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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唯佛。

思绪及此,他不禁想起如今缠绵病榻、气若游丝的师父,那份如山岳般沉重的恩情与责任亦无法割舍。

他需要安抚好眼前人,却也离不开身后事。

他的师父尚在病榻上苟延残喘,须臾也离不得照料。

延戁下意识抬眼望向帐外,夜色如墨,更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告辞的话语在唇边百转千回,盘旋了数遍,却终究未能冲破牙关。

只因此刻,烛火映照着的她,眼底盛着化不开的孤寂,分明也这般需要他的陪伴。

李昭闻何其敏锐,一瞬便捕捉到了他那欲言又止的一瞥,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酒盏,嗓音里带着几分酒后的喑哑,缓缓开口道:

“法师,你我之间从未真正促膝长谈过。你陪了你师父十几二十载光阴,为何不愿分一些予我?”

延戁闻言骤然愣住,抬眸凝望着眼前微醺的帝王。

她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眉宇间却晕开几分倦色,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凤眸深处,竟藏着近乎破碎的孤寂。

是了,她定然是极累的。

这几个月,传闻天子于京畿之内大开杀戒,所有心怀异志的亲王皆遭严惩,囚的囚,贬的贬,更有一支按捺不住野心、妄图逼宫的宗室,被当场诛杀于宫阙之内。

她独自承担着江山之重,日夜殚精竭虑,想必疲惫。

想到这里,延戁原本已然绷紧、欲要离座的身形不由得生生定住,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几分,声音也放缓了下来,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陛下,想与我聊些什么?”

李昭闻在心中无声轻笑,她其实丝毫未醉,那点酒意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唯有借着这微醺的名头,她方能这般直白地袒露心声。

若在清醒时,纵是帝王之尊,面对心上人,终究难掩羞赧。

“聊聊……聊聊你吧,法师。”

她指尖轻抚杯沿,声音亦放缓,“你平日几时起身?早膳都用些什么?”

延戁微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些。她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苍生,竟会想知道他的这些日常小事么。

“寅时一刻起身,洒扫庭院后用些素粥。若有法会,则需丑时起身,前往道场准备法事。”

“我知道。”

李昭闻接口道,眸中含笑,“若无法会,你寅时四刻便开始演武,持续一个时辰,风雨无阻。巳时用午膳,未时至酉时之间,会择两个时辰演武,余下一个时辰向少林院传授武艺,是不是?”

延戁眼中掠过浓重的讶异,垂眸看向她。

“其余时辰便是诵经、辩经,佛前打坐。”她微微前倾身子,凑近了些,吐字轻柔却清晰,“法师,我说得对不对?”

“……是。”延戁喉结滚动,低声应道。

李昭闻笑意更深,眼底如有流光婉转:“你看,我比你想的更爱你。”

延戁张了张口,喉结轻轻滚动。

理智告诉他该说些什么,心绪却如乱麻,不知从何说起。李昭闻却不肯给他喘息之机,又问:“可我还不知你爱吃什么。”

“出家人不挑口腹之欲,素食皆可。”他答道。

“法师这般好养活?”李昭闻忍不住笑,“可朕富有四海,坐拥天下珍馐,法师即便挑剔些,朕也定能为你寻来。”

这般亲昵话语,旁人绝无可能从迦陵帝口中听闻。

即便是这般促膝长谈的殊荣,又岂是二品以下官员能得的恩宠?更遑论被她如此细致地记住起居习惯,这般温柔地问询个人喜好。

她给他的已太多。

延戁闭上眼,想唤一声“陛下”,求她莫要再说这些令他心口灼烫、乱了禅心的言语。可他心知,此刻不该称陛下,而该唤那日他曾唤出过的二字。

但他饮的是茶,清醒无比,又如何能借醉意僭越?

他只得沉默。

李昭闻却不肯罢休,又问他喜爱宫中何处景致,御花园,还是太液池?若将二人在宫中初见的那座宫殿改建为一座清净佛堂,日日听经,夜夜礼佛,他可愿意。

延戁默然良久,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只是合十低眉,声音里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贫僧……须为师父守孝三年。”

他心知师父永汛已油尽灯枯,回天乏术,即便他向李昭闻求来了太医,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拖延些许时日。

月余之内,他必将失去他视若生父的师父。

而李昭闻闻言,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唇角便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笑意浮于表面,半点未达眼底,“这么说来,我父皇也才‘驾崩’不久,按礼制,我倒也该为他守孝了。”

她话锋陡然一转,嗓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法师,你需明白,这世间,有的人德不配位,不配为父,自然也配不上旁人真心实意地为他守孝哀悼。”

延戁并非愚钝之人,他从她这反常的言语和神态中,隐约听出了某种讳莫如深的弦外之音,不由得抬起眼,带着一丝惊疑与探寻望向她。

李昭闻知道,她有着足够的证据。

大理寺当年为永汛立下的案卷,通敌叛国的铁证,那些从僧房后墙起出的、灿然夺目的金砖——

父皇当年只是饶了永汛一命,留了他的戒牒,那些赃物自然充入了国库,案卷至今仍封存在大理寺,不曾销毁。

大理寺当年还查出了更不堪的事——永汛与多名女子有染,秽乱佛门清规;甚至永汛做下的这些龌龊事最终暴露,便是因为有一名女子在那年为他诞下了私生子,事情闹得有些大。

真要论守孝,怎么也轮不到她的法师来守。

然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李昭闻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知肚明,即使没有那些铁证,凭她金口玉言,一句话出口,延戁也绝不会认为她在骗他。

只是此刻由她来揭穿这一切,无异于亲手将他心中那座名为“师父”的高塔轰然推倒,碎片会将他刺得遍体鳞伤。

她爱他尚且不及,又怎舍得做第一个让他知晓这般不堪真相的人?

于是,所有翻涌的暗涌与锋芒,最终只化作唇边一声极轻的微哂。

她不再执着于探讨两人之间那复杂难言的关系,而是慵懒地向后靠入椅中,带着几分随意,几分不易察觉的亲昵,轻声道:“法师,既不让我饮酒,便替我斟碗茶吧。”

然而,延戁的手并未依言移向茶壶,反而轻轻按在了那只空置的茶盏之上。

“?”李昭闻疑惑地抬眼看他,凤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询问。

延戁微微抿了抿唇,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管束有些逾矩,声音比平日更低了几分,顿了顿才道:“夜已深了。茶饮多了,恐难安眠。”

李昭闻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重新坐直了身子,凑近了些许,笑吟吟地望着他,眼底闪着促狭的光:“法师如今管我管得很是自如,也管得越来越宽了。”

延戁默然,被她这话说得耳根微热,刚想将按在茶盏上的手收回,李昭闻却话锋一转,紧接着说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纵容与依赖:“不过,我都听你的。”

她的笑靥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种近乎无忧无虑的纯真,仿佛在这一刻,她不是执掌乾坤的帝王,只是一个对着心上人自然撒娇的少女。

“法师,你说什么,我都听。”

延戁按在茶盏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又是一颤,仿佛被那话语中全然的信任与驯顺烫到。

他垂下眼帘,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烫得几乎要融化,再也承载不住这般汹涌而来的暖流。

李昭闻这般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才依稀可见几分少女的娇俏。

然而当那唇角勾起弧度时,便便又像极了藏经阁壁画上那般,颠倒众生、引诱佛子堕落的罗刹天女,眼波流转间,欲要引延戁再破一戒。

“法师,夜已深了,”她声音带着慵懒的蛊惑,拂过他耳畔,“你如今又无需守孝,不如……上我的榻,与我同眠?”

帐内烛火摇曳,光影交错,将李昭闻带着狡黠与试探的笑意映照得忽明忽暗,妖冶动人。

这句话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延戁心中激起千层浪,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惊愕地抬眼,撞入李昭闻那双如罗刹女般勾魂摄魄的目光中,只觉得周身血液似乎在瞬间凝滞,又在下一瞬疯狂沸腾,冲上头顶。

僧袍下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指节因暗自握拳而微微泛白。

他想后退,想避开这直白得近乎露骨的引诱,可双脚却如同被钉在原地,寸步难移。

李昭闻饶有兴致地欣赏延戁惊愕失措的神情,唇微勾,没什么诚意地补充道:

“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只是……睡一夜安稳觉。”