
她似笑非笑地追问:“——法师,今日正是惊蛰,你哪位师兄弟与你同日出生,佛法修为尚可?不如引荐到朕帐中来。”
延戁果然骤然起身,几乎是立刻就要制止。
李昭闻好整以暇地单手支颐,仰头望着他,眼底尽是得逞的笑意。
而延戁站起身,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或应对。
李昭闻见状,见好就收,笑道:“好了,法师。太常寺确实递了这话,说得也似模似样。但朕向来不信这些,倒也无碍。”
她语气一转,显得意兴阑珊:“你去探望你师父吧。朕也乏了,要歇息了。”
恰在此时,帐外隐隐约约的诵经声渐渐穿透厚重的帐帘,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李昭闻挑眉,扬声问道:“外面在做什么?”
霍晏的声音隔着帐帘传来,恭敬而简洁:“回陛下,是法师的几位师兄弟在为住持诵经。太医已施针完毕,住持睡下了。”
李昭闻听完,看起来心知延戁必定要走了,神情更是萎靡下去,低声道:“知道了。”
随即垂下头,声音愈发低落,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法师,你去吧。”
过了许久,帐内静得只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延戁却依旧站在原地未动,李昭闻这才抬起头,装模作样地疑惑道:“怎么了,法师?”
延戁目光复杂地看向她,又看了看那铺着厚厚锦褥的侧榻,喉结微动,终是低声问道:“陛下……确定不会对我做什么,对吧?”
李昭闻盯着他看了半晌,倏地仰首大笑起来,笑声清越却带着几分自嘲:“当然不!这天底下哪有帝王自荐枕席的道理?法师,你觉得我李昭闻像这样的人吗?”
不像。
延戁在心中立刻回答。
他深知自己错了,自那话一出口。
李昭闻虽言语时常带着狎昵捉弄,行为却始终守着界限。他所破的每一戒,究其根本,皆源于自身心念动摇,源于他无法克制的心动,从未真正被迫害过。
是他自己未能守住禅心,是他自己在红尘情劫中步步沉沦,如何能怨她半分?
意识到方才那番话何等失礼,何等伤人,他原本欲离去的脚步便再也迈不开。
师父尚有诸位师兄弟在侧诵经祈福,有人照料,有人陪伴,可李昭闻……太常寺所测之言或真或假,但她所言之事,桩桩件件却都是实实在在的。
丧父之痛,失师之哀,国难当头,宫闱喋血……她这一生杀伐过重,宗室倾轧又添罪业。
若真如太常寺所言,有损阴德,招致邪祟,那么他留在此处,以一身佛法为她震慑宵小,以虔诚之心为她超度亡魂,也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
但他方才的言语,终究是触怒了李昭闻,令她不悦了。
“出去。”
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我不要你在这里。”
就在延戁下意识向前一步,似乎想要解释什么时,她仍是面无表情地,手臂一挥,将桌案上的酒盏扫落在地!
瓷盏碎裂声清脆刺耳,在这寂静的御帐中显得格外突兀。
帐外的霍晏闻声,身影瞬间紧绷,佩刀微微出鞘半寸,却没有掀帘闯入。
“出去。”
李昭闻其实并未真的对延戁动怒,甚至算不上疾言厉色,就连扫落酒盏的动作,也并非源于滔天怒火。
她只是……感到一阵疲惫。
“陛下。”延戁利落地屈膝跪地,声音沉痛,“是我错了。”
“请让我留下。”
李昭闻的手狠狠一顿——因为延戁竟直直跪在了她刚刚扫落的、那些尖锐的碎瓷片上!
他跪得极快,也极重,仿佛带着一种赎罪的决心,锋利的瓷片瞬间刺破了僧裤,尖锐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之中,膝盖处几乎立刻就洇开了刺目的鲜红,触目惊心。
李昭闻几乎在那一刻就要从座上弹起,却又硬生生克制住了冲动。
她的手在宽大的龙袖中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后槽牙隐隐咬紧,心中既痛且怒。
延戁问的并没错,她也确实不会“自荐枕席”——如今她只需勾一勾手指,延戁自会有他的回应,如何能算自荐枕席?
何况,身为帝王,她所做的一切本就是恩赐,是世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宠。自荐枕席这个词,本就不是给她李昭闻用的。
她只是在那一刻,被他下意识的、仿佛防备洪水猛兽般的姿态刺痛了。
这刺痛让她感到无力而挫败。
她依旧无法真正拥有他,他依旧在内心深处,防备着她的爱。
“是吗?”
李昭闻抬起下颌,目光掠过他膝下的血迹,语气冰冷:“既然如此,去门口睡着吧。”
……
霍晏适时掀帘而入,领着两名亲卫,默不作声地开始搬运铺着锦褥的侧榻。
霍晏当然不会真的将床榻搬到寒冷刺骨的帐外门口,让法师受那风雪之苦。
他只是心领神会地将其移出了内帐的屏风之外,安置在了外帐的角落,既不算违背圣旨,又实际上是依着圣意。
而李昭闻早已转身,步入了屏风之后,再也看不清神情。也对霍晏带着两个亲卫的“偷懒”举动置若罔闻,只字未提。
于是,延戁便在这天子御帐中歇下了。
他于榻上盘膝而坐,双手合十,闭目入定。
烛火熄灭,帐内陷入一片黑暗。
隔着那道屏风,李昭闻躺在宽大的龙床上什么也看不清,但她依旧固执地侧过身,面对着屏风的方向,凝视着那一团模糊的轮廓。
虽非同床共枕,但这样同帐共度一夜,已是两世之间破天荒的第一次。
前世,即使她将他掳回东宫,亦不曾有过这样与他在一处一同入眠的夜晚。
青烟袅袅,盘旋上升,在黑暗中勾勒出朦胧的轨迹。李昭闻睁着眼,望着那缕轻烟,睡意浅淡得近乎无。
帐外的风雪声渐渐沉寂,唯有帐内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着,竟生出几分难言的静谧。
她多想能穿透这片沉沉的黑暗,看清他此刻的身影。她知道他定是在打坐,在为她默诵经文祈福——他总是这样,看似疏离,却又心软得很。
她甚至能隐约听见,佛珠在他指尖流转的细微声响,一声一声,清脆,规律,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缓缓淌过她紧绷的神经。
她羡慕那佛珠。
能缠绕在他腕间,能被他手指拨动,染上他的温度,他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它们不会被他提防。
她深知他愿意留在她身边,这也正是她提出为他修建佛堂,他却只说三年之期的原因。
但这并不等同于他愿意与她缔结婚姻,与她有更进一步的肌肤之亲。
那关乎色戒,是他坚守的底线。
对此,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除了等待,似乎别无他法。
好在,今夜她费尽口舌将他留在帐中,首要目的并非贪图亲近——她要将他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隔绝于那些心怀叵测的武僧。
只要他在她的御帐内,只要他在她的眼皮底下,借他们一百个胆子,谁敢动他分毫?
而待来日,大军开拔,他踏上这燕州的战场,她也绝不会让他离开她的保护范围半步。
是时候让程思远将功折罪了。
李昭闻已下达密令,程思远将统领她麾下最精锐的三千兵马,这支军队不受任何节制,唯一使命便是——保护她的法师,万无一失。
在延戁那隐隐约约、如梵音低唱的诵经声中,李昭闻紧绷了几乎十几日的神经,终是缓缓放松。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卷入深沉的睡眠。
只是即便在梦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不曾舒展。
三个时辰后,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李昭闻便醒了。
霍晏早已身披寒霜,静候在御帐之外。
他心知延戁宿在陛下帐中,陛下定不会让侍女入内伺候更衣,故而早已屏退了那些捧着盥洗用具在帐外等候的宫人。
几炷香后,李昭闻自行穿戴整齐,掀帘走出大帐。玄色龙袍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间的倦意被一夜安睡抚平,更添了几分凌厉。
北地寒风迎面一裹,让她瞬间彻底清醒。
霍晏立刻上前,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问道:“陛下,早。法师……还睡着?”
李昭闻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对霍晏低声的行为颇为满意。
更满意的是,延戁能在她的帐内、被她的气息环绕着,依旧这般安然沉睡——这足以说明,他对她并非毫无信任。
起身时,帐内光线晦暗,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只在临走前,于榻边静静地凝视了他沉睡的轮廓片刻,便像怕惊扰一场美梦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她今日亲自替延戁接下了外巡的职责。
此刻高踞于照夜白之上,手握那柄刻着“惊蛰”二字的长枪,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心绪却莫名地澎湃起伏。
指尖摩挲着枪身上深刻的刻痕,仿佛间接地、小心翼翼地,触到了他执枪时温热的手掌,感受到了那掌心因常年练武而生的薄茧。
一行人马踏着晨光疾驰,身后扬起滚滚烟尘,沿途的戍卒见了帝王仪仗,纷纷跪地行礼。
不过到了离城三十里的地方,李昭闻的脸色就冷了下来,侧目瞥向身侧紧随的霍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阿史那·库娅到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